《女王的编年史》我见四季奶青山

8、公事

　　十五岁的玛格丽特披着崭新的披风，走进领主大厅。
　　她抬头看着正中墙面上新挂上的一枚盾徽，不自觉地抚摸上了自己的披风。
　　这枚盾徽是她的个人纹章，左半面是洛盖隆的金间蓝色波浪纹，象征她对于这片遍布麦田与河流的富饶土地的继承权；右半面则是带有灰色斜杠的红底黑鹰，象征她虽然并非合法子女，却也身负王室血脉。
　　在几天前，她的成人仪式上，她第一次披上了由这枚纹章装饰的披风，她的盾徽也被挂到了领主大厅的正中央，与海莲娜使用的洛盖隆家族纹章并列。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信步走下楼梯，到达城堡的庭院中。女公爵的马车正停在这里，洛盖隆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
　　这时冰雪刚刚融化，虽然天气仍十分寒冷，王都亚维宁城与洛盖隆城之间的道路却逐渐畅通易行。
　　往年此时，海莲娜都会留在洛盖隆城，待到春季再前往女王的宫廷。然而，在玛格丽特成年，能够代她管理领地后，女公爵也即将回归她在宫廷中的职责。
　　玛格丽特走到养母的马车前，马车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海莲娜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马车里说话。
　　海莲娜叮嘱道：“今年夏天你到都城来的时候，要带够人手，知道了吗？要是让我发现你像上次那样，带着十几个人就敢在路上骑行，我就把他们全都扔去看圣凯瑟琳的大门。”
　　玛格丽特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遵命，我的女士。”
　　海莲娜作势打了一下她的手心：“知道这是来自你领主的命令就好，别不当回事。还有，在我不在的时间里，要是遇到那些来商议婚约的信使，你可以推说等我回来再决定，但别把他们全都关在门外，知道吗？”
　　玛格丽特小声说：“我不想把这群苍蝇放进城里来。”
　　“有用的苍蝇胜过没用的鸽子，这就是政治，孩子。”海莲娜对她说，“尤其是未来的国王会是你的异父兄弟或者姐妹——你会需要盟友的。再说了，就算不能成为洛盖隆的姻亲，许多家族也愿意借此表达善意，或是交换利益。”
　　“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吗？再说，要交换利益的话，来找您不是更加方便？”
　　海莲娜平静地说：“我总有一天会死的，孩子，我希望的是，等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以及保护我们的领地和臣民。”
　　玛格丽特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您还不满三十岁，即便要开始考虑天堂的事情，也太早了一点吧？”
　　“怎么成年了才开始闹小孩子脾气，”海莲娜叹了口气，“好了，你知道我不会逼迫你，毕竟我自己为此几乎送了半条命。但是你也该为自己的政治前途考虑啊。”

　　这场对话完全是不欢而散。
　　玛格丽特回到城堡里的一路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样子，甚至还主动安慰了在寒风中打翻了一桶水的女仆，并吩咐在春天到来之前给所有仆役的餐食里加上热的浓汤。然而还是有人看出了她心情很差。
　　“所以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玛格丽特走进城堡的门厅，坐在门厅里的中年妇人直接问她。她裹着一条难看的苔绿色头巾，头巾里露出乱糟糟的橘色头发，其中已经夹杂着一些白发。她似乎经常在室外劳作，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还带着农妇脸上常有的那种涨红色。
　　此人就是海莲娜最倚重的草药师格蕾达，也是学会的最早成员。
　　玛格丽特避而不谈，只是说：“我会跟你一起去修道院，也许会去小住两天，跟玛利亚院长处理些事务。阿格妮丝会和我们同行。”
　　格蕾达咧嘴一笑：“那就有幸与你们同行了，尊贵的女士。”
　　玛格丽特问她：“你这次也是去检查修道院的医务室吗？”
　　格蕾达回答道：“不止是医务室。有一位高级修女患上了长期咳嗽，我也需要亲自去确定，是否是传染病——毕竟一个正在集体过冬的封闭修道院，怎么听都像是瘟疫的摇篮啊。”
　　“您这样会让我很担心我们的城堡的，大师，毕竟我们也正在集体过冬呢。”
　　格蕾达耸耸肩：“的确，这就是我为什么一整个冬天都待在这里。但是城堡里的人往往不会虔诚到斋戒过度——我们的好修女们想不到，这种虔诚行为没法带来神赐，只能引来疾病。”她转而问玛格丽特，“你也还是照例去检查账目的吗？”
　　“不完全是，”玛格丽特说，“今年我作为洛盖隆的继承人正式成年，所以女公爵让我也去视察修道院有没有遵守与老公爵定下的契约，维护家族的坟墓以及定期举办安魂仪式。”
　　“哦，这可真是叫人意外，”格蕾达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眼神，“毕竟你并不是这个家族的血亲。”
　　“我们是远亲，”玛格丽特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夹枪带棒的说话风格，面无表情地纠正，“女公爵的祖母是我曾祖父的堂妹，而她的母亲是我祖母的表姐。而且如果她之前没搞定我的继承权的事情……我的生父就会变成她的一位堂兄弟。”
　　格蕾达装模作样地恭维道：“真是枝繁叶茂的贵族家谱。”
　　玛格丽特打断了她：“好了，闲聊时间到此结束，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

　　队伍在早晨出发，玛格丽特虽然和海莲娜起了些小摩擦，但还是遵照了她与海莲娜的约定，带上了众多骑手拱卫自己。再加上还有阿格妮丝、格蕾达以及其他不会骑马的侍臣坐马车跟随，因此她们的行程慢了不少，直到傍晚才抵达圣凯瑟琳修道院附近。
　　修道院的主体坐落于湖心的小岛上，与她们的队伍隔着迷蒙的雾气。这座修道院有着上百年的历史，在历代洛盖隆领主的赞助之下，修道院在岛上建立了塔楼、草药园与图书室，并守护着他们的墓地。不过，修道院真正获得附近的大片地产，并建立起医院与慈济院等慈善事业，还要托海莲娜曾祖父与祖父的赞助。
　　海莲娜的曾祖父是一位颇具经济头脑的贵族，在王国诸侯的内战中大发了一笔横财，并趁机购买了许多在战争中出售的地产。他为修道院捐赠了大批土地，并给予了许多管理上的建议，许多他留下的产业仍然为修道院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资金。海莲娜的祖父则建造了周边的慈善事业，甚至有人说，他把跟随圣约瑟夫征战获得的战利品以及国王的赏赐全部捐了出来，几乎没给自己留什么。
　　“那是不可能的，”海莲娜曾经如此评价，“老公爵可是给圣约瑟夫做了半辈子的假账，应交的十一税有一大半被他们俩留在了自己的口袋里。说不定是他晚年良心发现，把其中的油水捐了一部分出来吧。”
　　为了保证修女们能够安稳地修行，大部分随从与护卫都被安排在湖边专设的客房，玛格丽特一行人则登上了前往湖心岛的小船。
　　在船上，阿格妮丝向她们解释道：“患病的修女名叫辛西娅，从前一直负责教导见习修女与年轻的修女，最近刚被升为书记。她最近患上了慢性咳嗽，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医务室认为她应该搬到阳光充足、气候温暖的地方疗养一段时间。”
　　玛格丽特问：“她会被送到哪里？”
　　“辛西娅在南方有个表亲，是位男爵夫人，已经同意招待她一段时间。修道院也会派几位修女与她同行。”
　　格蕾达说：“辛西娅，我从负责管理医院的修女那里听说过几次这个名字，但还没有见过她。”
　　阿格妮丝说：“她是位虔诚而温和的好修女，新来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她们都很难过。尤其是小菲欧娜，她是辛西娅最喜欢的学生，她多次请求跟着老师一起走，但辛西娅觉得她太年轻了，不适合过早地回到世俗世界，因此拒绝了。”
　　玛格丽特点头：“听起来她的健康尚可。”
　　“是的，医生们都认为她只是需要阳光与合适的气候，而非患上了肺结核这类难以处理的疾病。”
　　格蕾达说：“那么我会简单确认一下她的情况，后天就能回到医院里去办我的事。”
　　然而三人都没有想到，一件意外会让她们在修道院停留许多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