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古代，假扮龙女》双录

2、龙女

　　不知还要下几瓢的雨，刮几时的风。雨沿着屋檐砸落在地，溅得半寸高的水花，向低处汩汩流去。窗外的一切都隐在白色的雨幕中，模模糊糊间，辨不清树木枝叶的边缘，只能望见绿色的几团被左一阵右一阵的狂风吹得左□□斜。“龙女”的性命，正挂在张使君悬起的一念之间。

　　张使君将袍袖往身后一甩，把颤抖的手隐在背后，一步一顿：“外面景况如何？”
　　卢云笈面上不见异色：“使君，外面议论纷纷，皆言曲阿龙君显灵，将龙女娘娘送到了祭台上。”
　　张使君提高了声音：“无知妄语。”

　　卢云笈答：“叫破龙女身份的老丈正在西花厅等待，使君可要见他？”
　　张使君吃惊地望着他。

　　卢云笈不闪不避：“今日观看祈雨仪式的有千人之众，杀一个女童容易，杀一个圣上赐鸠杖的老丈也容易，杀千人也没什么不可。但这千人亦有亲眷好友，使君能杀得尽天下人吗？”

　　杨长史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这个年轻的同僚。卢云笈此人惯会装模作样，从不直接与使君呛声，今日却为何这般顶撞使君，莫不是中了什么妖术不成。杀掉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童有什么要紧。只要使君说那女童是妖孽，有白衣使者之事在前，哪里会有那么多的事。他刚要开口，却被张使君伸手打断，只好扭头闭嘴。

　　张使君双手颤动得更厉害，窗开着，雨水潲进花厅，洒在他刚换的外袍上，浸出一片冰凉，合香中龙脑香的气味压过其他，穿过鼻腔直达天灵盖，激得他无法思考。

　　卢云笈弯腰深施一礼：“万望刺史善待龙女。”

　　张使君盯着他，唇角向下，腮边的肉绷紧又放松，半晌，下了决断。龙女现世，属大瑞，应当立刻拟好奏折，加急送往洛阳。静待陛下派的特使和礼部太常寺官员前来验明祥瑞身份，再派兵护送龙女入都。

　　“玄文，替我拟奏折，将龙女现世之事上报朝廷。”声调沉且缓。
　　“是。”卢云笈肃立，玄文正是他的字。
　　“但民间纷扰亦不可不防，杨长史，传令下去，若有借龙女事妖言惑众，敛夺人钱物田产者，杀，敛夺人儿女者，杀。借机生事纠集百姓者，杀。”
　　三个杀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不知日后几人会因此人头落地。
　　“是。”杨长史兴奋，嘴角一勾，露了个嗜血的笑。

　　两道命令发下，张使君似要挤出胸中所有的郁气一般长长吐息。正在这时，一位统领浑身湿透，立在东花厅门外，抱拳行礼，大声通报:“使君——那位，已被带至正堂。”
　　统领摸不准张使君的想法，不知道现下该如何称呼那个突然出现的女童。

　　“罢了，先随我去拜见龙女。”张使君隐在袖中的左右手互相紧握，抑制彼此的颤动，为女童定下了身份。

　　撑起油纸伞，从东花厅一路疾行至中堂门外，因下雨，堂中暗沉，当差的庶仆点了灯，灯火摇曳，映出暖色。龙女立在堂中，静静往雨幕中望去，眉目中略带迷惑。堂外草木绿得油亮，着甲兵士身姿挺拔，立在中院，雨水珠顺着坚毅脸颊滑下，手中兵器闪烁寒光。庶仆接了张使君手中的伞，悄声退离。

　　张使君袍服下摆已然湿透，显出一片暗红。他迈入堂内，拱手行礼，跟在身后的杨长史与卢云笈也随之行礼。
　　“润州刺史张怀德拜见龙女。”
　　龙女退后几步，说了几句话。
　　神女的语言，与常人不同。张使君瞳孔一瞬间放大，仿佛又回到了祭祀台上，别样的震撼再次击倒了他。高高祭台之上，莫名出现一个女童，一开始他恐惧且焦虑，但到了现在，却忽得发现心湖最深处，还隐着一丝狂喜与热切。

　　龙女讲话有一种吸引人的韵味，声律优美和谐，音色轻柔悦耳，每一处的停顿都引人遐想。然而，最大的问题在于，没人能听懂话中的意思。

　　“使君，是否去请广德寺的持净法师与白石观的王道长。”杨长史压低声音，唤回了张使君的心智。

　　当朝佛道并举，持净法师是与王道长皆是润州内有名望的法师。持净博学多智，精通佛法，王道长见多识广，作法灵验。想要听懂龙女的话，他们是最佳的翻译人选。

　　“去请。”张使君平日里既不吃斋念佛，也不祈福驱邪，一时没有想起两人。一经提醒，便立刻同意。
　　这样的大事，不找和尚道士，还要找谁？

　　杨长史领命而去，堂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安静颇有些尴尬。龙女仰着脸，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光波流转，打量堂中的两人。烛火正映在她的眼睛里，璨然生辉。明知她只是好奇，却仍会为那眼中仿佛隔了一层水光的情思心惊。真是天生了一双多情妙目，任是主人无情，也潋滟动人。倘若她能长大，必定会像楚襄王所梦的那位巫山神女一般，让遇见她的男子伤心。

　　火烛跳跃了一下，卢云笈忽而出声：“使君，龙女似是有话要说。”

　　她当然有话要说，但谁也听不懂，又能怎么办。张使君回头，龙女没有开口，他正要训斥卢云笈，却见龙女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用手指上下比划。
　　一撇一竖——

　　张使君惊叫出声：“快，取纸笔来，龙女会写字。”
　　门外守着的小兵听令下去，不一晌，几个庶仆奉上了纸笔和墨砚。

　　龙女从庶仆手上取了东西，姿态潇洒地将纸铺在地上，盘腿而坐，随即却苦恼地往上瞥了一眼。卢云笈一笑，半蹲在地，拿起墨锭为龙女研墨。
　　龙女满意点头，拿起笔胡乱蘸了墨，歪歪扭扭落笔，字写得乱七八糟，缺胳膊少腿，句中还有奇怪符号。

　　张刺史蹙眉，先从右往左读，发现顺序不对后，又从左向右读，到底读懂了龙女的话。
　　“这里是哪里？”龙女写完字，将笔递给张使君。

　　张使君一怔，随即撩起袍袖，弯下身，笔蘸浓墨，将两字写在龙女的问话之下：“润州。”
　　龙女左看右看，疑惑地打量，复而点头，再次落笔：“你是何人。”
　　“润州刺史张怀德。”
　　龙女用笔尖点点自己，写道：“我是敖灵素。”

　　张使君目光一颤。敖，同遨，有漫游翱翔的意思，龙行云布雨遨游四海，这姓氏配着她尚还存疑的龙女身份，倒是合契。他喉头一动，忽而转头声音喑哑：“你们都出去。”

　　卢云笈起身，微一礼，带着几个等待的庶仆退出正堂，顺手关闭了门。门轴转动，吱呀一声，雨声被关在了门外，堂内只剩下了张使君与龙女，一时安静无声，只余烛火微微跳动。

　　敖灵素不自在地抖抖肩膀。又沉默了一会儿，张使君将她手中的毛笔拿走，在白纸上书写：“阁下可是曲阿龙君之女。”
　　落笔后微微直了腰，看向敖灵素。

　　敖灵素仔细辨认，理解了意思。她猛得抬头。
　　背着光，刺史那张端正的脸上肌肉紧绷，脖颈隐见青筋，一双长长的眼紧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盯穿，极为瘆人。闷闷的雨声隔了门传进来，不曾有风进入，敖灵素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片刻，张使君将腰弯得更深，颤抖着手把笔递向敖灵素。堂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凝成了固体。无意识地咬紧牙关，从喉咙到胸口都似乎因缺少气体而向内瘪，全身上下，好像唯有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仿若鼓擂。

　　两人目光交接，似乎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

　　手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啪嗒——
　　蘸了墨的笔滚落在地，撒出一地墨痕。

　　对面的敖灵素没接。

　　看懂张刺史的问话后，敖灵素闭紧了嘴唇。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当然不是什么曲阿龙君之女，她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不承认自己是龙女，又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忽然出现于祭台之上，前尘往事全都闭口不言，却说自己是普通人，又有谁能相信。直插云霄的高楼幻影和城市中奔涌的车流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父母去世，敖灵素拿着遗产复读了几年，钱倒是没有花光，只是总离想要进入的大学差一点分数。索性脑筋一转，卖掉了房子，在大学附近租了房。毕竟去那个学校上学也不一定非要考进去。

　　考不进去的敖灵素假装是自己也是那里的学生。找了个学生的课表当做参考，跟着课表上课，成了某个大学班级里的隐形人。

　　真是一段快乐逍遥的时光。假装自己是大学的学生，认识了一群可爱的朋友，与他们一同毕业，合办了一家小公司，一边跟着领头的朋友跑业务，一边全心全意照顾大家，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办公室中嬉笑怒骂。

　　哭一场笑一场，最后把公司上市，却被对手公司拿住把柄找上了门。于是想在谎言被揭穿前再给朋友们一个礼物。她假装同意了对手公司的收买，带着一批假资料跳槽过去。等对方的投资打了水漂资金链断裂，她早已逃之夭夭，在头等舱内举着红酒杯小口啜饮，舒适地查看朋友们发来的历史信息。

　　但奈何天妒英才，敖灵素不幸遇到了空难，飞机爆炸在了澄蓝的天空中。还未曾因恐惧而惊叫出生，再睁开眼，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小，出现在了古代的祭台上。

　　假意认下这个龙女身份也没什么不可。说自己是个穿越者大概会超出古人的想象。等到被斥为妖孽架到柴火上一烧，就是一个死字。况且刺史将她当做龙女，数次行礼，万一自己否认，他恼羞成怒，不如——

　　敖灵素捡起滚落在地的笔。手一顿，在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没等她继续写下去，那弯着腰的刺史却忽的将纸拿了起来，几步走到烛火旁。

　　火舌舔舐着雪白纸张上的墨字。先是烧掉了“曲阿龙君之女”，又燃掉了“敖灵素”和“润州刺史张怀德”。

　　烟气飘散，一股糊味充斥着鼻腔，墨字白纸随着明亮的火光，全都化作了一小撮纸灰。

　　“是我糊涂了。”
　　“什么？”
　　刺史与女童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不过也许对方说些什么都没有关系。刺史深深一礼，转身出门。风吹入堂内，将薄薄的纸灰吹散，再也没有了踪迹。

　　空旷的堂中，仅留下了敖灵素一人。
　　敖灵素扯了扯袖子，莫名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