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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生 敖灵素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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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花厅内室,张使君饮下一盏茶,嘴里苦涩得要命。他在纸上写下了心中的那个问题,却不敢知道答案。富贵险中求,既然做了,就做到底。杀掉白衣使者的先皇已去,当今天子还未在神异之事上展露态度。进献祥瑞,获封得赏也未可知。
“卢书记求见。”庶仆通传。
“让他进来。”
卢云笈奉上了已经拟好的奏疏文稿,张使君读过后满意点头,却见卢云笈仍未告退。
“你还有话要说?”
卢云笈正了衣襟:“龙女不通言语,实在是一桩憾事。不如为其寻一先生教导,日后殿上答问,才不会出什么纰漏。”能与人沟通的龙女自然要值钱得多。
张刺史沉吟:“你看要选谁作龙女的先生?”龙女的情况特殊,她的先生,必须是自己人。
“使君看我卢某人如何?”
卢云笈出身范阳卢氏,人才翩翩,品貌上佳,文采也极为出色。据说少年时曾游学至衡山,拜无名隐士为师,得授玄妙数术。平日虽不见他掐算,但身上到底沾点神仙气,教将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龙女正合适。
然而,让张使君犹豫的是,卢云笈向来对一切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这次却不知为何对龙女如此关心。
张使君直接开口问他,只见那人躬身一礼:“使君还记得我来润州的缘由吗?”
“是她?”张使君心下一震。
润州是上州,润州刺史的私人幕僚也是个好差事,虽说在身份上不算朝廷官员,却能叫人借这个差事增长见闻,积累经验,日后也能算是一份颇为宝贵的资历。然而,对卢云笈这种出身的青年才子而言,最好的选择还是在洛阳经营名声,日后参加进士科考试,做清贵的校书郎。卢云笈之所以还在润州蹉跎青春,只是因为想要寻一个影儿都没有的学生。
卢云笈求人的姿态也带着世家的优美:“请使君应允。”
张使君愿意给出身范阳卢氏的卢云笈行一个方便:“明日起,你就在西花厅教导龙女。”
卢云笈告退,走出花厅,撑起伞,雨声窸窣,忽而就听到了一阵清越的道乐,循声扭头,闻到了一股香火味儿,像是道观佛寺举行大法会时散出的那种味道。渐渐走出中院的角门,天色已晚,为了免于触犯宵禁,只好到中院前一重的六曹衙内寻一处暂歇。
他已猜到,这烟气来自于刺史内宅中的正院。
润州刺史府是典型的前堂后寝设置。先有前庭,后有三厅,六曹官吏在此处办公。往后再过一道仪门,便是刺史府中最重要的中院。其中中堂是礼仪性的场所,裁决案件、发布政令往往在此。中堂后东西两边又各设两处花厅。以东为上,东花厅是刺史的书房以及与心腹幕僚讨论政务的地方,西花厅则是谒见者的等候区。东西花厅之外植有葳蕤花木,从花厅内向外看去,一片秀丽。再往后就是刺史的内宅。正院当然是内宅当中最宽敞舒适的一个院落,一向是刺史与刺史夫人的休息处。但此时那里早已收拾妥当,专供龙女居住。
幽幽的钟磬乐声在正院中飘荡,正是道家娱神的音乐。院子正中摆了长长的香案,地上的香炉内燃着几束粗香,烟气缭绕,细密的雨珠浇盖不住。
敖灵素转念一想,身上穿绫罗绸缎,发上簪金玉宝石都不算什么,享受香火祭祀才是真的神仙待遇。就是呛点儿,熏眼睛点儿。
那刺史的态度也十分可疑,既已发问,又为何不想看到回答?大抵是因为她迟迟不肯接笔而生出了怀疑。
可又为何要烧掉那纸。想来想去,还是走为上策。视线穿过热闹的院,落在门外手持利刃的兵士身上。
走不掉。
莫名的烦躁一直持续到第二日。雨已停了,天空恢复为澄蓝,昨日被风雨吹倒的花木被早起的仆从们收拾妥当,再看不出狼藉。
敖灵素被带至西花厅。一扇屏风隔断的小房间中,卢云笈正坐于软垫。案几上摆了笔墨、厚厚一沓白纸,并两只注满了清水的青瓷杯。
敖灵素坐在了卢云笈身旁的软垫上。昨日未曾注意,这替她磨墨的年轻男人竟长了张好看的脸。长眉,一双单眼皮的眼,淡色的唇天生向上扬,未语先笑,带着点意味深长。
他右手指节分明,搭在青瓷杯上,不知手指和青瓷哪一个更像玉。倏而用食指蘸了杯中的清水,在褐色的木质案几上写字:“我以后就是你的先生了。”
敖灵素一怔,也用食指蘸水:“你要教什么?”
卢云笈笑:“所有你需要学的东西。”
敖灵素斜着眼看他,这可没有问过她的意见,眼睛一转,为难他道:“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就认你当先生。”
“讲。”
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答应了。
“把我院子里的那些道士和尚都赶走。”昨晚是道士今早是和尚,并无宗教信仰的敖灵素对他们敬而远之。
“此事不需我来帮忙,你遣人告诉张使君即可。”
“那就再换一件事,我要你带我到外面玩。”
光明正大离开刺史府到外面,张使君绝对不会应允。两人所在的西花厅外被士兵重重把守,想要偷溜出去也难于登天。龙女身在何处,就会有百十个士兵跟到何处,人墙一围,真是插翅也难飞。
“你是不是做不到?”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敖灵素打算再换一件事。
书案上已经布满了水迹,找不出能再写字的地方,正苦恼间,却见卢云笈闪身跃上房梁,轻手去揭瓦片。屋顶很快漏了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日光从洞中投射到敖灵素的脸上,晃了她的眼睛。又一个鹞子翻身,卢云笈从梁上轻巧落地,抱起仍在愣怔的敖灵素。
“得罪了。”卢云笈点了敖灵素的哑穴,又将好看的手捂在了她的眼睛上。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落到房顶,再往外一跳,便像一片云般飘出了刺史府。一众兵士恍然未觉,仍守卫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花厅。
敖灵素的眼睛睁得极大,她从男人指缝中瞥见了这一幕,不由心中惊叹,这身本事,确实可以当她的先生。
卢云笈确实有显摆自己这身本领的意思。他一路未停歇,将敖灵素带到了自己的居所。又在她的喉咙处一点,敖灵素便发现自己能够重新发出声音了。随后,一个老使女给敖灵素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又将她的头发改梳成两个小髻。
万事俱备,卢云笈冲敖灵素一笑,满室生辉:“想去哪里玩?”仍是手蘸清水在案上写字。
敖灵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最终仍是由卢云笈做主,带她去南市的茶舍。
润州城的街道和坊市仿照都城洛阳而建。每一坊与外面都以围墙隔开,白日仅开东西南北四门,夜晚坊门关闭。坊外是垂直的南北街道与东西街道,皆宽阔干净,道旁种了柳树,靠墙处有排水沟渠。
卢云笈牵着敖灵素的手,在坊外的街道上走,渐渐听到了鼎沸的人声。再拐过弯,穿过门,两人进了南市。
南市与其他坊不同,东西南北各开的两扇门,引南北东西四条街道,将南市划分为九块区域。食肆、客栈、粮店……店铺临街而设,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相邻行业聚集在一处,称“行”。洛阳长安的市里有上百“行”,润州的南市虽比不得它们,却也有几十“行”。因运河便利,昆仑奴、新罗婢、火浣布、夜明珠等奇异货物也能在南市买到。
卢云笈与敖灵素进的正是南市北门。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一处酒肆茶舍聚集的地方。
敖灵素只感觉牵着自己袍袖的手松松的,只要轻轻一挣便能摆脱,略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暗道,这真是逃跑的良机。
“哎呦。”忽而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东西撞到了她的胳膊,惹得她连连痛呼。朝那东西看去,几块破烂的布遮不住身上黢黑的皮肤,头发打绺,不知名的小虫在其中跳跃。
四目相对,竟是个浑身恶臭的小乞儿。他不再跑,拼命地把手里的炊饼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表情狰狞,噎的直翻白眼也不停。不远处,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撸起袖子,像要立刻狠揍他一顿。
正是紧张时,卢云笈站了出来:“莫要打他。”
壮汉看着说话的人是相貌不凡的年轻郎君,收敛了几分凶狠神色:“这小子偷了我刚出炉的炊饼。”
“他吃的炊饼就当是我买了。”卢云笈掏出钱袋,递出了几枚铜钱。
壮汉接了钱,满意地走了。敖灵素再一转头,那小乞儿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踪迹。她赶紧回头,扯住了卢云笈的袍袖,拿一双大眼看他,不敢走开他身边半步。要是走丢了,小乞儿的今日,就是她敖灵素的明日。
卢云笈见她可怜可爱,也不嫌袍袖被扯得发皱,一笑后领她进了茶舍。
茶舍一楼是大堂,约摸摆着十几张案几,二楼是用草帘隔开的雅间。既然是出来玩,敖灵素自然要坐更有趣的大堂。
红泥小炉烘烤着,茶汤沸腾,翻出白沫,几案上还摆着碟带着香气的米糕。幽幽古琴之声从二楼传来,幽长而旷远。
这样雅致的地方,却有个老头大声喧哗,许多人都朝着他所在的几案围坐过去,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嘘”的一声哄笑。
敖灵素耳朵支的老高,只恨自己听不懂这边的人说话。
卢云笈看去,认出那老头正是昨日在祭台下喊破龙女身份的老丈,正在讲白衣使者的故事,如此巧合实乃天意。
见他要了杯清水,敖灵素连忙问他老头那边在说什么。
“在讲故事。”
“在讲什么故事?”
卢云笈完完整整把白衣使者的事在几案上复述了一遍。看到白衣使者祈雨不成被先皇砍了脑袋的那行字后,敖灵素后背发凉,脖颈隐隐作痛,仿佛已有闪着寒光的刀斧落了下来。
敖灵素打了个激灵,并不是刀斧,而是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了她的头发上。
“认我做先生,我不会让你变成第二个白衣使者。”
敖灵素拿一双大眼仔细看他,觉得这话不甚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