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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润州 此地气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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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因州东润浦得名,因地处江南运河与长江交汇处,向来是江淮漕运的重要枢纽。每年百万石的江南漕粮都需经润州转入运河,北运至都城洛阳与西京长安。
此地气候一向湿润,今年春起却鲜见的有了旱情,运河水位下降,水稻发黄打蔫。眼见再旱下去漕运都要停摆,润州刺史连忙准备了羊、猪、酒醴、谷物,向曲阿龙君祈雨解旱。
曲阿龙君是润州本地的神明,因灵验而信仰者众多,只是不知为何,近年不再显灵,但余威犹在,仍是求雨首选。张使君老老实实斋戒三日。三日中,不饮酒、不食荤辛,不判刑狱,焚香沐浴,洁净身心,用心准备。一是希望诚挚之心感动龙君,降下甘霖缓解旱情;二是做足尽责刺史的姿态,展示官员忧民忧国之心。
只是日子选的不甚好,祈雨当日晴空万里,天空澄蓝,没有一片云彩。张使君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可已然搭箭上弓,不得不发,只能将这场表演性大过于实用性的仪式硬着头皮走下去。
祈雨仪式声势浩大,内层的观众是斋戒三日端肃而立的州府各官,外层则围着满心希冀的百姓。里里外外,摩肩接踵,挥袖如云,连着远处的山丘,许多人站着,抻着脖子,黑色的脑袋密密麻麻,看不清面孔的脸一致转向中间那一小块的祭祀台。
奏乐毕,张使君亲手焚香,供奉玉帛,献上羊、猪、酒醴、谷物,又念了冗长的祭文。念到“刺史不仁,可坐于罪;百姓何辜,当受其戮”的结尾时,近处的官员皆举袖掩泪。远处的百姓不知大官们为何而哭,嗡嗡议论。
“台上的大人们怎么都哭了。”站在土埂上的老丈颤颤巍巍,问出了别人不敢问的话。他的年纪甚大,几年前就已得到了皇帝赐下的鸠杖,在乡里地位崇高,能够见官不拜,即使说错了话,也不会有人捉他。
好心的年轻客商答道:“实在是因为刺史大人这句话太过感人。百姓是无辜的,却受到了老天的作弄,不如请老天直接惩罚不仁慈的刺史,免去对百姓的伤害。此事愿意用自己代替百姓承担老天的惩罚,拳拳爱民之心可见一斑。有刺史如此,当真是润州的福气。”
老丈摇头:“说这些好听话也没用,龙君是不会显灵的。”
年轻客商嗅到了隐秘的气味,提起了兴致,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老丈此话何讲。”
老丈缓缓道:“你可知道八年前的龙君使者白衣使者?”
年轻客商也小声道:“白衣使者的事我岂能不知。他在洛阳打着龙君使者的旗号妖言惑众,后来求雨不利,先皇砍了他的头,还张榜昭示天下,说他是个骗子。”
老丈拄着手杖叩地,发出叩叩声响:“白衣使者是真的。当年润州大旱,刺史相信了邪道的话,要用数十童男童女祭祀龙君。龙君派了他来劝告刺史,这才免去了润州的一场祸事。我家的幺郎就是被他救下来的。”
老丈指向身旁的青年,青年无奈地冲年轻客商拱手:“白衣使者确实去劝了老刺史。老刺史一时拿不定主意,没有立刻举行祭祀。后来润州下了雨,我才侥幸回到阿耶身边。”
年轻客商恍然:“这样说来,郎君得救也不全然是白衣使者的功劳。”
老丈的的雪白胡子一抖,大声道:“下雨是因为白衣使者请了龙君布雨解旱。当年老刺史把白衣使者进献给了先皇,但先皇却把白衣使者杀了,龙君生气,便不会再显灵了。”
这下引得几个站在旁边的人斜着眼睛看他们。青年面带歉意,对着四周连连拱手:“家父一时语急,若有打扰,还望海涵。”
见这老丈发须雪白身体佝偻,一副活不了几年的样子,周围的人没再多说什么。青年松了一口气,搀着老父的手臂,冲年轻客商点了点头。
不知是否是因为人多而呵出了水汽,空气中仿佛多了些湿润的气息。台上的祈雨仪式已经接近了尾声,张使君复点了香,冲着祭台上写着曲阿龙君的神牌拜了三拜。
老丈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祭台,仿佛要将刺史的动作全部记在刻在心中。
曲阿龙君已经八年没有显灵了,这次求雨不过白费功夫。
空气中的湿气更重,风也更大,老丈的胡须一颤一颤,旌幡飘飞,灰尘一个劲儿地往眼睛里钻,但他的眼睛仍然睁得老大。时隔八年,润州再遇旱灾,曲阿龙君的怒气是否已经平息,原谅了没有护住白衣使者的润州百姓?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雨云气势汹汹占据天空,掩住太阳。一道闪电连着一道闪电在铅灰色的浓云间划过,天空倏亮倏暗,耳边闷雷阵阵,听得人心口如同压着块越来越沉的大石,蓦的又一声炸雷,众人心脏砰然一跃,神牌啪的倒下。不待他们眨眼,一个八九岁上下的女孩出现在了祭台上。
女孩像是由最上等的羊脂捏成,皮肤凝白,穿一身奇异的衣服。她面上的表情鲜活,一副吃惊的样子,开口讲话,韵律十足却无人能懂。随后,雨水批头盖脸地浇下,噼噼啪啪将所有人淋得遍体生寒。
胸膛中微薄的空气似被全部挤出,老丈的嘴张得合不拢,任凭雨水与浑浊的眼泪一个劲儿的往里流。
这是?
拐杖倒落在了地上,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雨声与一道嘶哑而苍老的的声音。
“龙女娘娘!”
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龙女娘娘”,嘶喊出声的老丈四体着地,跪趴在地,周围的人受惊后退,瞬间身旁空出了一大片,老人瘦小的身体更加显眼。
“阿耶。”青年想把老父扶起来,但老丈似乎把双手焊在了地上,分毫不动。青年焦急万分,不敢硬拉,慌忙脱下外衫,为老父遮雨。
台上张使君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幸而杨长史反应及时,调了附近站岗的兵士过来,将祭台团团围住。
祭祀草草结束,不过一刻钟,许多兵士过来,吆喝着驱散人群。百姓迅速散开,举着袖子躲避。雨越下越大,水积在地上,众人的脚一踏,尚算平整的郊野土地变成了烂泥塘,几个着急离开的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滚了半身黄泥。小童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却传不出几米,大人伸臂一揽,凄惨尖利的哭叫便闷在了大人的衣襟里。
刺史的私人幕僚卢云笈寻了顶原本用于遮阳的斗笠,雨天泥泞,他却行动自如。
心情颇愉快地哼着曲,游鱼一般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穿行,走到老丈趴伏的地方,蹲身轻轻一扶,便将老人从地上扶起。他姿态优雅地将头上斗笠摘下,戴到老人的头顶。随后就近请了几个小兵,将满身泥水的老人连带着他执意陪伴老父的幺子带走。
雨已成泼洒之势,四周皆是白茫茫的水帘。雨声,呼喝声,惊叫声,小孩的哭声同土腥气混在一处,谁也没工夫管别人。
不过半个时辰,腿软的张使君被几名兵士连拖带拽架回刺史府的东花厅。这花厅外面是葳蕤花木,内里用屏风隔成两间,里间稍窄,为处理公文的书房,外间略宽,方便刺史与手下官员议事。
花厅中只有张使君、杨长史与卢云笈三人。张使君亲自取了香丸,哆哆嗦嗦置入炉中。炉内的碳火慢慢烘烤,清冽的合香气味散发出来。
“使君,莫忘了八年前向先皇进献白衣使者的刺史是何结局。白衣使者被杀后,那老刺史亦被贬往岭南,不过三月,死于他乡,儿孙困窘,至今未扶灵归乡。他尸身不知正停灵在岭南的哪处义庄寺庙中腐烂发臭,前人殷鉴不远,大人必不能重蹈覆辙。这女童正如那白衣使者,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忽然出现在台上,不如直接杀掉了事,刀剑一出,怪异自消。”杨长史用手比了一个割颈的动作。
张使君打了个激灵。刀剑一出,怪异自消。再凶狠的妖孽,也应害怕胆壮者手中的利刃。
“不可。”
他一个“杀”字还没出口,一道清朗男声蓦然响起,循声望去,原来是卢云笈。湿透的外袍紧紧裹在他身上,将这个俊青年匀称修长的身材勾勒无遗。
“使君三思,龙女与白衣使者大有不同。白衣使者的来历无人知晓,龙女的来历却是明明白白。她忽然出现于祭台之上,上下官员与众多百姓皆为见证,其中神奇确凿可信,倘若不进献于陛下,反倒惹人非议,他日若有人将此事上报朝廷,告刺史一个私藏祥瑞、心怀不臣,落得首异处的下场也未可知。”
张使君两股战战,龙女出现的时机太过于巧妙,消息已然外泄,世家的窥探与民间的骚动不可避免。张使君有些埋怨,为何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治下,众目睽睽,又该如何抹消掉这件神异之事。
啪嗒一声,一扇窗被风打开,炉中烟气本是袅袅向上,现下却被吹得左右摇曳。窗外雨声噼啪,檐上滴落的水线打在宽大的芭蕉叶和地上的石砖上,声音隐隐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