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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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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天未破晓,刘平早起在寺庙附近负重跑了几圈,后在自己的小院中练武。
他早年的确在山中做过一段时间的土匪,他是土匪窝里长大的,不晓得良民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是被朝廷招安的时候,娘亲是很开心的,于是他也跟着开心,后来辗转,他就到了裴大人手下做事。
一个时辰后,他端着洗漱的东西敲门,里面闷声道了句进来。
季明华在床上坐着,眼睛还未睁开,散乱的蜿蜒长发披在肩上,约莫坐着与梦里周公道别许久后才恋恋不舍撩起眼皮,一打眼便见刘平这秃头掀起了暖帐,他游离在天外的魂魄霎时间被拉回到身体里。
他拧眉,“你有铜板没?”
刘平从腰间的荷包里翻了翻,很听话地将几个铜板都拿了出来。
“只要一个就成。”季明华从他掌心里拿了一枚,“向我求一个‘父母安康’接着赶紧回家里看看。”
刘平一愣,身体已经转过去了,但半道又转回来,“大人令我保护公子。”
“他不敢克扣你月钱,赶紧去。”季明华道。
刘平不太熟练的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但看起来还是相当凶神恶煞,道:“公子真的是活神仙。”
季明华一抬下巴,“马上滚。”
刘平忙不迭滚了,下山时与一辆马车错身而过,那马车低调,不像是什么大人物坐的,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眼睛。
季明华这时本来是醒了的,只是被褥实在是温柔乡,屋外的一点风透进来便将他打败了,躺回去的时候自我反思了一阵,带着“好逸恶劳”“不思进取”这些自省闭上了眼睛。
门被敲响了,“公子,有贵客求见。”
季明华翻了个身,心里想道:“什么贵客,贵什么客,谁能称得上贵客,他可是个神仙,人家刘备见诸葛亮都要等午睡醒呢,虽然他也不是午睡……”
“公子,您没事吧?”门外又是几下叩门,门外人念叨着,“还是应该让裴大人来叫……”
“砰——”门被枕头砸中晃动了几下,伴着一声恼怒的“等着!”
不到半刻钟,季明华穿戴好冷着脸推开门,门口的小和尚苦笑着跟上他的脚步,虽然季明华较寻常男子要瘦弱一些,但也是一个个高腿长的主,小和尚在后面不得不小跑着走。
索性寺庙不大,到了地方也不过一小段路。
会见所谓贵客的也不过是一个大些的厢房,里面裴瑜端正坐着,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装模做样的端着茶杯,一旁顾晟气定神闲喝着茶。
小和尚推开门后季明华踏步进去,空气中剑张跋扈的味道才散去一些。
裴瑜起身,深刻的五官霎时间柔和了,手边一支折下的梅花这时才被奉上,“出门时见这花极美,便想来送给你。”
裴瑜今日不知为何穿着格外张扬,一身玄衣绣着仙鹤的暗纹,金冠玉带,双手拿着梅花时,手腕上挂着的佛祖垂坠下来,显出一种格外夺目的风采。
而梅花,对于他们亦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季明华接过梅花,下一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早有预料的裴瑜及时接住了花,没叫这份心意掉在地上。
他叹了一声,“是觉得这花不够美吗?我看了许久挑的。”
季明华觉得他这个肉麻的语气很让人手痒,只是演个戏给旁人看,大可不必这般投入。
“自然是送花的人不称心了。”顾晟看了看他两人,道:“今日是本官要见这位季公子,裴大人还是下次再来吧。”
他找死啊,季明华想。
演个戏一回事,说这种戳心窝子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出乎意料,裴瑜笑了一下,不是进门时见到的那种讥讽的笑,他的嘴角上扬,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冷光,好似心里盘算着要将谁碎尸万断,这笑一瞬间后又消失,从季明华眼角的余光中溜掉了。
裴瑜指节用力到有些青白捏着那枝梅花,接着轻微的“啪”一声,从上面折了一朵盛开的抬手放在季明华耳上,按照这个演的方向他自然不应受着,但下一刻一只手握着他的脖子,裴瑜极度暧昧地叫他别动,“你知道,我的耐心不多。”
这唱得是哪出,怎么还给自己加戏?
季明华皱了皱眉,满身抗拒却是不动了,任由这一抹颜色点缀在墨色中,十足地夺目。
裴瑜离开了。
顾晟将一个盒子拿出,打开后里面躺着的是一枚药丸,他推过去,“这是一个月的解药。”
“什么时候帮我摆脱他。”季明华好似难以忍受一般猛然将花扯下来碾成一团,连解药都没有分过去一眼。
顾晟道:“等大皇子继位之后。”
“你疯了还是圣上疯了?”季明华转头望门外看了看。
顾晟道:“外面是我的人,不必担心被旁人听到……同为皇子,大皇子自然是有这个机会的,只需要公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季明华冷笑一声,这比那些当他无所不能许愿天降横财的人还离谱。
“本官听闻圣上想给公子做主,公子不是没有应吗?”顾晟意有所指,疑惑他的言行不一。
“裴瑜是为太子安排的人。”他道,“他会在太子继位后被处理掉,作为一个磨刀石。这样的人,在圣上驾崩之前怎么会动呢?”
风陵寻氏的子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投靠在谁麾下都会遭到猜忌,愈是权势滔天,愈是四面为敌。
“……你很有勇气。”
但不够聪明,当然,若那个蠢货能有一半的脑子,他也不至于如此头疼。
皇帝与长子的父子情分是禁不住这般消磨的,这一次的事情,便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巨大的裂痕。
为此顾晟决心铤而走险。
“若想早日摆脱,便尽快叫裴大人的倚仗倒下便是。”顾晟点了点太阳穴,意有所指,“偏头痛需得静养,不可过分操劳。”
季明华一默,他思考了一下直接将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能把大皇子脑袋砍了的可能性,还是遗憾放弃了。
顾晟的目光落到季明华面上,很遗憾地发现没有什么惊恐或者兴奋,这叫他有些遗憾,毕竟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竟没有人陪他一起担惊受怕。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顾家既然是大皇子的母家,那么便是荣辱与共,大皇子坐不到那个位置,顾家便会在下任皇帝登基后被打压衰落,顾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在此之前希望公子多在圣上耳边为大皇子美言几句。”顾晟道。
……
季明华拿着解药端详,这时窗户那里微微一响,他听到动静抬眸望去,只见裴瑜从窗户爬了进来,他体型大,进来却很灵巧,像个惯爬窗户的采花贼。
“他和你说了什么?”他道。
“一些杀头的事情。”季明华手里还沾着梅花的残躯,汁液染在指尖,“花呢?”
“嗯……扔了。”裴瑜移开视线,他知道就算送一些别的花也能演今天这出戏,梅花是他的一点小私心,只是路上看到一眼,便不禁停下来折了一枝——他与季明华表明心意的那天,送的便是梅花。
“扔在哪了?”季明华信以为真,皱眉道。
“随手一扔,也许就在窗外罢。”裴瑜笑起来,用略带茧子的指腹摸了摸季明华不太高兴的脸,没敢自取其辱一般问他是想要吗,放缓了语气,“下次给你送点别的,也一样好看。”
“倘若我就要那枝梅花呢?”
“那我就去捡回来,”裴瑜握着袖口内粗糙的花枝,作势要从窗户爬出去,这时却听外面有人敲门,“公子,有贵客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季明华将他推到内室躲在帷帐后面,给了他一个“小心一点”的眼神后,对外面道:“将贵客请进来吧。”
进来的人眼下青黑,俊朗的底子被一股淫邪的气息掩盖下去,季明华未曾见过此人,但他腰间挂着的铜板此时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季明华淡淡道:“大皇子。”
“眼神不错。”来者拖着尾音说话,好似那唱戏的,“不过,本皇子好似没有见过你。”
“大皇子目下无尘,自然看不到旁人。”
“这话我喜欢,嗯,这世上也没几个能叫本皇子看上眼的。”大皇子接着道:“听闻父皇的病是你治好的,本皇子特意来讨教一番。”
“我什么也没做,圣上得上天眷顾才痊愈的。”季明华同他打太极。
“咣啷!”
裴瑜眼神一厉,电光火石之间连将人埋在哪里都想好了,扯着帷帐,只听外面季明华道:“无事,不用动。”
大皇子摔了茶杯,见季明华也是神色淡淡,竟还交待他“不用动”,顿绝好没有意思,冷笑道:“难道本皇子还会干这些下人的活计收拾碎片吗?”
“随口一言,大皇子不必挂心。”季明华淡淡道:“只是这茶具价值五十两纹银,还请大皇子赔一具或者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