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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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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在成衣的下摆开始点燃,风助燃了火焰,不到半刻钟便燃成了灰烬。
一个女子穿着新衣,懵懂地看着眼前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人,眼前人手提一盏灯,让她上前而来。
女子抬脚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便落了一个纯白的脚印,好似这四周尽是漆黑的雪地,眼前一盏灯的光亮指引着她往前走,留下一串脚印。
接着,耳边木头摇晃彼此碰撞的声音响起,还有巨大的风声在呼呼作响,但一切与她无关。
她记忆模糊,只知跟从着眼前的光亮,片刻后,眼前人停下来,灯也停了下来。
女子疑惑着从这人的身旁往前看,只见一个年老的人通身纯白,正坐在床边。
在这人身边,一堆漆黑的与世界融为一体之人跪在床边,女子看了看这些人,随即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戴着面具的人抬手将这老人扶起,女子一见她便觉熟悉,于是也上前扶着对方起来,老人颤颤巍巍用满是皱纹的手握住她。
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松开了手,一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一片纯白,可不知为何叫人觉得亲切得如同游子归乡。
女子于是搀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去了那里。身后灯盏落地燃起了火,瞬间将这个人席卷进去,火焰熄灭后,原地空无一人。
*
季明华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床上,这里不是国师府,裴瑜抱着他闭着眼,外面天色已晚
。
季明华转身的时候,裴瑜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很稀奇看着眼前人,少有这么不警惕放松的时候。
再仔细一看,他拧眉抬手在他眼下指腹一擦,擦下来些白色粉末,竟是些傅粉,褪去后才见裴瑜眼下青黑。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十足的亲密。
季明华在他耳边唤了他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才开始肆无忌惮盯着他的眉眼来。
这一年来,他总也问自己,若是一开始便知道裴瑜的心思,知道他所要的东西,自己还会不会跟着他住进府邸。
答案是,会。
季明华闭上眼睛,试探的上前将唇吻在他的唇上面,贴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他数着节拍,好似是有些快,但没有被裴瑜压着亲吻时气血上涌的快。
那时是在生气还是旁的什么,季明华在缓慢地试图去理解,可惜没什么好的办法。
裴瑜那副急色的样子大抵他表现出一点回应的意思,就会直接打乱他一切部署直达终点了
。
季明华退开了些,想了想在他耳边道:“相公?”
有点奇怪,好似第一次识字时与那古怪的笔画干瞪眼,于是秉着虚心好学的态度,他唤了好几声,慢慢觉着与这个词相熟了,才停下来。
一切都慢慢来,他不知自己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不是裴瑜想要的那种,却也在尝试理解去接受。
*
皇帝大病初愈,言官也心有余悸,历来只有言官劝谏帝王只有接受或者不接受的,哪有言官劝谏直接将帝王气病的,即便这其中还有旁的些缘故,也叫他们老实不少。
借由此事迅速到了与国师平起平坐的那位师兄,这时才从裴府离开后回了寺庙。
国师对皇帝道: “师兄在修行。”
闻言皇帝沉思后只问那寺庙所在何处,不出半月便令人将其翻新,实在破旧了的房屋便推到重建。
庙里和尚胆战心惊,皇城早有护国寺,百年历史不是他们可以相提并论的,这时却一幅要再建一个护国寺的架势,实在是叫人不知所措。
季明华淡然处之,只在皇帝问及祈愿流程时淡淡道:“不过是祈愿之人自己成全了自己,非他力所为。”
他倒了杯普洱茶奉上,皇帝本来含笑的眉眼在闻到这茶的瞬间皱了起来,“这茶……怎么会在这里?”
普洱茶少见,作为贡品送入皇宫,他也不过是赏了些给裴瑜及大皇子太子,再没送过皇宫外的其他人。
这时心中一动,目光如鹰般凌厉了起来。
却听季明华道:“陛下不是赏了些给裴瑜吗?”
“哦?你与他熟识吗?”皇帝问道。
“回陛下,公子正是首辅大人的那位内人。”苏尾声强笑道。
“……”
皇帝扶额,他后来确也听说过一些,只是没有叫人专门去查过,“你若是在裴爱卿那里受了什么委屈,朕可以为你做主。”
“无事。”季明华好似是带着些笑意的,若有若无,“左右都是一家人。”
“他真这么说?”裴瑜不可置信,手里积压的事务登时一轻,心里甜蜜得像吃了一口蜜饯,只是片刻后又苦涩起来,心道“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所谓一家人也不是他要的‘家人’。”
若他早知道那两年相处能叫季明华误会成这番地步,他当时就该禽兽一把直接挑明了自己的龌蹉心思。
裴瑜想着,隔着衣服摸上胸口的一个铜板,这个“祈愿”他最后也没有开口,一直留在这里。
那时京城下了大雨,老管家告诉他季明华夜里从府上跑出去,不知去向。
季明华夜里是很难入睡的,也许是不喜欢床 ,很多个夜晚,他会小心绕开守夜的人从窗户爬出去,带着那只乖巧的黑猫跑到院子里靠着树看天上的星星,有时天空一片漆黑,他就提着一盏灯,看着里面随风摇晃的烛火。
裴瑜夜里常跟在他身后小心看他爬上窗户再爬下来,他问季明华哪里不喜欢,他摇头,接着有点犹豫地看着他,“我想见寂尘。”
自然,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裴瑜马上安排了他们私下的会面,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好像两个柔软弱小的动物,时而怯生生看过来一眼,好似裴瑜是什么虎视眈眈的恶狼。
这叫他又好笑又生气。
他给季明华买了衣裳,亲自动手量了大小后交给了绸缎铺的人赶制出来。闲时带着季明华在京城里玩乐的场所转了个遍,但季明华后来告诉他自己不喜欢那些地方。
他像从千里之外被移植过来的一棵小树,每日只顾着打理枝干边的蛀虫,晒晒太阳,晒晒月光,对靠近的裴瑜抱以警惕的怀疑态度,疑心他想从自己的枝丫上摘取那些他好不容易结出的果子。
可是过了一段时日后,裴瑜每日为他浇水施肥,让他的枝丫上结出了更多的丰盈的果子,于是他又有些犹豫,疑心自己的吝啬,接着主动指着那些果子,告诉裴瑜,“你可以摘一个,但不能多了。”
“你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但不能贪心。”季明华如是说。
彼时裴瑜抱着季明华醒来,自从那次腹痛不止后,季明华便在夜里爬到他的床榻上,抱着枕头,好似一切理所当然,“这里太冷了。”
裴瑜仅存的一点自制力根本无法叫他开口拒绝,他没当场化身禽兽都是看在季明华身体虚弱。
最初的时候,可是说是,骨瘦伶仃。
裴瑜没有摘走他的果子,他贪心不足,图谋这一整棵小树,并意图确保他完整无缺,谁也不能染指。
怀里温香软玉,他几乎不想起来去处理那些凡间的事务。
床幔被金钩挂起,在枕头旁边放着精致的香炉,里面燃着禅香,季明华卷缩在他宽阔的胸膛前,睡醒过来很精神抬头看着他。
除却从山野里走出来的精怪,以及从来不曾在凡尘里打过滚的仙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人会用这样全然依赖的眼神看着另一个人。
——却告诉他,那并不是男女情爱呢。
季明华夜里跑了,后来京城下大了雨,他的人很快寻到了逃跑的地方。
裴瑜令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也没有拿上伞,便进了那个寺庙中。
天上雷声阵阵,好似怒斥凡间的罪行。
裴瑜嘴角翘起,在阴沉的天际下,竟满是邪气的样子,他在心里想道,“没有关系,一点都没有关系。”
季明华没有学过这些,他可以慢慢的,一点一滴的教他,直到他知道并且记住,作为府邸的第二个主人应该承担的一切。
他是不能跑的,京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不可能瞒天过海跑出京城,通缉他的画像会在一个时辰内贴满每一个街道闹市,重金悬赏几日就能将他带到自己面前。当然,倘若他一定要去玩这么一出离家出走,裴瑜也会很认真地陪他玩到尽兴,那么作为代价,让他从此以后再也不离开房门一步,如何?
裴瑜通身的血液几乎被一股烈火烧到破开血肉流出来,钝痛却在尽力忽略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心脏。他推开了门,带进去一股阴冷的潮湿空气,雨滴斜斜打了进去。
季明华在神像旁卷缩着,睡得很不安生,很快睁开眼睛后慢慢爬了起来坐着,那双眼睛叫裴瑜看了许久,他上前,用带着潮湿液体的手握住他的喉咙。
血腥味的吻尤在,季明华颤抖着拿起那个铜板乞求他,毫无征兆的,裴瑜感到决堤一般汹涌的悲伤,冲走了来时的一切所思所想。
这棵小树被暴力摘下果子,扯断树枝,蔫巴巴几乎快要枯萎的时候被他带走,才养了两年,现在却因为他给予的痛苦里面冒出来曾经的瘦骨伶仃的一点苗头。
多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