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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永眠(3.5) 伊莎贝尔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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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醒来时,火堆已然熄灭。
布料的余烬在地上积成小堆。
身旁,盖勒特微微低着头,金发落下来,整个人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臂环过她的腰,紧实地搭在侧腹那处,活像条腰带。
伊莎贝尔的心——她清楚地感觉到——耸动了一下。
像是雨滴在叶片上的颤抖。
她立时皱起眉毛,想把这种奇异的感觉抑制住,但只起到反作用,心脏搏动得更加鲜明,几乎令呼吸停滞。
她实在受不了,只想逃窜。
右掌撑住地面,调整过重心,膝盖用力,轻而缓地蹲起。脱开他那只手后,才蹭地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虽然走得快,鞋跟却是从前往后碾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得另找个地方换衬布。
伊莎贝尔走得稍远些,躲在一块巨大岩石的背阴处,空间足够私密,心理上更有安全感。而后,她将长裙高高掀起,两条被长筒袜包裹的腿顿时暴露在加倍湿寒的空气中,膝盖骨止不住地打颤。
乌尔斯特大衣的下摆不时擦过她腿肚,凸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也是在这个时刻,她又可耻地想到了他——
昨晚,如果她睡着时洞穴外面正值黑夜的话——半梦半醒之间,他驱走她肠胃拧痛的手。还有自己主动凑过去的本能,安于享受他体温的那种松懈,那种——
堕落。
她在心中狠狠地唾弃自己,加快动作。
层叠的裙摆过于厚重,左手连同小臂一齐发力才能不让它们掉下去,右手同时解开吊带袜上的系带,衬布的一端便松垮地垂下来,还耷拉在腿间。调换过左右,再重复相同的动作。
沾满经血的衬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凝视着这流经自己体内的鲜红色,感到上半身和下半身开始割裂。
下半身失去了武装,漏着风,拔凉。
而上半身,尤其是胸膛,缺氧般憋闷着,汇聚到前端——在发烫。
她的心又以那种诡异地频率跳动起来。
此时此刻,她破天荒地意识到,自己和他确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无关个性,无关智性,更无关感性,剥除掉一切外衣,袒露出来的,截然不同的本质——
男孩,女孩。
男人——
女人。
她哆嗦着,悬挂衬布两头的带子在她手中听不了一点话,反复滑落,恼得她想踹身后的巨石一脚。单手无法完成这一重任,她索性咬紧牙关,叼住了外层碍事的裙边。这下连肚脐眼都成为堡垒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就要溃不成军。
她匆匆固定好,才松口。
整理裙子的时候,又痛斥自己刚刚一个劲儿猛钻牛角尖——坐下来换不就行了?
而她始终没法平复好心情,非得给自己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她想起他们两个从进入洞穴起就没有吃过一丁点东西。
到处都是吃的,会跑的,不会跑的——饿不着你。盖勒特曾经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回想。
她最终捡起地上那块脏污的旧衬布,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石阶下的像是一池死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水平面不起一丝波澜,没有任何循环流动的迹象。里面不知道沤着多少虫豸的尸体。
伊莎贝尔直接漫进水里,把衬布丢了进去——
看不见水下的动静,但她知道,那些鱼一定会上赶着品尝自己的血。
小腿四周很快传来游动的触感,她一个弯腰,双手探入水中——它们登时被惊动,四散着跑开,叫她无功而返。她没有气馁,只是静静等候着时机,等它们再一次围拢过来,然后继续探入,这次她摸到了其中一条的身体。
她大为振作,要不了多久,总能徒手抓住一条。
她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连呼吸都放得微不可闻,生怕把它们吓跑似的。
这是她的狩猎——她得做一个耐得住性子的捕猎者。
这些生物总是成群地来,十分密集。她只要伸进手,就能摸到任一条的尾巴。
无数次地擦身而过。
终于——其中最笨拙反应最慢的一条被她抓了上来。她两手将它紧密地扣住,拔出水中,黑水四溅,差点溅到她的嘴唇上,她紧抿起来,愣怔的刹那,鱼就要脱手——她急忙一抛,它便掉在了石头平面上,因缺氧而激烈地左右翻腾。
从黑水中捞上来的鱼,好像天然的也是黑色,很像是鳗鱼。
表面附有黏液,却没有增加一点粘性,只是让鱼变得更滑,难以握在手中。它的头两侧长着巨大的扇型的鳍,在空气中翕动,试图给自己提供氧气。要不是她确信它源于水中,还真要以为这S型的生物其实是长蛇而非鱼类。
她上岸,试图按住它,给它痛快的一刀。
可匕首的刃太薄,总是在它挣扎的时候滑擦过去,而它的身体又太细长,可攻击的面积太小,怎么也捅不进位置。轮番几次她都失手——眼看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的气性又大了起来,拿起旁边一块硬石,对着它砸了过去。
她听到它的脑壳被砸成肉糜的声音。
血滴蹦到了她的手上,小臂还有脸颊上。
她不想去擦,因为它的血也是黑色的,浓稠的液体,挂在她皮肤上不会像流体一样淌下来,而是凝成珠子长久地挂在上面,她顿时觉得浑身发痒,碰都不想碰一下。
鱼耗尽最后的力气翻过一下,不动了。
伊莎贝尔这才用匕首刮擦过体表的鳞片,透明的鱼鳞雪花一样掉下来。然后在侧腹划开一道长线,将里面乱七八糟的脏器尽数剖出来,顺带剔干净骨头。她先前在厨房就和肉打过无数次交道,可谓手到擒来,动作十分利落。
看着自己满手的污痕,她的内心竟然在此过程中逐渐恢复了平淡。
一如既往地,她在实务中找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平衡之道。
这条鱼个头很小,她得再捉两条。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没用多久就抓上来一条,惯性地把它甩到岸上,然后眼也不眨地拿石头砸碎了它的头颅。也许是她手软了,也许是这条鱼很坚韧,它并没有昏厥过去,神经仍然条件反射般地抽动着躯体。
她本可以暗中等待它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但她已爱上把它砸得稀巴烂的感觉,那种原始的爽快,叫她积压的心绪得以发泄,减轻她过于沉重的负担。
于是她五指牢牢扣死了那块石头。
石头有棱有角的边缘割着她相较之算是柔软的掌心,剌出了短短的红痕。
而她毫无察觉,只是抬起手——
嗒。嗒。嗒。
鱼的身体分为两部分了。
她看都不看一眼大脑,照旧去处理内脏,把鱼像书页那般左右掀开,却看见——
密密麻麻的白色鱼卵在里面排了一列。
如果它是混乱的,无序的一团,样子还不那么可怖,可它井然有序,像一只只虫卵,不安地蛹动着,下一秒可能就会破茧而出。
她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直接俯下身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腹中空无一物,所以除了嘴里泛起的苦汁什么也呕不出来。
伊莎贝尔就要拿手背擦拭嘴角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也并不干净——
她现在全身上下都脏透了,污浊透顶,像一块被人用了十几年的擦桌布。
于是她忍着,胸口来回上涌的反胃感,把鱼卵刮光,留下了母体。
她想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吃鱼肉了。
但罪恶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被生理的需求给消磨掉,她看着自己的成果,心中难免有些骄傲,左右手各自提着一条鳗鱼便往石穴走了回去,像是凯旋的将军。
要不是五音不全,她还真想边走边哼一首小调。
然而石穴里空无一人。
她不作他想,只是等着他回来用清水咒把这些新鲜却肮脏的肉给洗干净。
他一露面,她就迫不及待地提着她的战利品走过去,想像他证明——
看啊,我征服了过去叫我害怕的东西。
但是她渐渐迈不动步了,应该说,新的恐惧浮上心头,阻碍了前进的脚步,促使她停在离他还有三个身位的地方。
盖勒特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
“你不喜欢吃鳗鱼吗……”她神游般问道。
他像是没听见,脸上笑容像是滞在胶卷片上的一帧影像,一动不动。当他迈着缓慢的步子朝她靠近时,她忽然,听见自己体内每个细胞都在呐喊——快逃。
但她显然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腿,钉在原地,迎着他的视线扬起下巴。
手比他的脸先到,左手的虎口抵在她脖根处,状似不经意地搭着肩部,往后推了她一下。她感到颈动脉受到了压迫,但还不至于影响呼吸。这推力只是叫她前后晃荡过一下,以表面他的情绪——伊莎贝尔稳住脚后跟,在抬眼的时候,他那张脸就落下来,悬在她鼻尖前方。
他的眼睛睁得有些大,露出一圈眼白来,像是受到极度惊吓的人,睁圆了眼珠子瞪着她。
我真想掐死你——他说。
为什么?她很想问,但只是保持缄默,垂下了眼睫,躲开那鹰隼般的视线。
她又开始惴惴不安,想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往后撤了一步,肩膀却还被他死死按住带了回来。她自始至终没敢去直视他,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在变得急促。
“你知道我在外面发现什么吗?盗墓者留下的生活痕迹——”
她感觉放在自己肩上那只手开始发力了,像是要勾进骨头里去,带来轻微的疼痛。然而这疼痛没能叫她的心神转移半分,反而是,不得不更加注意起面前这个人的存在了。他的声音也不断地钻进她体内深处,像极了一条狡猾的鳗鱼。
她不知道眼神该往哪放,只得看着黑乎乎的地面。紧接着,他就提高了声音朝她吼了一声,叫她看着自己,手已经完全拢住了她的脖子,但只是虚拢住了一圈。她不得不对着他的眼睛,皱起了眉头——她确信,他害人的矛头现在是精确地指向了自己。
“要是你不在乎自己这条命,我更不在乎——”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还会帮你一个忙,让你走得省心点——你不想被一群歹人撕碎了衣服折磨吧?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杂碎吗——你觉得自己无所谓了?你就喜欢被这么对待吗——”
他忽然收紧了手。
伊莎贝尔觉得像是一条围巾拴住了自己,她拿憎恶的眼光看着他,像是看自己的世仇。
这是挑衅——你敢,你就尽管试试看。
“我比他们擅长多了,保管叫你满意。”他阴恻恻地说完,松开手。伊莎贝尔离开他,大脑一片混乱——她的小臂忽然开始发痒,连带着双腿及膝以下都是这样——
应该是那池水的缘故。她抿了下嘴唇,试图忍耐过去,想象着自己表皮已经冒出来一连串的红疹。但忍耐只是加剧了这份不适,她不得不扔掉手中的东西,抓挠起小臂。
黑色的水被指甲推拉开,甚至可能更加深邃地渗了进去。
肮脏。
如此肮脏……
她不停地抓挠,越挠越重,感觉皮上火辣辣的,已经挖出几条凹陷的血痕。要命的是,双腿也在发痒,她只想褪去所有的衣物,触到自己被遮蔽的秘而不宣的体肤。
他看出她的异常来,拽过她的胳膊——
她没有任何抗拒,因为眼下她真的需要帮助,不明所以的眼睛看着他。
他马上变出清水,清洗着小臂上的污渍,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拇指用力而快速地抹拭,然而刚刚洗过左边一条,她就难以忍受地抽出来,弯腰掀起了裙摆,要去解吊带袜——她的小腿像在溃烂似的。
“水——”她绝望地,“水的问题。”
“坐下!”他说。
伊莎贝尔靠着墙壁滑下来,他没有那种为人称道的耐心,硬是一拽,就拽断了牵扯着长筒袜的系带,将透湿的,已经被水染成黑色的长袜整个扒了下来。腿骨一见风,她伸手就要去挠,被他一把挡开——小臂可已经被她抓得惨不忍睹了。
他蹲下身,还是先去清洗,伊莎贝尔要自己动手,就被他拍掉手掌。
他不相信她的自制力能忍着不去抓挠。
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她所属的肢体上大肆活动——无异于侵犯。但清水的涤濯带来了清凉,不断流淌着,减轻了一些那种催人的痒症。
他表情像是在说——你果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他处理得很严谨,膝盖顶部为起点,从上往下,一圈圈清洗着,绕着腿骨,前后全都顾及到了。单膝跪在地上,像个服侍女主人更衣的仆从。
强迫症般地——他想,他必须把她清理干净。回到原初的状态。
伊莎贝尔心头有火在跳,一阵烦乱——
她自暴自弃般地靠住了墙,看着充满石穴的空洞。
黑暗仿佛也要将她给吸进去。
她想狠狠给他一脚,叫他滚远点,叫他——
要么做她的敌人,要么做她的友人,不准反复无常,不准阴晴不定。
爱还是恨——他必须选一边站,决不能当个双面的卧底。
于是她真的给了他一脚,正中红心,蹬在他胸口处,猛地踹过去。
“你应得的,”她喘着气说,“这是你刚才想掐我的回礼——”
他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出,身体往后倒了一瞬,马上又捡起平衡来,顿时火从心起,大骂她——不识好歹的东西!
但他随即便住口了,因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报复后的快意,而是一种撕裂内心般的悲恸——含着眼泪,俯视他的眼眸满是挣扎之色。
自己方才是有些过分了,他想。
“你想掐回来吗?”他霎时,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我不是你。”她沉闷地说。脸朝侧面,没有看他。
“对不起——”他佯装出道歉的口吻,“你不打一声招呼地走了,叫我好找。我气坏了——伊莎贝尔。是你有错在先,不过我也不该那么对你,原谅我——”
他俯下身来吻了下她的右膝,像是伏在主教旁的虔徒。
“你干什么!”伊莎贝尔的心脏狂跳不止,扭回头来看着他,想要蹬开他的时候却被一把攥住了小腿,动弹不得。他立时抬高了她的腿,侧脸贴在腿肚,在她错愕的视线中,撇过头去吻了下她的皮肤。而后盯着她的眼睛,扬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整个人都卡在她双腿之间,裙摆在大腿处悬挂着,下面陷入了阴影。而他的双手撑在两腿之间,轻轻抵住左右两侧,迫使她不能合拢自己的防线。
伊莎贝尔已经狠拽住了他的头发,叫他脖子往后仰。
“滚——”她说。
“还生气吗?”他只是问。
无异于明目张胆的胁迫——敲诈她口头上的宽恕,否则他就要继续进攻了。
伊莎贝尔和他的视线僵持了很久,最后才放手,说了句——我原谅你。接着,她又一次看向旁边的虚无,而他也消停下来,从这危险地带退了出去,注意力重又放回紧要之处。她的小腿已经清洗完毕,他借着荧光细细打量,试图看破病因,而后说——
“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疹,没有伤痕,没有不明的斑点。
完好如初的两条腿。
是她自己有心病——总觉得那水里不干不净。
但他还是给她用了愈疗咒,尤其是,恢复了小臂上抓出来的红痕。
“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结束后,他看着地上两条鳗鱼问她。
“洗干净。”她只是说,抱着双臂,仍缩在墙边。
任由裙摆就那样敞开着。
盖勒特皱眉。
她这副没有多余反应的样子反倒叫人无所适从起来。
他又蹲下来,自顾自给她整理起裙摆。但他从未接触过女人的事务,只觉这些层层叠叠的衣服很是麻烦,索性随手放下来,忽然听见她说——
吊带袜的系钩断了。
语气很是平静,只是在述说事实,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
“你扯坏的,”她说。
他便只好重新掀起来,还得去摸索那个被称作吊带袜的东西,预备给她修好。
“左腿。”她又道。
他才知道自己找反了,换个方向,用恢复如初解决了问题。
“我的长袜。”
“已经脏了,你不嫌恶心吗?”
“腿上冷,”她面无表情地,“盖勒特,想想办法。”
他看着她——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任劳任怨的奴隶了。
不过他并不讨厌她依赖自己的样子,所以笑了一下,给她用了个保持温度的咒语,而后保证,他会想办法帮她弄干净。伊莎贝尔于是又催促他去洗那些鱼,她则又去附近割了些布料回来——当然,和他说了一声——两个人重又燃起火焰,挨坐在一起。
没有树枝,他直接用漂浮咒让鱼浮在火上,成熟后,第一块递给了伊莎贝尔。
她脸色泛白,想起了先前的鱼卵,说自己没胃口。
他忽然凑近,手掌扶住了她的下颚,似乎是想要把她的嘴打开。
好声好气地说:“敬我们的健康——感谢梅林赐予我们——”
“你该感谢的是我,”她冷不丁地说,“我才是赐予你这顿餐食的人。”
“正是……”他赞同道,“你总是这么脚踏实地,伊莎贝尔,我务实的伙伴。”
她便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咬下一块鱼肉,当着他的面咀嚼起来。
他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新奇地看着她随之动作的两腮——是不是只要他好脾气地说话,她就没法拒绝了?他将那块肉抵近她唇边,哄孩子般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再来一口。”
她偏过头去。
他只是笑着,随着她的方向挪过手臂,对她说:“别叫我担心……”
等她终于又咬下一口,他就笑得更开心了,说她是好孩子。
她咽下如同嚼蜡的肉块,“我早跟你说过,出来该多带些食物。”
“没错,伊莎贝尔,”他尝起她咬剩下的那块肉,“你说得总是自有一番道理。”
用餐结束后,他开始想办法挽救起这条近乎于无药可救的长筒袜。伊莎贝尔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看戏似的等他用自己神乎其技的魔法创造奇迹。
他用了焕然一新,去除那些黑色的顽固水渍,才看清,这条棉袜原本竟然是白色的,刚刚还真是看不出来——可想而知那水里是何等藏污纳垢,亏她还过得了心理这关主动下去。
他丢给她,结果又被丢了回来。
“你连揉都没揉一下,也算是洗过了?”
这话里潜藏的意思叫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少得寸进尺了,他很想敲开她脑袋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指使谁。
“你的十根指头碰到水会化吗?”她说。
他没忍住讽笑出声了,“我以为我这种人实在没机会侍候您这位千金之躯呢。”
“我快冻僵了,你的咒语好像也没持续多久——存心的吗?等着我求你?”她把裙底捋到膝盖那处,露出两截惨白的腿,“你看,我一直在抖,抖得都走不动路了。”
他的眼光率先在脚踝那处定了点,然后往上逡巡——她的手则有所预感似的卡在那儿,阻绝了他继续探寻的举动。他又看向她,她对着他,莞尔一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是个错误。
唇面有些干燥,他抿了一下。
“我的荣幸,小姐。”最后他如此回答。
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沦落到这么一种境遇,真会有这么一天——像个该死的麻瓜一样支使着双手和十根指头,尽可能揉搓着一件女人身上的配件——这长袜软得像蒲公英,一不小心就给撕扯坏了。于他而言,控制力气可比爆发力气要难多得多。
他头一次有机会打量起女人——应该说是她的东西——
一条棉质的长筒袜,要靠穿在腰间的吊带夹紧,走路时才不至于垂落下来。其实它早就被魔咒洗得焕然一新,只是这下,他把上面精细的花纹尽收眼底。这面料看起来能御寒,真套到腿上,又是另一种情景了——在镂花的纹饰下,血管的颜色若隐若现,像是埋伏在雪中冬眠的蛇,有的是紫色,有的是青色,交互交织,蔓延到人的中心。
他指节都要搓红了,便停下来,拧干,又使了个快速烘干的咒语。
这才获得了走近她,献上稀罕物什的资格。
她看着他蹲下来,扶住脚后跟,把鞋子轻巧地取了下来。途中他瞧着她的脸色,没见她作何反应,既没有厌恶,更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怯,只是白着一张脸。于是他继续了,把长筒袜的入口挂上她脚尖。
“先整理好——”她说,“把腿这节都堆叠起来,直接从脚趾的地方开始套。否则你会把它拽得松松垮垮,棉质的弹性很差。”
闻言,他动起手来,样子非常笨拙。
伊莎贝尔无声地笑了一下,嘴上在说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好不容易,他才重新给她穿进去半只脚,随即是往上,把堆叠起来的部分一点点提上去,裹住她的腿,以及膝盖。然后是夹住边缘,他知道——但吊带还藏在更上面的地方,她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他便伸手,探进了裙下,围绕着大腿开始寻找,结果在正面摸到了那根带子,扯出来,勾住长袜。
他看见蕾丝花边将她的腿环绕过一圈。
“鞋子。”她说。
他这才转了视线,给她穿上鞋子,又去套另一只长袜。
这一次本该更加熟练,但他实在没摸索到这条系带,就这么大地方,也不知道是能滑到哪里去。也许是不耐烦了,也许是刻意报复他,伊莎贝尔自己又往上曝出半截大腿,一把揪住了那条躺在地缘的系带,递给他,还说他——
白痴。
“这下你引以为傲的天赋都不顶用了?”
他并没有被激怒,手掌却一下子贴在了她腿上,掌心随腿部椭圆的轮廓而弯曲,将那处的线条整个覆盖起来,像是本来就生在那儿长在那儿的外皮。他直接跪了地上,上半身急遽地往前凑,就朝她的脸颊拉近——
伊莎贝尔捏住他的下巴,像他最常对她做的那样。
他就停在那儿了,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附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狂颤不止的睫毛。
“谢谢你,盖勒特——”她微微一笑,“你总是帮我这么多。”
除了脾气坏,不好掌控外,实在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好工具。
盖勒特,是你自己选的——伊莎贝尔想。
“还有一只鞋子。”她抚摸着他的嘴唇,说。
他咬住了她的拇指,咬得很重,牙齿深深陷了进去。
她这便拉下脸来,轻轻甩了一下他的面颊。
“鞋子,”她说,“帮我穿上。”
“我没那么好招惹,伊莎贝尔,”他冷笑着,“别玩弄我,也别磨损我的耐心——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语毕,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没断的话,劳烦你自己来吧。”
伊莎贝尔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往前俯腰,伸长手臂够住了那只鞋子给自己穿上。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