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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永眠(3)*   伊莎 ...

  •   伊莎贝尔有些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目中竟有些可亲了。
      也许是因为他抱着自己时展露出来的那份手足无措。
      他就像不懂得如何来欣然接受这个拥抱,只是一味地,栓紧她的背和腰——在他的意识里,人和人之间就不存在为促进情感交流而进行的肢体接触吗?每次动作都激烈地像是犯罪——不叫她心生愤懑就不知足。
      他唯一理解的模式就是对抗和掠夺——这其实是一种可怜——虽然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么高高在上怜悯他的资格。
      他抱了很久。
      久到伊莎贝尔都快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了。
      是岩壁上方滴落的冷水提醒了她——点在她脸颊上,冻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抬头。
      他感受到她的动作,也随她目光往上看。
      接二连三地水滴落在他们脸上。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松开了圈住她的手臂,往后撤退两步。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伊莎贝尔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像是猫科动物吃饱喝足后趴在树荫下睡觉的恬淡。
      离开他的瞬间,身体开始失温。因为先前太过于温暖,体温流失引起的变化则格外鲜明。
      伊莎贝尔不想承认自己眷恋这份温暖——原来他也并不总是冷冰冰的。
      盖勒特抓起了她的手,像他惯常做的那样,扣住她的五指,然后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做驱动力——理所当然地像是雨天该打伞。
      她乐得见他这样好脾气。
      要是他以后都这个样子,她会多么喜欢和他并肩而行。
      他走得很慢。
      两个人不像来探险,更像是散步,只是场地选得有点儿离奇——某个嗜杀成性的黑巫师的巢穴。
      然而他的确能起到镇定剂的作用——他就是有这个能力,可以把危机四伏的探险变成波澜不惊的散步。一切危险在他这儿都将迎刃而解,这就是他给人的感觉。
      从着陆点的方向往前望,是能看见走势向上的石阶,想来登上上方的平台便别有洞天。前提是他们需要涉过面前浓稠的水。
      这潭死水表面很平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沤水味。颜色发黑,光线似乎都透不进去,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盖勒特用过一个显形咒。
      “一些无关紧要的鱼,”他说,“下来——”
      自己率先入了水。
      黑水浸上他的小腿。
      然而他的胳膊在空中伸到最长,两个人的距离也拉到最远,便静止不动了,他不施加强力的话再不能扯动她半分。
      伊莎贝尔罕见地迟疑了。
      她盯着那水,想象着它刺骨的冰冷。经血似乎又在涌动。
      出门前她喝过一管药剂,眼下却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安然无恙了。
      “来——”
      他扯一下手腕,示意她快些。耐性这便在愤怒的边缘摇摇欲坠,即将告罄。声音已压得低沉。
      她一步步往前走,鞋尖刚刚没入水中,就激得她牙齿打颤。
      比预想之中还要冰冷的水。
      她无视了自己忍不住尖叫的思绪,跟着他往前走。
      人的想法和身体当然是可以分离的——只要足够沉浸在幻想中,就能有效减轻身体的感觉。她想象着前方可能遇到的困境,也就不在乎眼下的忍耐了。
      池水映出她的脸。
      表情淡然,面色惨白。
      越渡往潭中央,水逐渐加深,最后漫过了他们的腰线附近。
      伊莎贝尔不得不将口袋里的姜饼,太妃糖,匕首还有一块衬布拿在手中,免得它们被污水浸泡。
      但这样就没有多余的手给盖勒特牵了——他又扯起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像在说——
      瞧吧。
      早告诉你了。
      伊莎贝尔两条腿在水里翻搅,整个下半身都麻痹到没有感觉。
      而且她实在分不清,腿间流动的液体是水还是血——有点像站在雨里哭就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还是泪。
      两股截然不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血丝渗入水中,又被黑色吞噬,因此显不出颜色——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直到粘稠的,柔软的,滑溜溜的什么东西整个缠住了伊莎贝尔的腿,带着贪婪的生命力鼓动着,像绞杀树的藤蔓,借由她的腿骨向上攀爬——
      钻进了她的裙底。
      还在往上探索。
      血——
      它们渴求的是血。
      伊莎贝尔腾不出手,抬了抬腿,企图将那些东西赶走。但没用。水波荡起,它们受了惊,一时半会撤走,没过多久,又跟苍蝇似的闻风而动——紧紧缠着她。
      始终看不清水里面有什么,照盖勒特先前的话说——无关紧要的鱼。是的,它们的确没什么攻击性,围着伊莎贝尔的下身转来转去,却很难缠。
      越来越多的东西集结过来,四周水面频频波动。
      盖勒特也察觉了——
      他腿间也游弋过去不知名的鱼类,却掠过了他,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感受着它们的去向——
      他猛地回头。
      “你受伤了?”
      语气很是粗暴。
      他的情感是一座活火山,之前的沉睡都是暂时的,碰上好时候,便又一口气迸裂而出。
      怎么可能!
      他简直无法接受。
      这个人明明就近在咫尺,自己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她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了?
      天大的耻辱。
      对他全知全能的挑衅。
      什么时候的事?
      他调动记忆,一点点搜寻,不放过任何琐碎的细节。然后他愣怔了,突然想起——早在她试图证明自己那天就有了,那股环绕在她身上的血味。
      很淡。
      若有若无,离开她就闻不到了。
      她竟敢——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瞒着他?
      盖勒特朝水里发了几个咒语,赶走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水花顿时四溅,这下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直直钻入伊莎贝尔鼻腔。
      一想到水里掺杂的各种成分。
      她有点恶心。
      盖勒特拽着她手腕就往前蹚。她被攥得有些疼,但知道是为了尽快远离这片水域,也就没有发作。
      刚刚爬上石阶,盖勒特一把将她推倒了——尽管还在强行支撑,但她早就脱力,嘴唇冻得乌紫,肩膀这时被来这么一下,直往后瘫,好在手掌及时撑住了地面,但手肘略微磕碰到,隔着层衣袖,也不知道有没有擦破了皮。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蹲下身来,伸手就去掀她的裙边,手指陷入她湿哒哒的长筒袜上——
      “你干什么!”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她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被制住了。
      盖勒特表情很是狰狞——
      “给我看一下,该死的——”他大吼,“请!求你——让我检查你给伤着哪儿了可以吗!小姐!”
      “我没有——”她另一只手拼命按着自己裙边,试图阻止他往上翻的举动,“我没受伤,盖勒特。”
      他僵住了。
      一双异色的瞳孔仍旧一动不动盯着她,神情里满是憎恶。
      伊莎贝尔也才冷静下来,反过来握住他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安抚道——
      我很健康。
      好一会儿,盖勒特才喘了口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血,”他冷笑着说,“哪儿来的?”
      伊莎贝尔顿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才说:“是周期。”
      女人们的事情。
      她垂眼道。
      ——静默。
      难以解释的,意味不明的静默,像第三个人站在旁边打量着他们两个。伊莎贝尔从始至终低着头,没去看他。盖勒特则死死盯着她的脸,连她皮肤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刻进了眼里。
      良久,一声笑打破了这种静默。
      “想拖我下水就直说。不用非得搭上自己,反正你不是也不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盖勒特极尽讽刺之能事,“伊莎贝尔,你就适合乖乖待在家里,少给别人添麻烦,周期——”
      他又尖厉地笑了一下。
      “天啊——我是不是该给你请一位随行医生了?该雇辆马车载着你,千万别给我们病入膏肓的小姐摔着了,我想想——”他手抵住前额,做出沉思的模样来,“周期,女人的事情——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沾水,不能动手术,对了,还不能和男人睡觉——”
      伊莎贝尔瞪了他一眼。
      “嗯,什么?”盖勒特当然看见了她的眼神,“你想补充?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一口气全说了吧,小姐,免得我关照不周——”
      他要去扳她的脸,指尖就快要碰到下颌线那儿,硬生生卡在半空。
      “哦,请原谅,我忘了,”他俯身行了个礼,“我不能直接碰你,你不喜欢——我得征得您的同意——伊莎贝尔,我能现在就掐住你的脸对你说你真是个自鸣得意的家伙吗?”
      伊莎贝尔根本就没听。
      他的话,他的抱怨——完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知道他又在神经错乱。因为她又给他留下一种多事的印象,直接毁掉了她此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合作者的平等身份——弱小在他看来就是罪无可恕的。
      但——
      “我是身体流血,不是脑子流血,”她用看仇敌般的眼神对着他,“偷着乐吧,你这幸运的家伙——没人会在你生理不可控的时候像这样落井下石!”
      他立刻卡住了她的下巴,往自己身前狠拽两下——
      “你要是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节外生枝,打乱我的计划,还自认为很有胆量——就一个人拖着两条腿从这儿走出去吧!”
      他甩掉她的下巴。
      跟上!
      盖勒特头也不回地说。
      伊莎贝尔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今天是她生理期的头一天或者第二天,经血的量还很多,小腹这会儿又在隐隐抽痛。
      腿都湿透了。
      她想坐在这儿休息一下。
      刚才被他拖着涉水时,那包姜饼掉进水里了,于是她就剥开糖衣,喂给自己一颗太妃糖。
      甜味叫她好受很多。
      也许世上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她喜欢的友人都没空陪她,能陪她的只有这么个喜怒无常,一旦心头火起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是的。
      毫无疑问。
      这会儿她又对他不抱以任何幻想了,方才那么一丁点的温情此时此刻荡然无存——要是他终其一生最后只能收获了无边际的孤寂,腐朽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囚笼里——
      都是他自得其所。
      他的力量就是他最大的帮凶,不过她现在需要它。
      这很合理——
      一笔交易。得到你需要的东西,相对地付出代价。
      她就姑且把忍受这些言语羞辱视为代价,而且是最小的代价——闭上耳朵就好了——不比加隆来得简单吗?
      剥离得很清楚。
      没必要自讨烦恼了。
      伊莎贝尔起身,又给自己喂了颗糖,竭尽可能地追上那个人。只是她再怎么也走不快,掉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

      爬上平台,又是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好在只有一条主干,顺着继续前进就是了。主干旁有许多庞杂的支道,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从这里开始,道边有了堆叠的白骨。零碎的,完整的。大多都穿着衣服,而且混杂了不同的时代和地域风格。伊莎贝尔小心地不去踩到这些死者的骨殖。
      一路上,盖勒特几次回头看她,看见她那半死不活的脸色,心下又是一阵烦乱——
      他无从解释其中的缘由,只能把它归结为是对她的厌弃。
      她就不该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跟着他来这儿——尽管是他愿赌服输同意陪她来的。
      她就不能安心待在温暖舒适的卧室里吗?等着仆从给她端来冒热气的红茶,看她想看的随便什么书,穿巴黎那些时髦的裙子,戴价值连城的珠宝,等着他回——
      他心中猛地皱缩。
      等着他回家。
      家——
      这样她头从到脚全身上下,连一道轻微的划痕都不会有。哪怕不小心跌倒都有华美的地毯裹覆住她的脚趾。
      就该是这样的。
      关在玻璃橱窗里就好了——他还真是破天荒地想要这么一个毫不实用的藏品——只是因为喜欢,想一直看着,想一回去就能看见她的笑脸。
      从放在膝上的书本里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说——
      盖勒特,你回来了。
      石穴的阴影里,他的五官一阵扭曲——胡言乱语,他咒骂自己。
      但他没法否认,为着这份幻想,他的心绪不知不觉间平复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对她发火呢?别说她来所谓周期,就算她残了,跛了,他都能带她去任何地方,只要她乐意。
      他根本就不需要她逞强。
      他甚至希望她最好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哑炮,别这么自我意识过剩——全听他的就可以了。
      但这是个悖论。
      他知道——一旦她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她就只能是一个藏品,一个玩物,一个符号,而绝非是站在他面前的伊莎贝尔卡特。
      他既想毁掉她,又怕毁掉她。
      现在她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仍然亦步亦趋地追逐他。他也终于肯停下脚步,扒掉了那些尸骨的衣服作为燃料,在支道的一个小型洞穴内点起一堆火,等着伊莎贝尔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火焰总算给那张皮添了点血色。
      伊莎贝尔围着火堆坐下,一面烤着自己湿冷的裙子,一面缩起来,下巴搁在拢起的□□。
      盖勒特看不下去,直接甩手烘干了她的衣服。
      “谢谢。”她轻声说。
      而后,又是刺耳的沉默。
      两个人相对无言。
      火光将这小型的石穴填满了,四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揪扯在一起,随焰心飘摇,已分不清彼此和你我。柴堆边,伊莎贝尔和他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火焰,脑子已经转不太动,眼皮干涩,有些困倦。
      盖勒特侧目看着她。
      看见她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左眼角流出一滴泪水来。不由得扯出个似有若无的笑。
      “我困了——”他出声道。
      伊莎贝尔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挪动下身体好让自己清醒点。
      “你睡吧,我看着火。”
      得时不时往火堆里丢布料才行。
      说这话时,她头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像在和空气对答,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了。
      盖勒特的嘴角垮了下来。
      “我能靠着你睡吗?”他问。
      昏暗的光线中,伊莎贝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刚才是说了个表示请求的句子吗?那又怎么样——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时半会没接话。
      盖勒特索性向她靠过来,挨住了她的身体。他的语气放得非常轻柔,就像个隶属于霍格沃茨的优秀毕业生。
      “我想枕着你的腿——”
      “不行。”伊莎贝尔冷声说。
      盖勒特无声地笑了。
      想也知道。不过他的愿望本就没这么出格——讨价还价的伎俩——先用一个过分的要求降低对方预期,下一个合理些的就更容易达成合意。
      “肩膀可以吗?”他问。
      伊莎贝尔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可以。
      他心满意足地枕过去,头发从她肩头垂下。没过多久,旁边的身体又往边缘挪了位置。他的头这便失去支点。
      “我反悔了,”伊莎贝尔说,“你太重。”
      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叫她颈肩酸痛不已。
      盖勒特啧了一声。
      然后他也挪了位置,又挨住她。
      “我不睡了,”他说,“你睡吧。”
      伊莎贝尔还是没搭话。不过他看见她已在暗中闭上双眼。神情之平静像来自拉斐尔的画像。睫毛投下一小圈淡淡的阴影——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浑身的尖刺才会软化下来,将自身最柔软的部分呈现出来——恰如初次见面时的她,也是毫无防备地靠近他。
      可后来她就了解了他的秉性。
      他们每句话都像打仗。
      盖勒特看了很久,才转回头来,盯着那堆燃烧的火焰。
      时间仿佛凝滞了。
      肩膀突然传来重量。他侧过头,看见伊莎贝尔不自觉倒在他肩上,呼吸轻而浅。可下一秒,眉头又在睡梦中紧蹙起来。
      盖勒特也跟着拧起了眉毛。
      他揽着她的侧腰,把人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叫她整个儿倚住自己。从侧面看上去,就像直接把她搂在怀中。
      他的左手绕过后腰,搭住她小腹那块,对那里施加了一个缓解疼痛的疗愈咒。随着绿色光芒的持续,她眉头处的死结终于有了解开的迹象。
      他开始轻轻地揉,好像她肺腑都缠在一起急需厘清似的,绕着顺时针的方向,一点一点把杂乱和疼痛揉开。
      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像是被雨打湿翅膀的雏鸟需要其他的同伴帮忙梳理羽毛。
      她的头抵在他下巴那儿。
      他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如果这就是永恒——
      他情愿时间恒久地停留在这里——不必去思考明天要出发寻找什么,甚至不必去实现那个理想——只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心中存在一个名为她的弱点。
      他忍不住再次轻吻了她一下。
      因为第二天醒来后,她又将试图推开他,拒绝他,忽视他——他们这两块同极的磁石,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直至另一方被外力毁灭得彻彻底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周围的景象不再是石壁,洞穴,阴冷潮湿的地下,而是春日,蝴蝶,一望无际的原野。
      似曾相识的黄蝴蝶——
      他给那个名叫阿利安娜的女孩儿所耍过的把戏,将秋天遍地的枯叶变形成井喷般的蝴蝶泉。
      团团围住,又四散开来。
      纷纷扰扰之中,她的身影显现出来。同那天的景象别无二致。
      伊莎贝尔——
      他差点叫出声来了。
      可那呼喊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咽进了喉咙里。他没敢往前迈出任何一步——
      然后他看见她转回身来,似乎是因为见到他,双眼蹭地发亮。
      她漫过柔软的草叶,双手背在伸手,朝他踱过来。如他所想,在他一刹那的茫然中,伸出手来,飞快地蹭过他的鼻尖。
      一只黄蝴蝶悬停在他的鼻梁上。
      他愣愣地盯着她。
      伊莎贝尔。
      脸色红润,笑容满面。
      这不是他的幻影——那个常常透过窗外远眺,落落寡合,一头长发披散在肩的女人。
      “你怎么了?”
      伊莎贝尔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想在她谜一般的脸上发现任意一条蛛丝马迹。
      她更担心了,握着他的手,踮起脚来,在他脸颊落下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整个身心立刻为之震颤。
      呆立在原地,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不说话?”她急切地问,“你还好吗?”
      他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抽出手,试探性地覆上她面颊。她没有丝毫退缩,眼神中反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希冀。他开始轻轻地,摩挲她的皮肤。
      她朝他露出一个近乎于幸福的笑容。
      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俯下身来,贴上——应该说咬上她的嘴唇,狂风骤雨般地席卷了她,而她也笨拙而努力地试图回应。
      那是生命的狂喜——
      换气的片刻,他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
      但天生的性格致使他马上疑窦丛生——
      “伊莎贝尔,我是谁?”
      他捧着她的脸,一面吻一面问。
      他怕自己是在梦里扮演了别人——否则她绝不会这样对待他。她的笑脸,她的柔情,她的羞怯,从来只给另外一个人。
      “你好奇怪——”
      盖勒特。
      话音未落,她骤然惊呼一声——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已将她按在了柔软的草地上。身体压下来,将她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又是吻又是咬她的脖颈,头发丝扫过她耳垂。
      伊莎贝尔笑得停不下来。
      “痒。”她说。
      “你总是这么心急——”她颇有微词地,“慢些——”
      手抵住他胸膛,想把他推开。
      盖勒特直接攥住了那只手,她的左手——他开始吻她的五指,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指根——
      她的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没有那枚拔不下来的,被蛇环伺的祖母绿戒指——没有订婚——没有另外别的谁。
      只有他。
      他一个人。
      “别这样……”伊莎贝尔涨红了脸,急忙缩回自己的手。随后,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我可以。
      让我来,她说。
      后半句几乎是憋回腹中了,但他还是听见,而且听得无比明晰。
      “随你喜欢。”
      伊莎贝尔叫他起来,她支起上身,看着坐在一旁的他,很慢很慢地凑了过去。
      她试着吻他的面颊。
      不像是吻,更像是给火漆盖章。因为她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把双唇贴上去,印一下,然后离开。
      但她很投入。
      她一定是那个最负责任的封缄者,一心一意地往下,一路印到他的脖颈。
      她微微抬高了他的下巴,然后吻上他的喉结——她还张口咬了下去,用前牙轻轻地磨蚀——
      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声音。
      然后去探她的唇舌。
      但她忽然——讶异似的感叹一声,十分短促,像是发现了惊喜的孩子。
      “我好紧张。(have butterflies in stomach)”
      “为什么?”他伏在她耳边,吻着她的耳垂,“我们这样不好吗?”
      “不,盖勒特——我是说,字面意思。”她捂住了自己小腹。
      他忽然闻到——
      血的味道。
      低头一看,伊莎贝尔的小腹侧面,破开整条狭长的创口。黄色的蝴蝶,一只只从她的腹中钻了出来,翕动着带有绒毛的翅膀,花纹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只又一只。
      全部都沾着她体内的血。
      接二连三地,随即是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喷了出来。侵占他所有的视线,伊莎贝尔的脸庞看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想去堵住她小腹的创口。但没有用,像是活水的泉眼,势不可挡地向外透露。
      在这可怖的爬虫地狱之中,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她肢体的触感——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手臂搂住他的后颈,头挨了过来。
      她攀在他耳边说,盖勒特——
      我恨你——
      他猛地睁开眼睛。
      火仍旧在烧,石穴里的光线没有增多亦或是减少,还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似乎真的停滞不前——
      伊莎贝尔不见了。
      不在他怀里,石穴里,亦或是视野可及的任何地方。
      第一个念头——
      她走了。
      她为昨天的事心怀怨恨,终于抛下他不管了。
      祝贺你,盖勒特——从此以后你再没有软肋,你是个攻无不克的人了。
      他走出石穴四处搜寻,包括那些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挨个检索一遍。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躲在了石壁后面,用了无数个爆破咒,一时间地动山摇,大小石块掉落下来。
      但是没有。
      哪儿都没有。
      他在空无一人的隧道里喊她的名字,往前走,想着她是不是已经走到很远开外,叫他再也追不上——不会的,她能走到哪儿去呢?她那么一个肉体凡胎。
      他本就不算明亮的嗓子也给喊哑了——他一直在往前走,同时用显影咒查看沿途的踪迹。
      满地的白骨。
      各种各样的衣服。
      石头。石头。还是石头。
      到处都是石头。
      然后他看见了——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火,还在往上冒着青烟呢。
      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在。
      还有人进入了诺克图娜的巢穴。
      伊莎贝尔被抓走了——
      就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
      他只觉一股恼怒直冲头顶,叫他狠狠咬紧了牙齿。该死的盗墓者——他手里魔杖都快要给掰断了。
      他想着她在惊慌失措中被捂住嘴巴,被连拖带拽地扯到其他地方去——他们会怎么对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炮?
      尤其是——
      一个年轻的,纯洁的女孩。
      他切断了自己的念头,往前面直冲而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诺克图娜也好,圣物也好,无所谓——他只想逮住那些杂碎,他要叫他们领会,为什么说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不对——
      他突然停下脚步。
      不可能是被掳走的。
      他很清楚那群人的习性,要真是他们,绝不会放过陷入昏睡中的他。他既然没受偷袭,能平安无事地醒来,就说明昨晚没有人来过。
      没错,一定是这样——
      是她自己走的。
      他笑了一下。
      竟然不知道哪个真相更糟糕。
      再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是她请求了他们——涕泪横流地哀求那群罪犯不要伤及他的性命——是啊,的确像她能做出来的事。然后自愿牺牲了自己,和他们一道往前走了。
      伊莎贝尔——
      他喘不上气来,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叫他有些眼前发昏。然后才是害怕,一股脑地搅了进来。他完全像是无头的苍蝇,失去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要是他们结束后又把她扔回来呢?遍体鳞伤的她,或者是,伤痕累累的尸体?
      该往哪走——
      前进?返程?
      不能犹豫。
      他犹豫的每个瞬间,伊莎贝尔都会往其中之一的方向上移动,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
      最后他做出了选择。
      回去。
      无论如何,石穴里会留有痕迹,挣扎的,或者反常的——他慌忙出来,连最近的现场都没来得及仔细盘查。
      只要能有她的一根头发,就能试着用追踪咒——对,追踪咒。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又风风火火地赶回去。
      离石穴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响动。
      有人在那儿!
      是他们——
      他攥着魔杖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竟敢送上门来——
      他飞快地走过去,完全不在意里面可能有比他多出数倍的人。理智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举着魔杖,一个跨步到了石穴门口,腕骨钻心的音节刚刚发出前半,他就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忍住没把后半段念出来——
      伊莎贝尔捋起了衣袖,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白色的皮肤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滴,已经干涸了,像是斑点附着在那儿。
      她一手各提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蛇一般扭曲的,通身黑色,表皮分泌着黏液的鳗鱼。
      脸上带着自我夸耀式的满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给他展示自己血淋淋的战利品。
      “看我带了什——”
      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盖勒特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的苍白,病人一样——眼中满是血丝。
      表情像要杀人。
      “你不喜欢鳗鱼吗……”
      不知为何,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而盖勒特后来展现出的表情叫她几乎是永生难忘,她再不曾见过那样难以形容的神情——
      他的嘴在笑,而眼里满是一种,混合了悲哀和绝望的情绪。
      而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发现石穴里的人是她的那个瞬间,盖勒特在想——
      梅林啊——
      我要掐死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永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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