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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永眠(2) 啪嗒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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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声——伊莎贝尔旋紧锁栓,背靠门滑坐在地。
在她自己的房间。
这会儿才回过魂来似的。
刚才从她体内迸发出来的激情,那种恨不得烧毁整座房子的怒火,像是一场梦——而盖勒特——这个人手里好像总是牵着她情绪的引线,会不断挑起她内心不愿承认的那一面,就像月亮也会有不为人知的暗面。
她平复着心绪。
意识到从自身深处诞生的——
掌控欲。
他太我行我素了。
他根本不听她的话。
自己多年来的修养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他无视一切道德准则,社会规训,视他人为可以消耗和利用的资源,对自己的身体也毫不在意——对她更是——
伊莎贝尔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
他当我是什么?
一个傻瓜,铁定是了——她自嘲地想,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挑战他的傻瓜。
但他是错的。
他利用自己力量的方式也是错的。
就为证明这点,她才老是憋着口气,一见他就恼。
你最好听我的——她在心中默念。
盖勒特,你才是傻瓜。
她便决心跟他较上劲了,发誓要他明白他那冷血的错误。
如果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低头,伊莎贝尔希望是他。她甚至得以料想,自己低头的瞬间,他就会给她镣铐;可如若是他认输,她则会将阿波罗的月桂花冠给予那头金发,她会俯身引颈去吻他前额,宽恕他种种偏激和狭隘的过往。
这想法又叫她焕发出蓬勃生机来。
她起来给自己换件衣裳——眼下这身沾满汗液和血气,都要发酸了。晚餐后出发,夜里凉,还得换件更厚的冬装,斗篷也要备上。
这会儿她后悔没拿骑马装。
来伦敦之前的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她已是个勇于冒险的女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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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盖勒特拖长了音,像是鄙夷,又像是不可思议。
“小型的手提旅行箱,”伊莎贝尔连忙道,“我自己就能行,不用你帮忙。”
“你当我们去度蜜月吗?”他嗤笑一声。
伊莎贝尔哑然。
“扔掉,”他冷了脸,“这东西只会拖垮你的步伐。你不会想着半路走不动道了还有人架一辆夜骐拉的马车从天而降吧,我弱不禁风的小姐?”
“要是遇险被困,缺食少水怎么行?”她坚持,“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遍地都是食物,会跑的,不会跑的,少不了你一口,”他说,“真被你说中,逃不出来——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长痛还不如短痛,你说是吗,伊莎贝尔?”
“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她打个冷颤。
“你没得挑。”
最后她挑选个折中的法子,装了一包质地坚硬的姜饼和几块太妃糖,便同他出发。
两人的终点是一块谷地。
几幢农舍稀稀疏疏地间落其中,泰晤士河南岸发达而脏污的工业化似乎尚未波及这里,仍保留着五十年前的质朴风格,一派与世隔绝的田园景象。
脚下是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马车折痕和尺码各异的鞋印错综复杂。
路边虽然立着煤油灯,但可见范围十分有限,伊莎贝尔只能看见四周黑乎乎的山脉将整个小村落包围起来。
时值夜晚九点左右,户外只有他们两人。寒风寂寂。要不是屋舍窗口还透着暖光和幢幢的人影,牛羊畜棚传来咩哞叫声,她真会以为这儿是个渺无人烟的历史遗迹了。
盖勒特从乌尔斯特大衣的口袋中掏出那半截树枝,牢牢握在手中。神情很是专注,伊莎贝尔不由得屏住呼吸。良久,他才调转个方向,拔腿便走,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步履坚定,始终认准一个朝向,没有半点犹疑。
他必定是感觉到了,来自远处强烈的黑暗气息——伊莎贝尔很想知道,他行动时,智识和动物本能哪一个更占上风,想来该是后者,对危险的预兆,察觉和捕捉——他老说她心绪起伏不定,事实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亢奋起来就不计后果了。她努力跟着,两人逐渐摆脱村庄的灯晕,没入山林中去。
只有一条通路可走,越往上,山势越陡峭。
起初,路两旁每隔一段便竖有界碑,提醒旅人已走的里程,注意两旁无处不在的沼泽。后来界碑没有了,地面满覆植被,连路这个概念也含糊不清了。湿气漫过来,一阵阴冷缠上她的脚踝,伊莎贝尔小跑着往前赶,拼命甩掉这种不适。
她的手钻进衣袋,死死攥着自己的银匕,却发现金属的冷硬质感更是激得她神经紧张。盖勒特右手举着魔杖,用了荧光闪烁,在黑夜中烫出个洞。
看着那圈白光,伊莎贝尔心中又安定起来,想象中流血的鬼脸被赶走了,一口气还没换上来——突然一阵响动,林叶相擦,什么东西要蹿出来——她顿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回头,猛地搀住他左臂。后背开始疯狂分泌冷汗,捂在绒毛内衬里发酵。
他望她一眼,然后回头。
“风。”他说。
“难怪——”伊莎贝尔佯装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这么冷,真该再戴一条围巾的。”
他扯出个耐人寻味的笑,没有说话。
他享受着她突如其来的依赖,视线落在她眼睛,慢悠悠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
伊莎贝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微微撇过头去,躲掉他的目光——心里还在埋怨。
这时候他怎么又不来嘲讽她怯懦呢?他要是刻薄两句,她还好仗着羞恼反驳回去。他一不说话,她只感觉自己在他眼里犹如衣不蔽体,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给看透了——无处可藏,那些小心思,怎么伪装、掩盖都不好使。
“你不冷吗?”她讪笑。
“一点也不。”他说。
“我是有点儿冷……”
可能还混合了害怕,但主要是冷。
真的。她想。
她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害怕。
还在嘴硬——盖勒特看着她,展开双臂。伊莎贝尔看见他大衣上的双排扣挨个解开,半只袖子自己褪了下来。他是要把衣服给她,她忙说不用——我不冷。
你刚才不是还说冷吗?他故意道。
不——不,黑暗中,她为自己的谎言红了脸,又把他半褪的大衣穿上去,还给他整理肩膀处的褶皱。我不冷,你穿,她说着——阴风吹过,他魔杖上的光点就像残烛,陡然被吹灭,她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给抱住了。
视觉受限,触感急遽放大——他的双臂环过她后背,将她整个给兜进自己的风衣中庇护起来,像一间供她率性而为的阁楼,她挺直了腰板就会抵到天花板——他的下颌。
保温咒吗?伊莎贝尔想。
他像个炉火一样烘烤着,替她阻绝了外界寒意的侵袭。
“我看你还是有点儿冷——”
他似乎是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额头那儿吹来细小的热风。
“光为什么消失了?”她问,“没事吧?”
“我熄了。”他冷哼,像是不满意她的反应。
伊莎贝尔噢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
“一只胳膊怎么抱你?”他自顾又抱紧了她, “这下你可不发抖了。伊莎贝尔,站在我旁边还敢害怕,是看不起我吗?我活着,你也死不了——抱住我,看我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我第一次来,有些紧张。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她说着便要撤出他的包围。
“抱住我——”他说。
“盖勒特,我真的不怕了。”
“抱着——”他反而搂紧她。
他完全一副不回抱过去就不放开她的架势。伊莎贝尔想,这是又和她较上劲了,非得按他的意思证明一下她信任他的能力才肯作罢——算了,难得他拉下脸来劝慰她,也不能拂了他的一番好意——于是她,缓缓地抬起胳膊,下意识想圈住他的腰腹,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虚浮地搭住他后背。
他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高挑,四肢肌肉的分布不显粗壮,但格外有力。浑身上下的线条很是漂亮,向夜空长长地舒展开来。那背部很薄,她一下就碰到皮肉之下的骨头,只觉那拱起的弧度完美贴合住掌心,把她两手都填得满满当当。
犹如漂浮于海平面上的人抱住一根浑圆的浮木。
“谢谢。”她再一次。
但没有发生意料中的结果。
他仍旧抱着她,甚至还俯下身来,把头深深地埋进她肩颈那处。整个身体多半的重量压住她。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她则像棵生长期的树,矗立着,面对他,平生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她不理解他想干嘛,就试着推开他。
“别动。”他说。
“你怎么了?”
“想抱一下你,”他没好气地,“看不出来吗?”
这什么突发奇想——她愣愣的。
“你抱别人的时候也像根木头吗?认真点,伊莎贝尔。”
她没忍着推开他已经很好了,不知道是还能怎么投入。
“搂紧了——我的腰,我的背,我的头发,随你喜欢,”他伏在她耳边说,“你不是很会安抚人心吗?见了我却装傻。伊莎贝尔,我很伤心,对我好一点。”
他怎么好意思用这种语调扯谎?不必看,说这话时,他一定是面无表情。
更何况,要不是他行事莫测,她才不至于处处提防。
简直是贼喊捉贼——伊莎贝尔无话可说了。
他身上每一处地方,如果可以,她都不想碰。
所以她只好摸了摸他的头,很轻很轻地,生怕这坏脾气的造物哪根筋不对反过来咬她一口,咬得她缺胳膊断腿——好吧,夸张了。
而他还侧头,等她再摸索过来的时候,直接把自己脸颊送她手心里去。
她的小指无意间揽过他的嘴唇。
比她手还要柔软。只擦过一下,唇线的起伏便一览无余。
不行。她垂下眼睫——可以了,继续走吧。
听你的,小姐。他这便直起身来,心情似乎很好,语调也显得恣意非凡。
二人朝山上进发,抵达半山腰时,盖勒特停住了。
从这里开始,到处都弥漫着危险气息,和半截树枝上的感觉如出一辙,已辨不清具体来处。
“你听到什么声音吗?”伊莎贝尔紧张兮兮地说,“一直在说——来,过来——”
“村民说见到过外来的年轻女人上山,奇装异服,肯定都是女巫。诺克图娜想引诱别人去一探究竟。我什么都听不到,看来她只要女人——你说她需要祭品让自己永葆青春?我敢说,胆大妄为的盗墓者也不在少数。16世纪的巢穴,该有多少东西。”
“你也位列其中,”伊莎贝尔瞥他一眼,“你盯上什么了?”
“我倾向于认为,她有某种圣物。要是她全凭古代黑魔法就能维持原状,力量如此高深,没必要龟缩在这儿藉藉无名——总不会是无心插手世俗事务吧?”他讥诮地笑了一声,“连狩猎都畏畏缩缩,单纯是大不如前,没法应付傲罗的搜捕了。再者,要是她还苟活着,就很有可能是依赖了——比如,一块神奇的石头。”
“我赐你召回逝者的力量,但归来的只有阴影。他们站在生与死的门槛上,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伊莎贝尔喃喃,话音突然拔高,“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受了死神的馈赠?那块石头——不,不太准确,没有百分之百对应上。毕竟故事里唤醒的是已逝之人,诺克图娜这头独狼死了,谁会乐意挽救她呢?”
“我没那么说。不过,谁也不知道濒死之人算不算路过死神门前。”他轻飘飘道。
“你是说,她介于将死未死的状态,假设是石头,也能对她发生效用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没有反驳即意味着,他认为她有道理。
“凝神听——”他说,“这会儿得靠你了。”
“要是我一会儿着了魔,千万……”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她的手。伊莎贝尔回头望他一下,看见他下颚紧绷,比起平日里的无所谓,多了些不很寻常的肃穆——他看书时也未必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心下了然,朝他微微一笑。
“盖勒特,跟紧我,”她故意说,“一会儿走丢了可没人找你。”
她集中知觉,聆听着指引。那声音嘶嘶作响,听不出男女老少,就像是她脑海中产生的幻觉,不断催促着,鼓动着她向前挪动脚步。不知不觉间,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有一个念头——前进,进入她的——
她一脚踩空,像是坠入兔子洞的爱丽丝。
半个身体险些掉下去,盖勒特及时用了个漂浮咒,把她拽出来。
“下面?”他问。
伊莎贝尔点头。“我还下意识以为是在地表上……”
“在这儿待着。”
仅限一人通行的宽度,他交代完就要跳下去,伊莎贝尔拉住他,“我呢?我什么时候进去?万一洞口很深,你要怎么给我打提示安全还是危险的信号?”
“数五分钟,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待着别动。如果安全,你会看见——”
他消失不见了。
伊莎贝尔朝洞口张望起来,下面似乎是一道有去无回的深渊。她注视那一片虚无的黑暗时,感觉自己也被注视着,像有漩涡将她吸附进去。她大幅度地摇摇头,赶走那阵不妙的想法,无声数了起来——夜太暗,拿了怀表也读不清秒针——一,二,三……
数秒并不是个容易活儿,相反,它需要人有极强的专注力。
譬如,她才数到差不多一分半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等她意识到,忙把自己拉回来,擅自加了十秒,然后继续往后数。数到第三分钟,洞口处飞出来金色的光点。
一只火花般燃烧着的蝴蝶。
落到她眼前,破碎了。
她兴奋地站起来,跺了跺脚有些湿冷的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本来是打算睁眼好好看看洞穴的四壁上有没有兔子先生的碗橱,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自从和他跳过悬崖后,她开始学会享受这份失重感。心脏提起到嗓子眼,再高高落下,就是这一段时间——她能清楚体会到生命二字的份量。
她轻巧地落地。
四壁都是尖利的岩石,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来,在洞穴中激起回音。这里湿气很重,空气中满是发霉的味道,还有新鲜到令人作呕的苔藓腥味。伊莎贝尔环视一圈,除却脚下这块小小的着陆点,面前是一汪浑浊的池水,看上去几乎是浓稠的黑色。
那件大衣又猛地被抛了过来,她还没伸手去接,就被盖住了头顶,顿时眼前一黑。她拿下来的时候,双排扣——恼人的这么多扣子中的其中几个又钩住她发丝,好一阵纠缠,扯得她头皮都痛了才拿到手中,可想而知,盘发又乱掉了。
“穿上。”盖勒特用命令般的口吻说。
地表下实在是很冷——这回可没找任何借口,他也并不是开玩笑了。
“要是你双手递给我,我会更感激你的。不过还是,谢谢——我很需要。”
她想着,对方再不济也有咒语护身,也就欣然接受他的——好意——是的,她不愿承认这于他而言其实算一种施舍。
等她套上身,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他的衣服。
她被这件乌尔斯特大衣给吞没了。肩线太宽,一不留神就往下臂滑。大衣的款式原本就长,他穿尚且及膝,换到她身上,直接垂到小腿肚——得亏她身高中等偏上,要是再小巧一些,恐怕都能当裹身裙穿了。
但厚重的羊毛面料实在保暖,叫她分外亲切,不由得提高衣领,把自己半张脸尤其是下巴都埋了进去。柔软的触感包覆着她,同她的皮肤紧密相贴,就像家的感觉,像是盖着条厚毯子蜷在炉火边就着热可可翻书。
她觉得自己会缩得很小很小,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辈子躲在安全的温室。
而后她嗅到了,不属于家的气味。
是户外的冷冽,将她带出舒适室内的气味,来自这件大衣的主人——
她忽然感觉,穿着它,就像回到了之前那个拥抱。
只不过衣服不会说话,衣服不会蛮横地向她索取,对她说——搂紧我。
随你喜欢——
她猛地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底涌上一阵别扭。
“这也要我教你穿吗?”他踱过来,“腰带系紧才能不漏风——”
他解开她刚系好的结,拿着腰带两头,穿针引线般透过带袢,要向后再系一圈。他颇有些讶异地发现,这根长带竟然能在她的腰腹绕足足两圈——不禁恼火起来——怎么会一副活不长的破落样,像是明天就要走断腿、咽气了。
一场支离破碎的幻梦。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一整块肉排塞她嘴里眼睁睁看着她嚼烂了吞掉。
“转过去!”他低吼。
“给我——”伊莎贝尔被他恶狠狠瞪了一下,转过身去。
其实绕两圈还是过于勉强,没有多余的带子能用来打结了。但他手上用了劲地往后扯,企图再扯出那么一截来,腰带渐渐收紧,勒住了腹部,伊莎贝尔顿觉呼吸不畅。
“太紧了,”她皱眉,“不行——系不上。”
“你还得节食啊,是不是?”他冷嘲热讽地,“最好天天什么都别吃,靠水活着就好了!瞧瞧——不会还有人羡慕你这么一身病恹恹的骨头吧?”
“松开!”她大叫,“你又犯什么癔症——”
“你是越来越喜欢咒我了,”他一把将她推开,“伊莎贝尔,你高尚的道德情操呢?”
疯子——伊莎贝尔心道。
伦敦满大街的疗养院,还有圣芒戈,怎么就没一个派护工来把他给抓走呢。
她愤愤不平地整理起衣带,手气得发抖,好几次才攒上劲儿打好结。
“你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怎么死吗?”他冷不防地问。
“我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说,“珍惜眼前就够了。”
他冷笑:“要我说,你就是没力气,活活给累死的。”
“多谢挂心,”她同样回以漠然,“你就不能摆摆手腕,用个什么缩小咒语之类的吗?你的衣服,我穿总不会合身。魔杖握在你那儿,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不喜欢。”
“和男朋友亲热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了?亲爱的,我不喜欢——别碰我——”他挤着嗓子,最后沉了声调,厌弃道,“两面三刀。”
“这能相提并论吗?”伊莎贝尔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跟——”
她顿住,换了措辞。
“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无法忍受的不是肢体语言,而是——你的肢体语言——盖勒特,问题在你,你表达的方式。”
“是吗?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了。”他讽刺。
“温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难道你就是存心不去学吗?”
伊莎贝尔一下子哽住。
这是在干什么?她干嘛要和这样一个人吵嘴,还指责他——对抗是没用的,他只会以更强硬的态度压制回来。鞭子会叫他记恨,他是只可能被奖赏和激励驯化的——最凶猛的神奇动物?
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给逗乐了。
“你笑什么?”
这么一道微不可闻的笑声都能叫他抓狂——她又公然在自己面前走神,想着他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敢——
“你还想要一个拥抱吗?”伊莎贝尔问。
他看着她,扯起了嘴角,像是鄙夷——但他没有反讽,也没有拒绝。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伊莎贝尔走近,搂住他。
盖勒特愣住了——她像是鸟儿扑进他怀里。他感到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绕过后面,水草般飘摇着抚上他的腰,将他整个圈住。她的额头轻轻闷在他胸膛处,好似要把自己埋入他体内。两具身体挨得很近,几乎隔着衣料相贴。
他能体会到她身体因呼吸而渐涨渐落的潮汐。
不一样——
和要她搂紧自己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伊莎贝尔——她是心甘情愿的——
心中猛地催生出一种热切,叫他正要抬起自己的手臂把她锁住——
她突然往后撤步,远离他——
怀里一下子空空荡荡。
“过来。”他向前迫近。
“别用祈使句,也别用命令的口吻说话。”她不再退后,站定在他眼前。当他的黑影压下来时,伸手按住了他的心口,示意他停下。“试着请求我——”
盖勒特却步了,但他的身体颤个不停,那股愈演愈烈的情感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每个微小的出口,要喷薄而出——他不想听她这些说辞——她的语言,她的文明,她的礼仪,统统没有必要。
他就想攻占她——
她的嘴唇,她的双腿,她的思想。
她的全部。
不——
他咬住自己拇指,牙齿深深地钻了进去,直抵手骨。
醒醒——他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肩线紧紧崩成一条快要折断的线。
他看着她,躁动不安地啃着指头,努力叫疼痛拉回自己的理智。
盖勒特,你会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掠夺这种轻而易举的小事,太容易了,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他想,随时——哪怕现在,就能把她制住了,困在四处的岩壁上。她会在你怀里哭泣,做些聊胜于无的挣扎,攀在你耳边不停地咒骂——混蛋,恶棍——这就是她能说出最下流最肮脏的词汇了。可那又怎样呢?她终将会和你一同坠入极乐,什么忠诚,什么责任,全部抛诸脑后——快乐——唯有快乐,只有快乐。
太廉价了!
这种手到擒来的胜利,他才不屑于要。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上祭台。
对我好一点,伊莎贝尔——
“再说一遍,我该怎么做?”
他完全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别用祈使句,”她耐心地,“请求——在你行动之前,征得对方的请求。如果你想要一个拥抱——”他凑过来。“站着别动!你不能先斩后奏!”她埋怨。
“我想要,”他说,“我要一个拥抱。”
“那就该是问句,”她说,“试着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绝不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
两人目光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伊莎贝尔叹口气。
“算了,你这种直觉动物,想让行动滞后于语言本就是反本能的。合理表达愿望,改变的第一步——慢慢来,你可以的,只是需要很多时间。”
“我要一个拥抱。”他说。
伊莎贝尔向他敞开自己双臂,意思是——我允许你拥抱我。
盖勒特前扑一步,又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了她。这次怀里的人很松弛,没有一点僵硬。她不再像根矗立的木头,而是像水,像塔夫绸,像一切妙不可言的事物,浸润他,接纳他——怜爱他,塑造他。
“搂住我的——”他改口,“我需要你搂紧我的腰。”
伊莎贝尔同意了。她无声地环住他。
她如此的——近在眼前,如此的触手可及。
如此真切。
不是一场患得患失的梦。
她很温暖。伸一下脖颈就能吻到她的面颊。
他满心雀跃就要像秋日五颜六色的树叶一样抖落下来——
我需要你看着我。
需要你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注意我。
需要你满脑子想着我。
需要你无论哭或是笑都因为我。
需要你拥抱我,亲吻我,鞭笞我,征服我。
伊莎贝尔,我需要你——
永远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