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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辙(2) ...

  •   他只觉眼下的场景有点儿似曾相识。她后背那两根险些要长出蝴蝶的肩胛骨,本该刮着他的掌心,他也期待那份锐利穿透自己。然而隔着冬日衣料,手中的触感如此圆润,恬淡,安全,怡然自得,甚至是——平庸得令人作呕。但他不准备像她那样对着水槽干呕,他应付得来。他只是,想把她圈得更紧。他的渴望涌动起来,想要把她的血肉融进自己的骨头——天知道夏娃是从亚当体内抽出的一块肋骨。这想法无端地叫他有些亢奋。
      “伊莎贝尔,你还好吗——?”
      巴沙特那边许是等了太久也没见人来,过来看看情况。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女士老远就看见她的学生和侄孙,那两个孩子——以他们的年龄来说,用年轻人形容更为恰当,但于她而言,到底不过是两个孩子——抱在了一起。姿势怪异。要不是这儿是她家,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伊莎贝尔成了他的人质。她看见这女孩听见她的声音后,有一个要离开对方的举动,但是她的侄孙不为所动,反而把她的头又按进自己胸膛,还轻轻地抚摸起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人似的。
      代替她回答了问题——没有大碍。
      “我在问她——”老女士皱眉,“放手。你想闷死她不成?”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伊莎贝尔这才转回身来,又被他揽住了肩。她像刚梦游回来,神情恍惚,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没事,老师。您不用担心。她说。
      不对劲。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向外人语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用力地集中思绪,试图回忆那些潜藏在生活中的细节,却无能为力。她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往往是前一秒计划要做的事,下一秒就忘了自己在这儿干什么。可惜,活跃的大脑也没能抵抗住衰老的侵袭。
      “刚才就想宣布这个消息,忘记了……”她说,“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对你的主题很感兴趣,他刚从非洲回来,手里积攒了不少一手的材料,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去看看他,就在伦敦。听说最近很闹腾,就当玩儿两天散散心,开开眼界——你也跟着去——”她对着盖勒特,“到时候鱼龙混杂,你就算自己吃瘪也给我保护好她。”交代完,没等两人答应,她就离开,还叫上了伊莎贝尔,说和她谈谈。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她不动声色地问。
      “没什么大事,”伊莎贝尔坐在对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论文也有些眉目了,偶尔卡顿,但整体推进得很顺利。只是感觉,自己好像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要是能在努力些赶上来就好了。”
      “不要着急,”巴沙特沉声说,“你有的是大好青春拿来挥霍。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证过自己的无力之后,就这么想了,”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其实我有很多想实现的梦想——但凭现在的我,那些只能是幻想。幻想——它们每天折磨着我,夜夜在我耳边说,到此为止了吗?你甘心就像现在这样止步不前了吗?尤其是我现在——”她突然不说话了。酝酿了再久也没能接着说下去,仿佛下半句话只能烂死在自己肚里,谁都不能探听。
      巴沙特等待着。
      良久,她才打破了沉默。
      “你是被引诱了,伊莎贝尔,”她说,“你下决心要和梅菲斯特为伍?你尝过永葆青春的滋味,享受过他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内心便蠢蠢欲动了。”
      “在您眼中,我是个虔诚的修女吗?”伊莎贝尔睁大了眼睛,“不——您不要否定我——我拒绝不劳而获。我只是用自己的手去争取。刀在自己手上,就是定纷止争的武器,我需要它。还是,您觉得这样的我——太陌生,太奇怪了呢?”她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受了蒙骗。”
      伊莎贝尔望着她,她的老师。先前的泪水似乎还没有流干,她的眼睛看起来还是很湿润,在烛光下像一池水。“您不要担心,老师,”她还是这样说。
      这次轮到巴沙特陷入了沉默。她倏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孩子——那个从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将来会有一番作为的孩子。以往她侄子登门拜访的时候,一身正装,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在他母亲身旁。进屋时先把会客厅扫过一遍,扬着笑脸说——姑婆,那是什么?标本,她说。真漂亮,他说,脸上没有丝毫感叹之情,能送给我吗?他母亲呵斥了他一声。其实那只是个常见的植物标本,是她在附近村落闲逛时随手淘回来的。她说归你了,小鬼头。他没有动作,仰起了头说,您怎么保证它现在归我呢?我母亲很不高兴了,她会抢走也说不定。那你就藏好了——她递给他,但他摇摇头。您摔碎它,那份美丽就永远刻在我脑子里了。
      那是真正的所有——不是保存在玻璃橱窗里供客人欣赏、评判、赞美——是拿在手里把玩,尽情使用,涂鸦,修改,让它参与进自己的生活,直到它面目全非,失去了价值,最后扔掉,换下一个感兴趣的东西——占有不是最终的目的。破坏才是主人身份的明证——包括大度的赠与,假手他人——那可是从小就深谙此道的孩子。
      巴沙特再一次,长久地看着伊莎贝尔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坐立难安。直到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理智,而不是爱情狂乱的倒影,她才说,回去吧,早些休息。

      从小到大第一次出远门,她母亲忧心忡忡地给她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光是衣服就满满一箱,又装了一箱的食物,连蜜饯都装了两罐——还嫌不够,恨不得把半个家搬空。
      “我最多就待一礼拜,妈妈,”伊莎贝尔无奈地说,“老师给了我一羊皮袋的差旅费,这些就不需要了。”她把食物清出去,又拿走了一半的衣物,只留下必要的一件藏青色精仿羊毛礼服,开司米披肩,家居裙,出门时则穿了一身外罩斗篷,还有手套,箱子另一半都用来装皮面笔记本,墨水盒和手稿。她没打算叫谁帮忙,行李还是尽可能轻便为好。
      那把匕首——她看了看——塞进了手提箱。
      “到那儿先报个平安,每天都记得给我写信。”
      “我会的,”她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去。一路上都很安全,放心。”
      “你和他——”她母亲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了,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不过,你是不是——”
      “我在他身上学到很多,都是书本没法教给我的知识,”伊莎贝尔平静地说,“您不要多虑。我既没有心神飘摇不定,他也不是那种会想入非非的人。”
      她母亲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帮她把行李箱扣上,送她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可你不是——”
      “妈妈,”伊莎贝尔嗔怪道,“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跟我拥抱一下吗?”
      “当然,当然——”母女紧紧相拥,“我的甜心。”早点回来,她说。
      走之前,伊莎贝尔问阿利安娜想要什么纪念品。她想了想说,要是有一张小巧的石板画就好了。

      博览会组委开放了数个指定的飞路网入口供大批游客通行。两人站在壁炉边,伊莎贝尔说,我们先约法三章。他看她一眼,没说话。自那天起,他的挖苦少了点儿,往往是沉默。既像是无声的讽刺,又像是默然的允许——眼下属于后一种情况。
      “你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跟着我,我不需要你护着,”她说,“我们完全可以分开行动。但是,你得答应,每天早上都叫我能见着你的面,不然我会担心你的安危。”
      “你担心我——?”他笑了,“认清现状,谁才是要人寸步不离的婴儿。”
      “那儿不比戈德里克,我知道你总会回阁楼,早晚的事。但伦敦?你一声不吭游荡走了,我总不能傻傻地在那儿等着你。还有——你不准做那些——”她斟酌着字词,“出格的事。”
      “比如?”他挑眉。
      “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满身是血地走在人群里,对着小孩儿施咒、恶作剧,任何可能影响到他人的事情。尤其是,”她深呼一口气,盯着他,“不准伤害麻瓜。”
      仿佛听到这个词都浑身不适,他没好气地说:“那你最好盯紧我了,小姐。每时每刻都看着我,小心你一转过身去,我就对他们的其中一个下恶咒。”
      “我会的,”她提起裙摆走近几步,迎着他的目光,“你的承诺在我这儿只是歌舞剧表演。”
      “我没对你做任何承诺,小姐,”他眯起眼睛,“少自以为是。”
      两人一言不发地出发——言语和肢体动作是分离的——嘴上可以不对付,走时伊莎贝尔还是不得不挽住他的手臂,不想和他过分接触,只是轻轻勾着。他们已习惯这样的相处。

      -

      伊莎贝尔循着街边挨家挨户找地址。人潮涌动,她挤不过去,非得像条鱼找准了时机逮空游过去才能看准门牌号。盖勒特事不关己。她不开口,他就不会施以援手。只是有一次,她整个儿被挤到身后,怎么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他这才站定了等她被浪潮推来,便抓住她手往前走,把迎头冲来的人接个推到一边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感叹。
      “全世界的巫师都来了,”他冷哼一声,“还有你——”感觉到自己抓着的五根手指拢紧了,那些透明的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表皮,他没事人般地自接自话,“我们这种闲杂人等——”她的手放松下来,他反倒是用劲,指节与指节严丝合缝地卡上。
      “你——”她语无伦次地,“不用这样。”
      “以防万一,”他说,“我可没有找你的打算,伊莎贝尔。”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认准了一幢跃层式结构的别墅,门前花圃仍旧绿意盎然,在冬天美好得不太真实。伊莎贝尔拉动拉铃,门一打开,她就被抱了个满怀,随即她的左右两侧面颊各自被印下一个吻。
      “你一定就是伊莎吧?亲爱的,我们恭候多时了——”一位棕色皮肤的高大女性热情地说,“叫我佐拉,不用称呼小姐或者夫人。”她看见盖勒特,对方已率先欠身,右手轻触胸口,报上了自己名姓。她张罗着两人进来,对着开门那位臂膀结实的女性说,“这位是玛琳娜,我称职的左右手。房间在楼上,都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问她。”
      她搀着伊莎贝尔的小臂边走边说,两人像同龄女伴般亲昵。“埃奇这个书呆子,连自己的客人到了都不知道——我一会儿非得数落数落他不可。街上不好走吧?比赛虽说是明天才开始,几天前就有人扎堆扎堆地来了,附近旅馆怕是赚的盆满钵满!咱们先坐,尝尝我们那儿的马黛茶,还有玛琳娜拿手的油酥点心。实话跟你讲,要不是她愿意陪着我,我打死也不会嫁过来——”
      伊莎贝尔感觉佐拉的话像雨点一样扑面而来,要不是老师的学生,她前来拜访的埃兹拉先生进了房间,这场对话很可能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
      “恳请见谅!”他拿手帕拭着额角,“我为我的迟到致歉,卡特小姐——哦——还有格林德沃先生。久等了,两位!来的路上一切顺利吗?衷心祝愿你们在这儿住得舒心。”他朝伊莎贝尔说,“我从老师那儿听说了您的主意,简直与我不谋而合——”他有些微微颤抖,“我一直认为,魔法界现在——”
      “埃奇!”佐拉大叫一声,“你就不能让两位消停一会儿?瞧你——张口闭口就是魔法界,纯血主义,边缘群体——先让孩子们尽兴。你那套论调,有的是时间聊。”
      埃兹拉先生又拿起了他的手帕,连声说自己的不是。伊莎贝尔和盖勒特彼此交换个眼神。他俩从进门就看着这夫妻俩一来一回,一句话都插不上。好一会儿,伊莎贝尔才请这位先生叫她的名字。然后四个人坐下来用了茶点,埃兹拉询问了巴沙特女士的近况,关于研究的事真就一概没提,伊莎贝尔和盖勒特则就两位相识相认的过程提出问题——前者的确有些好奇,后者则是出于社交辞令的需要——佐拉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旁边的埃兹拉先生频频点头。两位的缘分还要从多年前的一次旅行说起,埃兹拉当年陷入低谷,便去阿根廷散心——当时一个本地商人骗他拿重金购买一件高乔人银饰,正在他掏钱预备结账的关头,佐拉挺身而出,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他道德败坏,连基本的诚信都不讲——后来他用结结巴巴的西语向她表达谢意,惊异地发现这姑娘竟能用英语同他对答如流,才知道她从小接受教育,暗中一直为家族的贸易往来提供翻译帮助——自己人,物美价更廉,她打趣。这就是爱情的源头——佐拉突转话锋,问他们两人的关系。伊莎贝尔还没说话,盖勒特就无不讽刺地说——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和她老师指派来的监护人——自己人,物美价更廉——这引用叫佐拉大笑不止。
      之后佐拉叫他们俩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特地为你们准备的饕餮盛宴,她说,我们夫妻俩也正好沾沾两位的光,大饱口福。他们的房间挨在一起,把中间的墙打通就能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了。伊莎贝尔着急外出,收拾完东西就下了楼,想打听博览会的事情,但佐拉和玛琳娜在后厨忙得脱不开身,她也没好意思前去打扰。这时盖勒特正好下来,她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走。
      “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的——监护人。”她说。
      这称呼,尽管暗含讽刺,还是极大地取悦了他。因为他——伊莎贝尔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温柔地说,我很乐意,然后唤了她的名字。
      她想借此机会给戈德里克的大家挑选礼物——也不知道店家有没有配送服务,不然她只好用自己的肉体凡胎给提回去了。她被一家印度的服饰店吸引了目光。有很多年轻的女巫围在扶手椅旁,看着也许是其中某一位女伴的白金色长发被浮在空中的齿梳一绺绺打理,同时喷洒上蒸馏花水和发油,越发光滑柔顺。而负责妆发的那位女士正在挑选要编入发辫的鲜花,大马士革玫瑰,茉莉还有万代兰——也许她们有自己独家的保鲜魔咒。还有许多身披沙丽的欧洲女性从帐篷中出来,有说有笑,项链、手镯和足铃随她们轻快的步子一阵阵脆响。她还听到一个女孩红着脸问,为什么要露出肚脐呢?哦,以梵天之名——她身旁的女巫语焉不详道。
      “真好——”她情不自禁地。
      盖勒特无视了她的情感抒发,可能是没有任何想法,但凡有,早就驳斥了。
      伊莎贝尔不由得想到阿利安娜,要是她在这儿,自己就能和她进去感受那布料波光粼粼的质感了。但是盖勒特——应该不太适合闯进去,她也不想叫他在外面干等。以他的脾气,没准儿就去了什么地方,还不如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呢。于是她没再去那些女性顾客较多的地方,就是单纯地沿街道走路,感受冷风带来的凉爽——他竟然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那样和她并肩而行——她还以为他肯定会掉个头就离开呢。大概是这里的事物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新鲜可言。两个人静静地走。
      伊莎贝尔喜欢这样的沉默。
      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她才不用为了掩饰尴尬而拼命地找话题。一来是她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尴尬,二来是她也无所谓套他的近乎——即便他讨厌自己又如何呢,她毫无负担。
      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家文具店,她眼前一亮,兴冲冲走了进去。蘸水笔,软硬不同的石墨铅笔,羽毛笔刀整齐地排列在置物架上,还有带压花的私人信纸,皮质封面的加锁账本,日记本,纪念册等等琳琅满目,光是看着,伊莎贝尔就体会到难以言喻的幸福。
      她还看到小幅的石板画,目测套上实木框也能放进手提箱里。太好了——她正要欣赏,却感觉哪里不对劲——环视过半圈,她看到店里有女孩正和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她们拿手捂住了嘴巴,眼神时不时往这里瞟一下。那视线里没有恶意,却隐含着一种评判。她暗暗思忖,自己做了什么吗?她看见盖勒特拿起一支笔在确认手感,然后突然朝着三点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孩显然慌了神,忙装作打量自己手里的商品,但是太刻意了,连伊莎贝尔都看得出来。
      原来也是冲他来的,但是——为什么?她想不明白。
      直到一位绅士牵着他孩子走进门来,娴熟地摘下帽子交给伙计,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俩从一进门就没戴帽子。想来他们已经进入麻瓜的地盘了,她笑了笑,继续挑选她的石板画,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又没带他们的货币,只得悻悻地缩回手。
      这时一个稍微年长的女性过来,小声对她说:“抱歉,我家小姐想问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伊莎贝尔被问住了,看见刚才的女孩朝她眨了下眼,才意识到自己“不体面”的打扮引起了对方的关切——说不定以为她遭遇了什么不测才弄丢了帽子呢。
      “怎么?”盖勒特闻风而动,表情不很好看,像是在说——你又惹麻烦了?
      她真想问能不能用金纳特结账,但一想到保密法,还是算了,她不想被魔法部请去喝茶。于是,她扬起一个笑脸,感谢过对方的好意,然后拽着他的袖口走了出去。
      “看来我们走得有点儿远了,”她说,“回去比较好。”
      “瞧你带的路,伊莎贝尔,”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手腕,“还是跟我走吧。”
      伊莎贝尔几乎是被他拖过去的,他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你这样——很可能被视作强盗,投进监狱——”她指控。
      “罪名?”
      “绑架——”她说,“慢点儿——”
      他冷不防停步,她依惯性砰地一下撞上他后背,一面退后,一面捂住了自己鼻梁。
      “绑架?我反对你的自由意志了?”他盯着她,“不愿意跟我走?”
      伊莎贝尔揉着自己鼻梁骨,觉得他思绪真是左拐一下右转一下——到底是怎么扯到这个问题的?她朝右面瞟了一眼——孩子们的天堂,一家糖果店。
      “谁让你走神的?”他扳过她下巴。
      他有时候就这么不着调——比晴雨表变得还快——
      伊莎贝尔被固定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想吃糖吗?”
      “听清我的问题,”他说,“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她牵起他另一只手,“前提是走慢点。行吗?”
      但他没什么变化,照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难道自己猜错了吗?伊莎贝尔想——不应该呀。于是她又主动交握住他的手,以行动证明自己的口头语言——她知道对方只信这个。他的手心一片冰凉,在她搭上来的时候,五根手指反扣了回去。随即——伊莎贝尔知道起作用了——她的下巴解放了。
      “回去吧。”她说。
      他没说好或不好,只是迈开步子往前走。但伊莎贝尔确信他会带自己回去。他这次就比她快了一个身位,她一面走还能一面看看风景。望着那家精装潢的糖果店越来越远,心里总有些恋恋不舍。

      好在她最后还是如愿以偿。
      一回到巫师驻扎的地方,她就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糖,既像甜品又像工艺品。糖料熬至黏稠,控制着手腕来回摆动,用牵出来的丝在大理石板上作画——多半是动物,通身琥珀色,浓缩的香味在空中四散,把伊莎贝尔勾了过来。
      “你想尝——”
      “没兴趣。”他不假思索道。
      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不过礼貌性问问而已。
      伊莎贝尔转过头去,请店家给她画一只狮子,这样她比较舍得下口。对方似乎听不太懂英语,只是向她再三确认了狮子这个单词,随即点头,默默地开始工作。
      旁观糖画的制作也别有一番趣味,从无到有,一根根糖丝勾勒出想要的图案。这位竟然没靠魔杖,只用魔咒熬糖,最关键的作画环节是亲自用胳膊肘来控制的,更见功底之深厚。这应当也是手艺的灵魂所在,她想。
      “英国见不到的东西。真的不尝尝?”她又问,“还是你已经见识过了?画得多像啊,瞧——”她举到他眼前,“太阳底下还闪着光呢。你不喜欢狮子吗?和你一样,都是一头金毛。”说到这儿,她不禁笑了。
      他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说——白痴。
      伊莎贝尔视若无睹,掰下来一大块,递给他。
      “最漂亮的头送你。”有些东西就是要分享,分享才有乐趣,比如笑话,比如作业,比如她的甜蜜。她一面说着,一面咬了一口剩余的狮子身体。糖在舌面融化,尝起来没有白砂糖那么齁。“尝尝。”她说。
      他一时半会儿没接话。
      凡事他陷入思考,没有当场拒绝,就表明仍有回旋余地。
      “我举着手酸。”伊莎贝尔催促。
      她的本意是叫他赶紧拿过去,没想到他索性俯下身,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伊莎贝尔看见他眉心顿时拧起深深的褶皱,报复欲突然升上来,指使她把糖一下全塞进他嘴里——她当然知道他不嗜甜,甚至还有点儿受不了,这样最好——得逞后,她立刻往后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笑容从始至终都在她脸上安了家——这就是她的优势——真话假话一个表情,中招时才知道是后者。
      他当即吐了出来,没往喉咙里咽。但还是觉得没吐干净。那种腻死人的味道在他嘴里不停打转,叫他口干舌燥的,不得不频繁地舔自己嘴唇。他憎恨地看着伊莎贝尔——这个罪魁祸首——正要发作,却忽然感觉到,人群中传来一道目光,锁在自己,也锁在她身上。
      “过来!”他扫视一圈周围。
      伊莎贝尔看他表情不对劲,走了过来:“怎么了?”
      他看起来很烦躁。直觉告诉他有什么风吹草动,但是,该死的——这儿人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像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什么都看不到。伊莎贝尔看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像一只警惕的鹰隼。可,也许是习惯性缺乏睡眠的缘故,他眼白泛着血丝,这下便显出神经质的样子。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人还是人。
      “那边有什么吗?”
      “闭嘴——”他强硬地。
      哪里。
      到底在哪儿——竟敢让他像个暴露在天光下的猎物——他攥紧右手,魔杖滑下,尖端正好就抵在食指指尖的位置。但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对,魔杖就夹在中间。这根硬质的冬青木受过挤压,在他们两人柔软的手心各自留下压痕。找死——盖勒特非得咬住舌头才能抵御那种攻击的本能——没人敢这么突破他的防线,他的身体会自动视其为危险,然后做出条件反射。
      伊莎贝尔暗中把魔杖按回去了。
      “我还得给阿利安娜挑石板画呢,”她自顾自帮他整理起袖口,顺带扣上了那儿的一颗黄铜袖扣,“走吧,晚饭之前得回去,不然佐拉和埃兹拉先生要着急了。”她朝他微微一笑,预备往前走的时候,迎面几个黑色斗篷撞了过来——
      这一行人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活像几只黑色的乌鸦。这打扮,生怕别人看不出问题似的。饶是伊莎贝尔也感觉出了异样。仿佛能看见无数死亡和阴影跟随他们左右。
      “小偷,强盗,杀人犯,掘墓人,精神病患——”盖勒特踱到她外侧,将她和那群人隔开,“还有非法盗猎者。真够热闹的,不是吗?”他笑着说。
      “你刚才就是因为感觉到了他们?”伊莎贝尔郁闷地说,“没人会在街上动手的,谁想自投罗网呢?”
      “不好说——”伊莎贝尔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前后哪个问题。只见他的笑容褪了下去,“这儿又不缺疯子。”他说。

      -

      佐拉的爱好之一是收藏世界各地的餐盘。伊莎贝尔面前这道烤鳕鱼盛放在一碟颜色介于青白之间,质地均匀通透的盘里,能看到内侧一圈若有若无的润光,衬得藏红花奶油汁更显可口。每个人的器皿各不相同,盖勒特那张盘蓝底金边,绘有立体花卉。埃兹拉先生则用的是纹理细腻的橡木盘。上甜点时,又是另外一种漆黑的小盏来放布丁。
      “忙活了一下午,怎么样,没辜负你们的期望吧?”
      伊莎贝尔对菜肴和餐具都赞不绝口。
      “话说回来,玩得怎么样?开幕式明天才办,今天见不着什么大场面,不过新鲜玩意应该也不少,”佐拉覆上她的手,“明天我们就去看看比赛——你不知道,我那几个小鬼头听说了伦敦的风向,吵着闹着非得马上回来,把我母亲都烦死了。等他们回来,我可算是进了阿兹卡班,永无安宁之日了。趁我还是自由身,咱俩得赶紧去——”
      “可我明天还打算给卡特小姐看我在阿比西尼亚——”佐拉递过来个眼刀,埃兹拉自讨没趣地又往嘴里送了块鳕鱼。
      “放心,他们还请埃奇去当什么知识竞赛的评委。只要是你想看的比赛,没话说,最好的场次,最前的座位,任你挑选,”佐拉给了一个知心人的眼神,“毕竟他连半个纳特的报酬都没用,给点小便利也是应该的嘛。”
      “我对埃兹拉先生的著作很感兴趣,”伊莎贝尔说,“逛了大半天,也没打听到具体有什么比赛。参赛选手都是各国魔法政府选出来的?”
      佐拉摇头:“名义上是各个学校自己选,不过霍格沃茨明里暗里估计受了不少压力——谁也不想在自家地盘上输得难看吧?应该也有一部分观众不在乎什么地域荣誉,只追求选手表现和对抗的精彩程度。尤其是综合咒术决斗,大家都指望这个——听说还有人开赌局猜冠军头衔花落谁家呢。”
      伊莎贝尔听到霍格沃茨时眼睛不自觉睁大了:“是……学生参赛?还有综合咒术决斗,两个巫师面对面竞技,点到为止?万一有人用很危险的魔法怎么办?”
      盖勒特看着自己一勺没动的布丁,听得倒很专心。
      “说到点子上了,”佐拉解释,“这正是观众狂热的原因。大家都默认一个年轻学生摆不出多大的架子——至多是把对方的头发烧了吧?好说歹说也是决斗,这点伤算是选手应该背负的合理风险。但决赛就不一般了,你没法否认,几百年总会出个天才——世界范围内——至少也该有那么一个学生能使出绝伦的咒语。人们就是赌这个可能性。而且不同地方的人都各执一词——欧洲呼声最大的就是德姆斯特朗——”
      伊莎贝尔拿余光瞟了一眼盖勒特,他正托着下巴,用小勺把布丁碾碎,但没吃。
      要是他去的话——他抬眼,突然对她扯了下嘴角。
      她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不去想他。
      “不过我们这边不太认同这个说法——霍格沃茨——都是小道消息,正儿八经的参赛名单都是保密的。不过埃奇无意间听到了那么点风声,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伊莎贝尔屏住了呼吸。
      埃兹拉先生慌忙应道:“呃,我记得的——都说他行事低调,不像北边的那么张扬——年轻气盛,确实是。一头勇敢的格兰芬多雄狮,没错儿,格兰芬多盛产决斗家——”他语无伦次,愣是没说到点上,“我偷偷瞄了一眼,中间名很长——”
      “阿不思,”伊莎贝尔还是没忍住,“邓布利多——他姓邓布利多。”
      “是他!”埃兹拉先生好像自己想起来似的,骄傲地说,“没错,是叫邓布利多的小伙子。”
      “一定是他,再不能是别人了。”伊莎贝尔说。
      盖勒特轻轻放下勺子。布丁已经被他弄得惨不忍睹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加入对话,坐在自己位置上保持沉默,脑中筛选着有价值的信息。伊莎贝尔叫那个名字时的语调,高扬的,喜悦的,饱含激动的——他打量着她,发现她交握的双手有些颤抖。这时佐拉惊喜地问——你怎么会知道?随即她笃定——你认识他,伊莎贝尔。
      她一下子脸红了。
      双颊泛起玫瑰的色泽——不是因为慌不择路,不是因为气急败坏——而是因为一种绝症,在他看来,只有无可救药的人才会患上的病。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最后竟然落在了桌布上。
      答案不言而喻。
      爱侣——他讽刺地想。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优秀,”她轻声地说,“我还想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回信,应该就是为这事,忘记了。希望他能取得优胜。”
      盖勒特嗤笑一声:“从现在起,你每天都该给他祈祷了。”
      “谢谢你的提醒,”伊莎贝尔正了脸色,“但他不需要这些仪式。有能力的人,站上决斗台就够了。我们都相信他。”
      信任——同样的无可救药——盖勒特不置可否。
      彼时佐拉正想再探听些闺中趣闻,笃笃两声中断了她的计划。她和伊莎贝尔面对窗户,像那边看去,连背对窗户的埃兹拉都随之扭过半个身体,只有盖勒特按捺住了自己。他始终看着伊莎贝尔,把她五官为了呈现不同表情而做出的每一个细小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空中微微颤动,下唇松开,几颗牙齿的上缘便现了出来。很快,一只呼扇着翅膀的猫头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等她再次浮现时,他的视线轻而易举就被她的脖颈吸引——她只扫了一眼信封,那种体温过高导致的粉红便从脖根一路攀爬至了耳朵,接着是整张面容,好比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疫病——可想而知,那高高束起的衣领低下,皮肤究竟会被捂成什么颜色。
      “他给你写的信?”佐拉明知故问,“刚说信,信就来了。亲爱的,你有点石成金的魔力。”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平展地压在了并拢的双膝上,稍稍低下了头。
      嘴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盖勒特勾起个冷笑。
      佐拉催她看信。她说:“待会儿回了房间就看。
      佐拉这便指挥着埃兹拉和玛琳娜把残盘撤了,自己还哄在伊莎贝尔身边等她讲小时候的事情。但伊莎贝尔更像个参加面试的学生,严格遵循着一问一答的模式,除非佐拉开门见山地问那些八卦——她可不想被当成个没有边界的女人,何况在场的还有个年轻人,多有不便,只好作罢——她又调转方向,问起盖勒特就读于哪所学校,毕业没有。伊莎贝尔看着他对答如流,有些难以置信——虽然早知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表演家,编起台词毫无磕绊,尤其是真假参半的话很难让人发现漏洞,那侃侃而谈的神情还是不免叫她心生佩服。一直到晚餐结束,独白落幕,她都想给他鼓个热烈的掌了。

      -

      伊莎贝尔一回房间就拆开了信。她一面小声地读,一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本来是满心欢喜的——她记得,那种雀跃之情最泛滥的时候,火一样直冲头顶,叫她眩晕,好像每个字都从纸上蹦出去,在放大,在缩小,舞动着手脚。她知道它们的含义,但连起来就读不懂了——而手里这封信远比她想得简要,短句为主,扫过去就等于看完了。
      如她所料,阿不思先是和她道了歉,说自己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回信晚了,请她原谅。然后是,他说自己为她高兴——即便我不在你身边,有其他朋友陪伴你,就不会孤单。这样我也好松一口气。第三点则是告诉她,他今天刚到伦敦,明天就要参加预赛,有些紧张。不过他想到个法子,那就是想象她正在观众席里注视着他,如此一来,获胜的欲望便会破天荒的强烈——有点儿像古罗马誓要为家族取得荣耀的骑士——只不过他想自己是为她而战的。
      伊莎贝尔马上开始回信。她原本想把一整天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她马上想到个更妙的主意。她只说自己来拜访埃兹拉先生,现在也在伦敦,明天会去看他比赛——她很想去找他,但恐怕对那儿的内部结构不熟悉,只好约他结束后在观众席见面。她要把所有经历都攒着,等明天面对面亲口讲给他听。
      写完这封,她又提笔给母亲写了另外一封报平安。送信来的这只猫头鹰应当属于旅馆,只负责客人的邮件往来。她得借用佐拉的信使才能把第二封家书送到戈德里克。借用之前,她先把阿不思那封栓好了,打开窗,将猫头鹰送出去——
      这只猫头鹰体型很大,翅膀挥动气流时会发出巨大的扑棱声。它穿过街道时,引起了行人的侧目。已是九点左右,要是夏天,正好到出门散步的时间,然而眼下的时节,街上早冷冷清清,这片住宅区内更是静谧。所以那行人才显得格外突出——他只是警觉地偏头瞥了一眼,同时又手拂去肩膀上那根掉落的硬羽,伊莎贝尔便看清了——那张脸,被灯柱投下的光分割成两半,一半掩入阴影完全看不清,另一半浸润在暖光下,有着冷淡的神情。
      “盖勒——”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喊了半截便紧急地压低声音,“你去哪儿?”
      他只看了她一眼,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莎贝尔当即就要下楼去追他,但刚跨出一步就硬生生折回身子。
      等她下去,他早不知所踪了。于是她拿了匕首,索性蹬上桌子——裙子的确很不方便,要是她穿着长裤,直接就能爬上窗畔——全然无所顾忌地叫了一声等等我,然后跳了下去。果然,一切按照她预想的轨道运行,快要和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围绕着她,她受到一股无形的托力,像羽毛一样平稳落地。
      “我说过——”她提着裙边小跑过去,“我会盯着你的——”
      白天的话她很可能不管不问,但黑夜——直觉提醒她得加倍注意。
      “要是真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会让你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吗?”他说,“你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伊莎贝尔。别装模作样,扔掉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是你自己想跟着我。怎么,写信写到中间又缺灵感了?”
      她思索了一下。
      “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总是这么的——一针见血,”她说,“和你一起的确很有趣,有点儿像冒险,每次都有所期待。你同意我加入吗?不过你就算不同意,我也会尽可能跟着你——万一你真想做什么暴力的事,有人劝几句总比一个人都没有强。”
      “自我感动——”他丢下这句,往前走了。三步并两步地走,伊莎贝尔艰难地跟在后面,努力不被他甩下。这次他不再拧着她胳膊一起行动了。她跟着走进一片破败的区域。两边的楼房像是年久失修,很多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毫无生气。地上满是各种垃圾碎屑,有翘了尾巴的老鼠,有碎掉的酒瓶,有带跟的鞋,脏兮兮的吊带袜,甚至还有——她不好说——那是亚麻的束腰吗?浑浊的水在坑坑洼洼里面积蓄,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自己一脚就那么踏了进去,事后连洗十次澡还觉得自己没洗干净。
      他恐怕比住户还熟悉这一片,径直走进一个低矮的建筑物。里面灯光昏暗,只有吧台那块点了蜡烛,稍微亮堂一点,其余地方,尤其是角落,哪怕人和人面对面交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伊莎贝尔觉得脚下的地板很黏,幸好她也看不清,不然就会发现缝隙间满是积年的油污,都变成黑色了。他们进来时,她直感觉数十道目光投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室内原本的嘈杂也忽然降低了音量,还有许多毒蛇一般含糊不清的私语声。她握紧自己的匕首,跟他坐到了吧台前。环境音登时又恢复原状了。
      他给自己点了一杯什么苦艾酒,前缀很长,她没反应过来,大概基底还是苦艾酒吧——侍者问想来杯什么,她婉拒了——她得始终保持清醒。她左右来回看看,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个高大健壮的黑影,同时响起一阵野兽低沉的嘶吼声。对方提着个铁笼,直接扔到一张桌上,砰地一声。伊莎贝尔打了个冷颤。
      “雪原上的一种狐狸,繁殖能力很低——”盖勒特说,“我只见过一次。贵妇人们出价买它们的皮,制成的斗篷据说能防窥探——要真这样,想要的男人想必也不在少数。”
      “好像没谈拢,”伊莎贝尔小声说,“哦,不——过来了——”
      她知道这时候转回身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对着那人影露出个笑脸。
      “有眼无珠的东西——”那人暗骂一声,然后把铁笼提到她眼前,“小姐,尽管瞧,上好的隐光狐皮——”
      笼中的狐狸缩在另一侧,死死盯着她,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吼声。
      “报个价。”她说。
      “本来不止这个数,看您爽快,一口价,一百五十加隆带走。”
      一百五十——伊莎贝尔咋舌——差点没叫出来。
      “别逗乐了,先生,”她讪笑,“您和别人也说的这个价吧?我可不是冤大头。”
      “一百二十五,不能再低了。”
      盖勒特这时转过身来,吞了一口酒,道:“这东西后腿都不利索了。你活儿干得这么粗糙,留下伤疤,一张有裂纹的皮,大件肯定做不了了——更何况,不过是只没到成年期的崽子而已,魔法效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砍你三分之二都算我们慷慨。”
      伊莎贝尔探过身去,拿手遮住了自己嘴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是我们真的只有四十加隆,而且——”总不能好心当饭吃吧——那阵洒出来的湿润气息叫他不舒服,他微微侧过脸,差点擦过她的嘴唇。我怎么知道有多少,都是你在管的——他垂眼看着她——你不就喜欢这样吗?她愣了,哪样?打脸充胖子——他说。是尽我所能,她生气地瞪着他。对——他喃喃——尽你所能,然后自顾自笑了一下。
      伊莎贝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家伙竟然没有继续挖苦她。而且,她反应过来,他的双颊泛着一种反常的红润,不像往常那么苍白——是的,他肤色白皙,却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一层,因为第一眼就先被他锐利的目光刺穿了。他这时也完全没有了咄咄逼人的口吻,咬字甚至有些含糊。看来那什么苦艾酒是挺烈的,她想。
      “两位——”那黑影咳嗽两声,“你们商量好了吗?给我个意向如何?”
      “呃——”伊莎贝尔犹豫不决,“我最多——”
      “不会亏待你,我的朋友——”
      伊莎贝尔眼看着盖勒特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应该没那么糟糕吧?看他脚步稳健,也不像是醉了。但她还是不自觉跟着站起来,做好了他一倒就上去扶人的打算。她见他竟然一把抱住了对方,还重重地拍了对方后背两下。然后又在对方耳朵边嘀咕了些什么,那盗猎者的脸色一下子转为了凝重。很快,他大喊一声——交易愉快——回身搭住对方肩膀。
      “我们已经谈好了。”盖勒特说。
      伊莎贝尔没说话。
      “是这样,我刚刚才想起来了,”那盗猎者断断续续地,“我们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在斯堪的纳维亚,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还记忆犹新呢。这位曾经助我一臂之力……您感兴趣的话,送您都不为过……”
      “真的吗?”伊莎贝尔皱眉,“他帮你什么了?”
      “他——”
      “我二年级的时候,把摔断了一条腿的他从山里捞了出来,”盖勒特说,“要不是我,他早被怒角兽啃得面目全非了。”
      “您拿去吧,小姐——”对方递给她铁笼。
      伊莎贝尔本有些过意不去,但一想到对方是非法盗猎,也就欣然接受,嘴上还道了谢。她把铁笼轻轻放在地上,用披肩遮住四面,想着那只隐光狐在黑暗中能放松一些。等对方一溜烟走了,她这才看向盖勒特:“你威胁他?他竟然也不反抗?”
      “是真的,”他说,“我的确救过他。”
      “然后——?”
      “趁机扒了他的变种龙皮手套,还把他的驻扎地洗劫一空。”
      “合理了,”伊莎贝尔说,“在你才二年级的时候——难怪他会怕你。好吧,我必须承认,咱俩手段不太光彩,但从结果本位主义出发,还是值得一个不算消极的评价。你少喝点——我怕你走不动路,一会儿可背不动你。”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他又灌了满满一口,往外走。
      “去哪儿?”伊莎贝尔提起铁笼,跟上他。
      一直到了门口,他才咽下嘴里的烈酒,抹了抹被酒液浸润的唇角。
      “生理现象——”他着重道,“小姐——”
      伊莎贝尔短促地感叹了一声,说:“我在这儿等你。”
      她不想和呆瓜一样杵在门口碍事,就缩到角落,把铁笼紧贴着墙根放下。这时她听到一阵闲言碎语,来自几个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她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们,不是因为年纪,而是他们提起了盖勒特的名字。是他——我敢保证,绝对是他——你们都看见了吗?一个声音颤颤巍巍地。胡扯!另一个大骂。他有什么资格来这儿?早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雪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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