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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辙(1) ...
两座书架之间的甬道满是敞开的书籍,成功挡住她去往书桌的路。那人照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其他人都不存在。他背倚住书架,读着手里的书——这书很重,大开本,精装封皮,非得两只手捧着不可——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以绕道,但她听见自己心中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拾起脚边最近的一本小书,合上,拂去表面的灰尘,而后插进它本该在的位置——多年来的交道,她记得每个书架每一层的主题和大多数书的位置——各自的家,她会这么想。然而她也知道,要是把这个理论说给那人听,免不了又被他嘲笑一番。所以她只是遵循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该做的事,把他翻乱的书一点点整理回去。
她又捡起另一本厚度十分可观的书,它的地址比较棘手,处在一个好巧不巧的位置。一般来说还是用梯子比较妥当,但她莫名其妙会在这种关头犯懒,总觉得自己努力一下,充分地踮起脚尖也能够到——这样可能显得自己更有掌控力吧——她今天也像这么做,手刚探到那一层架子,书就突然脱离她的手,自动归位了。
她的脚掌重新落地,朝他那边看了一下。
地上的书全部漂浮起来,他一挥魔杖,它们闪着金边,就那样缓缓飞回了自己的位置。顿时恢复秩序,才花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好吧——魔法特权——伊莎贝尔恹恹地想。她觉得自己的权力有点儿被他剥夺了,尽管这权力不过是悉心照料眼前比她年纪还大的书。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书桌。
拉开椅子坐下。她没像以前那样提笔就写,而是侧回半个身子,打量着他。
她不会承认这是偷看,因为她几乎是光明磊落地在看他——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意思——注视着他随视线垂下的眼睫,还有紧紧皱起的眉毛。
这神情的意思其实是——喜悦——是的,伊莎贝尔知道,他跟她,不,应该说跟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时,会显出困惑,就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抿紧嘴唇,全身心陷入思考的漩涡。因为很多书都——愚蠢、片面、墨守成规——照他的话说。所以,遇到像这样令他不得不驻足的文字,实际上代表着一种欣悦之情。
他好不容易才翻过去一页。
伊莎贝尔已经整个儿侧坐过来,塌着腰,手臂交叠在椅背上,重心则跟着下巴全部埋进了小臂里。她在想那件事情的可行性。她的一贯作风,点子火山喷发一样地冒出来,然后就是,在行动和如何行动之间犹犹豫豫——该怎么开口请求他才能不显得那么荒谬——
“你是不是闲得慌?”
伊莎贝尔被他一声拉得回过神来,愣怔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呈现出挖苦和恼怒的集合体。挖苦倒见怪不怪,只是恼怒出于何种原因,她着实摸不着头脑——这人上一秒不还很高兴吗——算了,反正他就是这样子的,伊莎贝尔挺直了腰坐起来,仍旧盯着他看,嘴上却没话说。她在斟酌,在做心理建设。
“有话快说。”他又看起手里的书,只是还没看几行就翻过一页,翻得啪嗒作响。
他真讨厌别人在他眼皮底下走神,简直无异于挑衅,当着他的面,就把注意力投向了其他东西?还把那道明晃晃的视线挪开——这是侮辱,是说他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空气强烈?她怎么敢——
“能给我看看你的魔杖吗?”她小心翼翼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虽然她不能用魔杖,但也知道,魔杖对于一个巫师的重要性——这是伙伴,生死关头始终伴你左右、不离不弃的关系——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被他提问的瞬间,话就脱口而出。也许她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干了。
她准备好自讨没趣,但他竟然变装似的变出一副可亲的面孔。
“来——”他招呼道。
伊莎贝尔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
“过来啊——”他笑容淡了。
她知道自己开始挑战他耐心的底线了,于是站起身,半信半疑地朝他走了过去。直到他把双手递到她眼前,展开,手心翻转在上,她才敢确信——他似乎真的同意了。可是,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她又望了望他。
一双因为笑意而微弯的眼睛。
“你自己拿。”
伊莎贝尔这才伸手探向他的右袖口。
他跟其他巫师也不太一样——很多人为了取用方便,常常用一根细而结实的织物带子将魔杖固定在腰侧,像是骑士的佩剑可以随时出鞘。还有些人会特意在外衣里侧制作内袋用来收纳,这样更隐蔽、更得体——但是他,喜欢把魔杖藏在右臂的袖子里,身体的一部分般紧密贴合着他的小臂,如同外置的骨骼,却给施咒带来了不便,也许他是有意为之,伊莎贝尔总觉得,他是故意克制自己对魔杖的依赖性,或者说更像某种训练,因为她经常见他施用生活辅助类的无声咒。
但是很奇怪,按理说,他为了能尽快显露魔杖,袖口这儿的扣子应该是松开的——而且他本就随性,她有一次发现他错开系了衬衫的扣子,导致左右两边看起来不太对称,左边领口的扣子没缝可系,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她也没好意思提醒他——今天,右袖口这儿却是牢牢系着的,将他的手腕裹了一圈。
有点儿反常——她又看了看他。
“解开。”他说。
她努力在他脸上寻找那种——直等她掉入陷阱,很难察觉但并非无迹可寻的兴奋——比如他的嘴角会止不住地往下压,不然就会忍不住提前笑出来,或者是会展现出某种超常的耐性,一步步引着她中招——可他反而抿住了嘴唇,这通常表示烦躁。
激将法吗?伊莎贝尔想。
“你到底想不想看?解开——”
也可能是她误会了。应该只是单纯地想给她看,不然没必要这么催促。伊莎贝尔放下心来,伸手去解手腕侧边那颗袖扣。她很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他的尺骨,解开的那一刹那,袖口松开——她猛地想起,那魔杖的尖端一露出来可就正对着自己,要是他故意念个什么作弄人的咒语——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愧疚起来,心想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哪会那么无聊。于是她把袖子往上捋了几寸,想把魔杖抽出来。但是除了皮肤下凸起的几根血管在光下呈现出病态的青紫色之外,小臂那儿空无一物。
“猜错了,伊莎贝尔。”
上天——你真无聊,她一面说着,一面解开了左边的袖口,心想他设的局也就到此为止了。可她太想当然,发现左袖那儿仍然空无一物时,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幸好你不喜欢跟人打赌,否则连自己都输出去了。”他的手绕过她后脑勺,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根硬质的东西穿透她的盘发,被外力拉出来,连带着扰到了头皮——她来不及嘶声,连忙按住眼看就要散下的头发,但还是有一簇落了下来,搭在肩颈上,弄得她发痒。
“一分钟。”
他都没给她反映的时间,魔杖递了过来——她即刻接住,也顾不上体面了,任由头发披散在背,耳边两侧的还发蜷。这根魔杖——他的——外表留下了许多磨痕,反而像光荣的勋章,无言地彰显了它所取得的每一场胜利。她不知道它的材质和长度,也不知道它的芯是凤凰羽毛、独角兽毛还是龙的神经——单单是握在手里,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细细地摩挲过它的每一寸。
她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你喜欢用哪个咒语?”
“CRUCIO.”
“CRU——”她喃喃,“是拉丁文吗?很强力的攻击型咒语,是不是?像你喜欢的风格。”
他不置可否道:“是拿来保护人的咒语,效果立竿见影。”
“这样吗?指着自己想保护的人,”伊莎贝尔轻轻抵住他的心脏,“CRU——CIO?”
他兀自笑了一下,推开魔杖,“你先保护自己比较好。”
“我念的不准是不是?你一次性可以保护几个人?”
“一分钟到了,小姐——”他夺走,不,拿回了本就属于他的魔杖。
但伊莎贝尔仍处于那种情绪之中——
“那种治疗型的咒语呢?越强大的人,能治愈的疾病就越多吗?”
她完全像个吵着要人讲故事的小孩儿了。
“该回去写你的论文了,伊莎贝尔。”
这话不亚于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她平静下来,而后,看着他重又埋入书页间的侧脸。
“其实,我想说……”可能是他刚才答应了她的请求吧,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觉得下一个请求也许还会被答应,谁知道呢——她组织着语言,“你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冷冷地。
好吧,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盖勒特。
她反倒适应了。
“我从老师那儿拿到一篇文献,题为血脉、纹章与沉默,针对各个家族谱系的研究。”
他挑眉:“继续。”
伊莎贝尔受到了鼓励。“所以,也许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你要干什么?”
伊莎贝尔注意到他问的是“你要干什么”,而不是“你要我干什么”。
他要她全盘托出。这不公平,毕竟她都没有追问他一直以来投入的事情。不过她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学骑马,但是裙子太不方便,”她解释道,“侧着身怎么去那些更远的地方?我得要一套男人的装束,拜托你去裁缝、当然是麻瓜那儿,你们又不骑马——帮我走一趟,露个面就好,就说给你弟弟量身定做一套骑马用的衣服,可以吗?”
“都计划得滴水不漏了,还用得着我出面?”
“你不知道——他们有时候,想法比较僵化,会觉得我这样的未婚女子,不适合张罗这些事情。更何况——”伊莎贝尔言辞恳切,“你总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借给我穿吧?我就你这么一个能帮上忙的朋友了。”
他嗤笑一声。
“你怎么会那么想我,认定我就拒绝向你伸出援助之手?事实上,伊莎贝尔,我很乐意帮你的忙——”他的视线突然往下转,来回扫视着她的身体。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倾向的视线,既不是轻蔑,也没有暗含激情,只是扫过,却足以叫她全身上下紧绷起来。他又在当她是个什么值得研究的一手资料了?
“我猜——”她看见他微微抬起下巴,竟然开始着手解自己衣领最上方那颗扣子。“你——”伊莎贝尔一时语塞,听见他又说,“你穿我的衬衫都能勉强遮住大腿根了吧?”
她愤恨地——登徒子,红了整张脸——停下,别解你的扣子了。
说完就偏过头不去看他。
“无意冒犯,”他举手投降,衬衫就那样半敞开着,“实话实说而已。不需要我帮忙了?瞧吧,你自己拒绝,还怪在我头上。”
“强词夺理。”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轻笑。
“行了,”他很快整好衣服,“转过来——尺码给我。我得亲自跟裁缝交代,给我亲爱的‘弟弟’多缝些珍珠和蕾丝花边才好。”
-
生存还是死亡——挺起胸膛,脊背直立,神情哀沉——她刚站到镜前就想这么演了。压下作祟的表演欲,她凝视起镜中映现的身影。很奇怪,人长时间盯着镜子就会产生一种错觉,里面的人明明是自己,却感觉如此陌生。倒影随着本体的动作而动作,你一笑,她也随之勾起嘴角——两个人既像是一体,又像是分离的。
她打量着里面那个人的身体。尽管她很瘦,浑身都没挂几两肉,从侧面看,还是能看出不属于男性的线条起伏。也许她该束胸吗?没有必要。她的目的又不是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更何况她一个人也没法束紧,总不能寄希望于外面那个等着看笑话的人吧——当然他最后没带回来一套缀满了花边的骑马服,只是交给她的时候,满脸都写着——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它们好像总是在逃跑——连被她自己注视都要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太软弱了。她不断调整着面部表情,控制着肌肉,试图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像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模样——她回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似的,什么时候才会现出讶异,甚至是恐惧呢?她没法想象那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进入房间,如果没人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自己想隐藏在角落里观察他们每个人的把柄——他既要做绝对的中心,也要做那个行迹不定的幽灵。她照着他的样子,剥去了那层名为微笑的外衣,嘴唇抿着,压低了唇角,眼睛直视前方,眉头微微皱起来——但还是不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看起来只像是有点儿不快,没有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而当她想到他的眼睛——她仿佛主动把自己置于了他审判的目光之下,那豪不偏颇的视线,尽管是她虚构出来的,也仍叫她不禁像一片风中枯叶似的颤抖起来,但不全是因为抵触——
也许是潜意识的功劳,它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荆棘丛生的禁地,所以及时将她推远,还钉上了一整条亮白色的围栏,警示她——停步——回到你安全的庇护所去。
伊莎贝尔感觉到体温在急遽下降,胸中激荡的冲动又平复下去。她深深地换了呼吸,最后一次确认完自己的着装没有问题,便打开阁楼的门,请原本的主人进来。今天他不仅取来订制好的衣服,还允许她直接把阁楼当成试衣间用——回去一趟也很麻烦,他振振有词地说。
“希望看起来没那么奇怪。要是我把头发剪到及肩这儿,乍一看是不是就更像了?”伊莎贝尔打趣道,“总之——谢谢你帮我,文献最多能借你半个月,你知道的,老师那边也不好敷衍。”
“头发还是省了,”他突然说,“我长得就这么入不了你法眼吗?”
“什么?”伊莎贝尔愣了,而后郑重其事地摇头,“当然不。要是你脾气好点儿,大家,尤其是姑娘们,也许要说你是太阳神转世吧。”
“你呢——”他捻起一束她的长发,在食指上绕来绕去,“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伊莎贝尔,你这个撒谎精,阿谀奉承的功力不比奸佞小人差。”
头一次被人这么污蔑,伊莎贝尔目瞪口呆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抱歉,今天为了帮我肯定起得很早,刚才该补觉了又把阁楼让给我用。快去休息吧,不然我会内疚的。”说着,她轻轻把自己那束头发从他手上拽下来——她知道,这个人即便只帮了你一个举手之劳,最好也还是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把他捧着,以备下次不时之需,再者说,费费嘴皮子的事情,不说白不说——辛苦你了,盖勒特,她又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他桎住她的脸,俯身凑过来,伊莎贝尔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周围的一圈眼白震颤着,下一秒恐怕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来似的——他的视线,直勾勾、明晃晃地刺了过来——但她稳住身形,没有后退。
太多次猝不及防的靠近已经叫她见怪不怪,按照她的理解,行动就是他的语言,甚至是最外露的那种——你很难从这个人口中撬出他的秘密,他会拒绝,会搪塞,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的肢体语言,可信度则高得多。至少眼下,他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就是因为——他要我看着他说话,伊莎贝尔想——所以她瞪着眼睛。
她常常不自觉地被那一只颜色稍浅的瞳孔吸引,就像一颗玻璃球嵌在他的眼窝里,一定是他全身上下最清澈的地方,而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监视着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还做出误导人的神情,或是引诱,或是批判,或是蔑视——她却从中看见了自己真实存在的倒影,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自己,那张歪曲了变形了的脸。
“伊莎贝尔,告诉你一个诀窍好吗?”他轻轻说,“带上直视所有人的勇气。相信我,男人这种自恋狂,只会把投来的目光当成爱慕的暗示,然后志得意满地瞪回去。”
“包括你,是吗?”伊莎贝尔往前探了一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相撞。这关头,他很是配合地往后撤退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同时说了一句——漂亮。但她还在往前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踱,脸上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并没有在笑。“像这样,看着自己想作弄的人?”
他像看到一出精彩的舞台剧,期待着情节的又一次转折与回落。看着她逼压过来,来到自己面前,微扬起头,同自己直视。四目相对,她面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也许这次轮到他来下注他来赌,猜猜她还能出格到哪一步,无视那条了无生趣的界限,跨过来——离他更近一步。
伊莎贝尔按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来。这下他终于不必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可以完全地平视她。她的重量全压在他左右肩膀各放一只的手掌上,但他没什么感觉,她轻得可以说是梦幻了。
“要是我比你高一点儿,”她拼尽全力地保持着平衡,既像是想让自己的身形更加挺拔,又像是真心想把他按进泥里,手上一点儿不留情面,“我不贪心,高那么一点儿就好——那样就换你天天仰视我吧。”
“你该多吃点的——”他说,“给自己灌些乱七八糟的营养补充剂。”
“多谢关心。还有你的诀窍,亲身经历,绝对——”伊莎贝尔快撑不住了,她要倒下来的时候,腰侧又多了一只手卡着,盖勒特扶住她,用着一股劲儿把她往上提,确保她视野里仍旧是自己。“可是,”她坚持着说完,“我干嘛要像一个男人呢?”
“然后?”他的视线竟然逃避了。他先于她转开了视线,也就是说,这次是她叫他没法应对了。但她一雪前耻的快乐还没有维持几秒,就略显迟钝地发现,他似乎是把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他左手还在撑着她的身体,右手已经抚上她的下颌线,摩挲了两下,随即将拇指落在了她的下唇瓣。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面的纹路了。空气,原本静态的空气一下子开始流动,在他们之间,伴随着吐息的热度。那就不是空气,而是呼吸,在相互交缠,逐渐分不清各自的来处。糟糕——她想自己是有点儿高兴得太早——平等地埋怨起他和自己两个人,埋怨他心眼是真多,更埋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上当,还异想天开地想赢他一把。白痴的傻瓜。为什么要加入他的赌局?她想,自己不该从始至终都远远观望吗?
发现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她硬着头皮接话,只等他快点玩儿完自己的把戏。
“什么然后?”
“叫我仰视你,然后呢——”他没有以前那种玩笑的态度,反而是陷入了哲学的迷宫般。她的嘴唇在他手里可能和书页的功用也差不多,都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轻柔地,很难想象会有这么一天,他竟然也能和这个形容词挂钩,抚摸她的下唇瓣。伊莎贝尔不愿去想他会把多少细菌抹在自己嘴上,她只好尽可能乐观地想,庆幸自己没像别人那样整天涂着铅粉和红唇,不然肯定又黏又糊,全沾他手上。也可能他料到了这一层才这么干——她决定了,明天起就每天浓妆艳抹,至少嘴上是少不了补些化学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说,“你没有真正地仰视过我。可以放开了吗?”
“我还是喜欢这样看你——”他拿开腰上的手,她没了支撑,一下子落回地面,又重新看见了他的脖子。高领没系,所以正对的,其实是他的喉结。但他另一只手没放,突然使了劲,牢牢固定住她的脸,没把她扳过来,而是送上了自己的——拜托,她想当然也知道这人又在吓唬自己——张口就狠狠咬了他一直按在下唇瓣的拇指。按理来说她才不忍心这么对待任何一个人,但是他在她这儿,已经不能归入普通范畴了,于他,她没什么亏欠感。不过到底也没狠心到咬断他的指头,所以只是留下半个牙印,趁他回神的片刻,溜走了。
她刚下了楼梯,头顶上就落下来一句。
“猜猜看,我喜欢怎么做?”他靠着楼梯扶手,“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叫别人仰视他,然后——
欺骗。利用。控制。压榨。支配。破坏。毁灭。
她感到一阵恶寒。
“我不想知道。”她说着,径直下了二楼藏书阁的楼梯。而他,左手支着下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上的牙印。咬得不太深,凹陷的地方现出介于粉红和深棕的颜色。水淋淋的,泛着光——全是她的口水——他厌弃地往衬衫下摆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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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上的知识再怎么详实,也比不上面对实物时的冲击。看见那匹白马的时刻——她好像看见了传说中的独角兽,那种美丽,纯净而矫健的造物。然后她想,也许自己可以尝试学习一下御马之术,然后——收拾好背带行囊,像他一样去亲历世界各地的风貌,看看阿尔卑斯山顶是否确有一连串巨大的脚印属于弗兰肯斯坦本人拼凑起的那个血肉怪物。
克罗夫特先生是戈德里克一个中产之家的马夫,被一匹烈马踢折了左腿,然而开刀的主治医师学术不精,创口严重感染,直接就把小腿截了。每到秋冬,克罗夫特左腿的截面都会难以抑制地发疼,疼起来甚至走不了路。药剂师都说他痊愈了,都是心病。他的老东家哈林顿是山谷里有名的乡绅,不忍心把残了腿的他赶走,就叫他住在巡猎林里的小屋照料马匹,至于少爷和小姐们的马术教学则另有人负责。他这便迷上了镇痛剂,去一趟药店,必定要拿超出寻常几倍的用量。
伊莎贝尔是替母亲跑腿时碰上他的——她刚刚把母亲收获的球芽甘蓝送给她的闺中密友,预备在圣诞节做烤肉配菜。对方又叫她把一堆鲜花种子带上,说是店里新培育的品种——能开出夜光的蓝色妖姬呢。她拿上包裹,想趁着天没黑走回去,出门却看见个一条腿的男人对着坏了的腋拐大发脾气。他已上了年纪,不晓得要在寒风中赶多少路才能回去。伊莎贝尔想了想,便上去帮忙,说——我来扶着您吧。
老马夫起初严词拒绝了。他扶着墙壁,靠右腿一点点往前蹦。可再往前走就没有房屋的外壁供他保持平衡了。而且,用了过量镇痛剂,衰老的肌肉早就麻痹到使不上力了。没办法,他只得接受对方的帮助——这女孩一直跟着他,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所作出的每一步努力,最重要的是,她眼里没有任何同情,多少叫他好受了点。
一到巡猎林边缘,他就打发她回去——姑娘人家早些回去,别在街上闲逛。还叫她得空带着个陪同的人——他印象里小姐们出门总是拥前拥后的,同龄的女伴,侍女,年长的家庭女教师或是牵马绳的人,她们的兄弟,父亲,亦或是绅士——一个人进林子里不妥当,要有个伴儿,沿着这道石桥一直往北走,就能见着个木头搭的棚屋,他得给她预备些谢礼。
别看我这样,打几只山鸡还是绰绰有余,他说。
隔天伊莎贝尔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看着马厩里那匹白马发呆。克罗夫特说这匹马来自法国的卡马格,出生时还是棕色,现在已经完全褪成白色。十三岁,不算年轻,但磨去了臭脾性,更驯顺,最适合像她这样的小姐骑。
“我不会骑马,”她转回头问,“您愿意教我吗?”
“你要是侧骑就不行,”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没法给你牵绳了。去翻件男装出来,不管你家里谁的,非得用腿骨紧紧夹住马身,带出速度,才算是真正的骑。”
老马夫交代她四点之后再来,那时候东家的小姐不会外出,她就能骑这匹白马。她抽空来,约莫到六点回去,不然天色就太晚,老人不放心她独自返程。
“就不能叫个人来接你?你这么大年纪,一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都没有吗?”
伊莎贝尔坐在门槛前,一面解下皮革绑腿,一面笑着说——死皮赖脸的,的确没有。
后来她向坎德拉夫人撒了个谎——谎称带阿利安娜去林子里散步,实际上是带她来骑马——严格来说,巡猎林也是林,而且地面更平坦,视野更开阔。这孩子看着比她还高出半截的马,朝它伸出了手。白马主动低下头,让她抚摸到自己的柔顺的鬃毛。她拿梳齿般的手指从前到后理了理,很是新奇。伊莎贝尔把她扶上马,侧坐在自己身前,确保紧急情况能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臂弯护住她。她现在还没法儿用单手操控缰绳,只得嘱咐阿利安娜一定要用两只胳膊抱紧她的腰。她没说话,只是死命地拽紧她——她不由得笑说——我呼吸不能了。
一开始她们走得很慢,白马尚没有迈开了腿跑,只是踱着步,脚一抬,便跳过横跨在前面的灌木。它高高跃起,阿利安娜的头发便随之在空中一阵乱晃。她有一头茂密的红发,水草一般铺在背后。伊莎贝尔记得前些年,她更小一些的时候,头发的颜色还要亮,还要鲜——太阳一样发着红光——现在逐渐加深,现出近棕色的深红来。阿利安娜很不喜欢梳弄头发——她太敏感,连自己都会一不小心扯疼自己的头皮,遑论别人动手了。像只机警的猫,泡在浴盆里,一见母亲进来时拿着柄木梳,就尖叫着抱住头,抬腿要跑。结果还是被对方一把按进水里,扑腾着四肢,掀翻的水花溅了满地。起先,伊莎贝尔还以为她是讨厌被硬毛刷搓洗身体——太正常不过。孩子那不受风吹雨淋的皮肤,太娇嫩了,顶不住母亲忍耐到后期往往带着些泄愤的摩擦。后来才知道,她是不喜欢被碰头发——她也不喜欢编发,服帖的发型总叫她头沉,感觉每一根发丝都憋在脑后。要不是坎德拉夫人督促着,她会任由它们恣意生长,直到自己像个顶着喜鹊巢活蹦乱跳的火鸡。今天,她终于不必担心母亲的唠叨,头发尽数散下来,像一条长袍盖住了她小小的身躯。穿过狭道时,右侧树枝上的小倒刺挂住她的头发,她吃痛,然后止不住地笑,像是被自己的狼狈样逗乐了。伊莎贝尔停马,小心翼翼地把她那绺红发取下来,然后叮嘱她俯下身子。两个人很慢很慢地前进,同时她用右掌心护住了她的脑壳,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再快些,伊莎——”阿利安娜一抬头,额角就碰到了她的下巴。
伊莎贝尔感到她的发丝掠过了自己侧颈,像蒲公英的种子弥漫在空中,四处都是。她先帮她把脸庞两侧的头发别回耳后,这样她那张漂亮的小脸就整个儿露出来了。阿利安娜白得不像话,因为她鲜少能在太阳底下出门,但无论何时,伊莎贝尔一见她都会联想到——挤在缝隙里拼了命要长大的草——她的小朋友,鼻尖那块布着淡淡的雀斑,笑起来像鹿儿般轻快的眼睛,一见她,她心底的忧郁就烟消云散——她同她的母亲一般爱惜她的小朋友。
“阿利安娜,我们一起去——世界的尽头,好吗?”
“世界的尽头在哪儿?”
“航船也难以抵达的北边,在冰块常年悬浮于海洋之上的地方——白日高悬,永不坠落,”伊莎贝尔搭着她,同自己并肩的伙伴耳语,“不过,开启天方夜谭般的征途之前,我们先领略脚下这片土地的风姿——由南至北,从东到西——你想去亚瑟王的廷塔杰尔城堡一探究竟吗?”
“妈妈不会同意的,”阿利安娜说,“他们都瞒着我,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伊莎,真的……我听见了,她半夜起来躲在盥洗室里哭。阿不福思他们偶尔吵架,当然了,全程只有他一个人絮絮叨叨,阿不思从来不和他置气的——我不知道——可能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比较好?要是妈妈没生下我,或者换个人做他们的妹妹,大家是不是就能比现在更幸福了?”阿利安娜没有任何悲伤的意味,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越是这样,伊莎贝尔的心脏越是紧缩,她捧住她的珍珠,告诉她这凭空冒出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那样我们就不会相遇,”她说,“你忍心抛下我吗?”
阿利安娜摇头。“我想你做世上最幸福的人,伊莎。”
“你就是我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吻了下她的眉心,“所以,你愿意跟我出发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独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阿利安娜重又恢复了笑容,攥紧她的手:“我的骑士——”
“准备好了?”伊莎贝尔收紧缰绳,白马前蹄朝上腾空而起,感到腰腹被阿利安娜紧贴着身体环住,她短促有力地嗬叫一声——马开始匀速前进,然后伸展开长而健壮的腿,提起速度。她身体微微前屈,重心前移,压紧了腿把信号给到它——哒、哒、哒、哒。明确的滞空感,频率越来越快。风被甩在了身后,还想着跟上来,在她们耳边呼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隐没在萧索的林中,向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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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年到头,没过圣诞已经觉得是时候翻篇了——好的另说,不愉快的统统忘掉吧。伊莎贝尔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拜托,她刚刚萌发新论文的点子,新的一年就迫在眉睫,显得她这一年就顾着游手好闲似的。然而,产生灵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环节——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也难——她怕自己兢兢业业,最后只写出一堆垃圾,还要在封面裱上她伊莎贝尔的大名。她停下笔,看着窗外,感觉从现在起每一秒钟都可能落雪。
十二月和十一月的景象是不一样的,尽管都是冬天,前者却给人以某种强烈的预兆,或者说是期盼——雪——总会在某个节点突如其来地降临。十二月的室内外温差很大,壁炉里的火烧得过旺,人就时常口渴,身体也昏昏欲睡,要出外面,也得等太阳升起,天一黑,冷风就直往膝盖里钻。巴沙特每年这时候也不惯出门,基本是别人上门拜访。有比她年轻的同领域学者慕名前来,伊莎贝尔上完茶,就有幸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她很少插嘴——想着自己毕竟还是个研究二手资料的——除非是巴沙特摆明了想听她的意见,她便如实相告,提出一些假设,甚至是毫无根据的猜想,偶尔也说不知道。还有些年纪与巴沙特不相上下的老朋友,伊莎贝尔就上楼去,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有时候对方会带来孙女或是孙子,待不住,就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伊莎贝尔通常就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做饼干——应该没人想在二楼读她那些又厚又重的书吧——那种特别调皮的,她才勉强着陪他们在门口打会儿雪仗,因为她每次都惨败,也不想把手指插进雪里冻僵,但是堆雪人就没关系,戴手套不影响灵活性,她还是更喜欢后者。还有一次,来了太多小孩——简直是灾难——一个吵吵嚷嚷地非要上阁楼探险,煽动着大伙儿也跟着上了楼梯。别——千万别——伊莎贝尔在心中狂叫。她跑过去,拦住为首的这个。
“我们到楼下玩会儿游戏吧?”她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道,“我有很多不同种类的纸牌,或者玩些别的也好,这么多人——”为什么现在还不下雪,不然她就能说些雪堡攻防战之类的了,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总比去又小又暗的阁楼好多了,你说是不是,西奥多?”
“我才是西奥多,他是阿奇——”另一个孩子说。
“哦,抱歉,”伊莎贝尔惊讶了一下,“阿奇,我们还是下去玩吧?不然会吵到别人的。”她这时候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和口吻,对于过分活泼的孩子,老和颜悦色也不是个办法。除非明确警告,否则他们意识不到你正在生气的。
“谁在里面?”男孩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怕,你绝对不想惹怒他的人。”伊莎贝尔夸张道。
“就是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男孩的话没说完,突然跳起舞来。伊莎贝尔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几乎微不可闻,但原本的空气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厚质香味,所以它浸入时才格外明显——发咸。男孩叫喊着停下,停下——双腿飞速地前后交叠,像是地面太烫,烫得他不得不反复跳跃。其余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叹着围拢上去,欣赏起他的现场表演。这舞蹈节奏热情明快,十分具有感染力。伊莎贝尔站了起来,完全束手无策。而身后飘来一道话音——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孩子了?”
她转身,正想叫他收手,却看见他右边的下颌线那儿裂开了一道口子。伤口狭长,没有在流血,却横跨了他的脖颈和脸,尚未结痂,鲜明地展示着里面的血肉组织。领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了。无疑是他带来的腥气。伊莎贝尔白了脸,就要去触碰那里——她的手伸到半空,硬生生又折返回来——是的。他现在能出现在这儿,就说明没什么大碍,他不会喜欢别人投来怜悯的目光。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线,示意他注意同样的位置。
他拿袖口抹了一下。
位置还是不太精确——伊莎贝尔指了指他的脸,指尖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伤口,她说。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随后她焦急地说:“快让他停下。”
男孩儿终于停了,弯腰扶着墙气喘吁吁。有的孩子还叫他再来一曲呢。
伊莎贝尔需要去安抚一下对方。那孩子开始用惊恐的眼神看他们了,她可不想被当成共犯,天知道她实属无辜。交代过一句记得上药,她正要回到孩子们中间去,手腕被他拉住,一个冰冷的,有棱有角的东西被他硬塞进了手心。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问题也没问,就见他下楼去。刚起床,想来是去洗漱了。
那是一把匕首,刃口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扭头看看孩子们,他们还争先恐后地问那个男孩刚才是什么感觉,现在那男孩儿脸上全无惧色,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述起来,说不定还要打心眼儿里感谢施咒的人呢。没人注意她。她便悄悄离场,转身去了盥洗室。
门没关。她敲敲门框,等待三秒钟。
还是没关,她探了个头进去——他第一时间就会把人拒之门外,如果第一秒没反应就意味着可以进去,不过她还是习惯等三秒,万一他也有纠结的时候呢?猪鬃牙刷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满嘴的白色泡沫,知道她进来,连个多余的眼色也没给。他盯着镜子,但并没有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更像是透过镜面在盯着后面的虚空。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她笃定道。
他瞥向她,手里动作没停。
她知道这意味着——继续说,我在听——他想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这个也是你昨晚找到的吗?”她把匕首递到他眼前。
他仍旧看着她,这意味着,她是正确的。而他嘴里的泡沫越积越多,就快要流出来。
“会不会有点儿大材小用?”她犹疑不定地,“我只用刀切过菜——至多是那些处理好的肉。”
他突然笑了。一部分泡沫喷到了镜子上。他说了句什么,但含糊不清,伊莎贝尔实在没听清楚。他这才肯吐掉嘴里的东西,说——那就扔了。
伊莎贝尔没说话。看着他一连漱了几次口,最后冲干净嘴边的白沫。
“怎么?”他像是在说,你还不走?仿佛一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任何商讨的空间了,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断。拿布擦过嘴角,他又看着她,“你的——随你处置。”
“我能当作是一份礼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差别?”他开始往脸上泼水,弄湿了领口。
“陶瓷壶里有热水——”伊莎贝尔说,“如果是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无论能不能派上用场,我都会妥善地保管它们——因为是礼物。”
“反正我都交给你了。”他照旧泼的冷水,用手指按揉起眼窝。
“不一样,盖勒特,”她郑重其事的,“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他可能是终于唤醒自己的意识了——你活着真累,他说——那就当作是礼物吧。他往后捋了前额的头发,闭上眼睛,等着脸上的水珠自然风干。同时自言自语般地说——是的,我——盖勒特·格林德沃送给伊莎贝尔·卡特小姐的礼物,可以了吗?
谢谢你,我很开心。光用听的,那话音里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了。
他睁开眼,冷不防地说——再说一遍。
伊莎贝尔愣了,没懂他什么意思,但还是机械地重复了一次——谢谢?
“还有表情。”他说。但她走了。因为觉得他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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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银质匕首,匕身刻有古老的文字,伊莎贝尔没有接触过这种语言,猜测应该是记录了工匠的信息。刃面上有几道海浪般的波纹,是锻造留下的痕迹。银的强度太低,不适合拿来制作实用武器——宗教举行仪式的圣物吗?很有可能。刀鞘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随便一颗剜下来都是价值连城。但是,柄部被磨得锃亮,是经年累月使用的结果。也许是施了魔法——伊莎贝尔好不容易才压下冲动。她想拿手指滑过刀刃,感受它的锋利——很可能会鲜血淋漓。
——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那就当作是礼物吧。
到底没忍心用它去剁胡萝卜。
隔天她去给他送下午茶——他通常称之为早餐的一顿,只有咖啡,红茶和司康饼、泡芙之类的茶点。她总是好奇,一醒来对着这些甜食到底有没有胃口,而且他似乎不喜欢甜的东西,每次只咬一两口茶点,也不会往司康上抹果酱或是奶油——咖啡倒是不停,主要靠液体充饥,等过几个小时用傍晚的正餐。
一上到阁楼前的平台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她知道是他在熬制魔药,一种实验,往坩埚里丢各种新发现的材料,切碎、压汁或者整个儿丢下,搅拌,过滤,有时候残渣比药水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她不知道他是完全一时兴起地随机组合,还是遵循某种规律搭配,亦或兼而有之。
她屏住了呼吸走进去,他已到收尾工作了。装入药剂瓶的液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紫色,他对着瓶口扇闻几下,面上表情读不出具体的喜怒。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拿不准怎么应对——掷骰子——运气好的话刚好能凑成二十一点。
他看见她,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一句叫她赌定了——把桌面上堆积的药草收拾到一边,放下托盘,而后拿出匕首,问道——你觉得它被施加过什么咒语吗?增加硬度,减少磨损,削铁如泥之类的?
他拿过,随手一掷。
一声闷响,匕首笔直地插进墙壁,只有柄部留在外面。
“显而易见。”一伸手,匕首用力地往外拔自己,然后飞回到他手中。
“我也能用到这个程度吗?”伊莎贝尔说,“它的咒语不需要使用者来驱动?我本来想自己试试,但是——一想到得把它插进谁的身体,我是说,一个什么活物,小的那种——”她打了个冷颤,“我没有挥动它的勇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也许在我手上,它注定是个收藏品。”
他罕见地,没说真亏你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讽刺话。
“恐惧会迫使你……或者愤怒。”他说着,把匕首的柄部递给她,刀刃朝向自己,“比你想的容易。舍弃那些没必要的念头,顺从你的怒火——对它俯首称臣,做它忠实的奴隶——一眨眼的事情。就这样。朝这儿——”他指着自己锁骨最左侧,靠近肩峰的位置,“来吧,找点感觉——你伤不到我。”
“我不讨厌你,呃——”伊莎贝尔双手握着柄部,两只眼望着他,有些无措,“没讨厌到非要捅你一刀泄愤的地步。”
“那真是万分感激,”他嘴角扯了一下,“您的慷慨。”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揣走那瓶紫色药剂,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伊莎贝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情急之下还是拿了一块司康追上去——你一口也不吃吗?犒劳你自己吧,他说。好吧——她咀嚼着——真的很好吃。沾点奶油的话就更妙了。
开玩笑吧——伊莎贝尔坐在河岸边。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揪出一只兔子,说不定是变出来的呢,两只长耳朵提将在手里,兔子的脚在空中扑腾。一只雄兔。他扔给她,她连忙伸长胳膊去接,但没接住。兔子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用了个可能是漂浮咒之类的咒语,肯定不是会对它造成伤害的那种,因为兔子还有意识,浑身雪白——又被他抓住了。他一把拖到她跟前——
“杀了它。”
“不。不可能……”伊莎贝尔喃喃。
“连只兔子都不敢下手,你指望自己能保护得了谁?”他反唇相讥,“你亲爱的阿利安娜吗?我说过——这很容易。比你想的容易得多,伊莎贝尔——”他俯身凑近了她,“闭上眼睛。握紧你的匕首,三,二,一,插进去,就像□□家的门钥匙——”
“不——等等——”她打断,“理由呢?我不能平白无故就杀了它。”
他闭上了嘴巴,然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是自己又惹他不耐烦了,他很可能正在压制那股恨不得斥骂她到狗血淋头的邪火——邪门的怒火。譬如,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我强调几遍?你是白痴吗——都明晃晃摆在你眼前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她看见他气极反笑,好言好语地说——晚餐,伊莎贝尔。它是我们的晚餐。
“动手。”他冷冷地。
“我知道,我知道的——”慌忙之中,她做出了承诺。她很想攀住他的手臂好确认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触碰他的身体能让她觉得有把握,好像实实在在握住了什么东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和心绪的波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难以揣测的人皮,面对着未知——完全不知道他正算计着什么。她拔出匕首,看着他手中的兔子,好像是已经认命了,耷拉着脑袋。
“从哪儿下手比较好?能一击毙命。”她茫然地看着他。
“脖子。”他说。
她的刀尖先是对准了正面,接着又绕到侧面,最后还是回到了正面——我该——?看在梅林的份上,动手,伊莎贝尔——快点!他大叫。别管正面还是侧面,脖子也好,脑袋也好,躯干也好,腿也好,脚也好——插进去!闭上眼睛,动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刺了进去——只记得哪一个瞬间,血,噗呲——应该是她不小心弄断哪一条动脉了,如果兔子也有的话,血直接喷了出来,而不是像花洒,溅了她大半张脸。她果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旁边的盖勒特有没有遭殃,希望没有——但一定也被溅了半身,等等——兔子的血有那么多吗?他提兔子耳朵的手肯定沾上血了。血珠挂在他的皮肤上,衬得他很苍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同样白皙,却不会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恐惧,他说得对,的确是恐惧迫使她下了手。她刺进去的瞬间,它在动。它还活着!本来都不怎么挣扎了,就那么一下,突然积蓄了生命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它的脚,她感觉到它向上蹦的脚甚至撞到了自己,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而后,越来越弱——拜托,快些结束吧,她甚至没敢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可能反而是更往深处捅了一下——越来越微弱——
“你做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微微喘着气。感觉血在自己脸上流动。温热的,黏稠的。活像几条蚯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肘拭一下脸颊都做不到。但她还握着匕首,觉得这样很安全。兔子的头,连带着耳朵还在他手里,但脖子以下已经被她砍断了——掉在地上——她都没听见那声“啪嗒”的闷响。鲜血洇红了一小块土地。她就知道,他的手果真沾上血了。她的视线沿着手,胳膊,脖颈,头的顺序往上看,看见他扔掉了兔头,从兜里拿出紫色药剂,倒在了那堆红白相间的肉上。
伴随一阵光,失去了头的身体,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生前的四肢还没死透,朝着丛林远处又迈了过去,但只三步,又倒下去,并且散架了。
她看见他“啧”了一声,咕哝着——还差点儿。
可想而知,这幅景象原本会叫她惊异不已的。
但她只是张开了嘴巴——你说,这是我们的晚餐——
她就着河岸里的水洗去了脸上的血。水冰凉刺骨,没几下,就叫她的十指整个儿失去了知觉。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用冷水洗脸——醒醒,这里是现实。起床时间到了——她拿了手帕,但她没用,只是任由脸上的水风干,任由发丝黏着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回来了。”看见她走过来,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看见他升起了一堆火,用树枝垒成的架上,串着一只完整的烤兔,外皮焦黄,油光泛泛。
哦——又一只——她想。
“这是你能拿来招待我的最好的东西吗?”她坐下,小心着不让火烧了自己的裙子。
他没回答,撕下一块皮肉,递到她嘴边。她直接含住,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如果她有喉结,就能看见这个疙瘩在她脖颈上下滚过一趟。她咽得很用力。后槽牙慢慢地磨,慢慢地把它咬碎,混上口水,就要成了糊状。但他没放任何调料,除了肉自带的脂肪味,她什么都没尝出来。他又用手抹了抹她的侧颈,应该是有血迹没洗干净。可能渗进了衣领吧,他索性把领口往下拽了拽,也懒得叫她解开扣子——他不懂怎么就有人喜欢把每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领子下面只是些掺了血的水渍,已经干了,他一搓,就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似的。她一直等到他松开手,才又单手整理一下,低眉盯着火焰说了声——谢谢。
他又给她扯下一块肉,这次是一整条兔腿。她一声不吭地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才用匕首割下一小块,没抱着直接啃,因为她一点都不饿,像是切牛排那样,扎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他没问尝起来怎么样,她也没说很好吃。两个人只是无声地,共进他们的晚餐。余火之外,唯有咀嚼的声响。
油脂在她舌面融化——她觉得真是奇怪——人竟然会同情被自己杀死的动物。有点儿虚伪?她不知道。她又切下一块牛肋,送进嘴里。发硬,咬不动。她腮帮都快嚼酸了。今天巴沙特说有个消息要宣布,心血来潮地下了厨,也没叫她打下手。全是她自己准备的——牛肉,沙拉,红酒,圆面包——她的这块肉尤其鲜嫩,好像都没下过煎锅似的,血和筋还清晰可见。还在牛身上鲜活的跳动——她眼前恍然浮现了一头肉牛——
“不合胃口吗,伊莎贝尔?”她老师突然问。
“味道很好,”她撑起一个笑,“是吧?”
“不赖。”盖勒特说。但他没怎么动餐盘里的肉。
巴沙特这才点点头。
那头肉牛,棕色的——伊莎贝尔使劲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得多吃一点。尤其是蛋白质,她需要一副更结实的身板。胃里好像在翻涌——屠夫把刀插进了她的胃袋,胃液,可能是绿色的,牛的胃应该很大,在他眼前爆炸。五脏六腑溅得到处都是,把墙纸都染红了。还有些未能消化彻底的草梗,结成又硬又臭的团掉了下来。她捂住了嘴巴。觉得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内部往外冒,从深处往高处走。她喝了口茶。泡得很浓,很苦。拿茶杯时不小心碰到了瓷盘,叮咚一声脆响,巴沙特很可能是压根没听见,但盖勒特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把茶杯放回去。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她很想对着勺子看看,把它当成镜子用,确认一下自己脸色是不是还好。她继续切她的肉,切开来,发现血丝混着油从里面往外流的时候,作呕的感觉再也无法忽视,拖一秒她就要吐了。她说了句抱歉,推开椅子跑出去。椅脚挪动时刮擦地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桌布也被她无意间拽了一下,高脚杯摔倒,好在没碎。
巴沙特瞅了一眼盖勒特,好像他知道什么隐情。
他连这目光都不接,放下刀叉,拭了下嘴角说:“多谢款待。这下我可没胃口了。”
她胃里空无一物,什么都吐不出来,包括胃酸。得了,伊莎贝尔——别大惊小怪——她一面干呕,一面对自己说。呕吐只是身体的连续反应,她的灵魂站在镜子的另一侧看着她。他又骗了她——对一只兔子下手,不比对一个人好受,某种程度上,也许更可怕——兔子什么错都没有,错在那天被他逮住,无法脱身。她对只兔子能有什么憎恨?但她还是下手了。难道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感觉吗?碾压——对弱小者势不可挡,而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就是他追求的力量吗?她觉得嘴里发苦。不停地漱口。
“习惯就好了——”他靠在门框边,没进来。也许是不想看见她的呕吐物。
“我很好,”她说,“只是没适应。我一个人不行。我会逃跑,会退缩,会给自己找借口。你是愿意帮我的,对吗?”这样就有人与她分担这份自责感,尽管那人一点愧疚之心都不会有,她知道,她确定。但她仍然需要这么一个人,在她身边,给她一种假象——我是情有可原的,我是迫不得已的。她走了过去,脸色惨白,但语气沉静,“我需要你,盖勒特——”
他双手抱臂,好像是在考量她的真心。然后,他的面具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真正的皮肤,那最最脆弱不堪的部分又重见天日——他僵住了,立在原地,身体和背后倚靠的门框一样坚硬——伊莎贝尔抱住了他,手臂从前到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头全埋入了他的胸前。泪水——那过于突兀的湿热穿过了他的衬衫,他的盔甲,此前从未如此溃败。他的双手下垂着,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你哭什么——他顿起满腔怒火。他想拽着她的头发,质问她,你有什么企图?你休想——可是她——这个人能有什么企图?伊莎贝尔,不堪一击的伊莎贝尔,他想。那无端挑起的怒火于是又熄灭了。他抬起手,不知道该放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还是该放在她的背后,亦或是轻轻搭住她的腰搂住她——太陌生了,于他而言。最后他还是用手从上到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而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鼻尖满是他的气味——衣服的皂角味,冬日外出萦绕上的松枝味,香甜的红酒味,还有淡淡的、永远环绕着他的那股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咸腥味,像血,像危急时刻流下的汗——沉浸在他的气味里,这份想象才终于变得圆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迷恋它,为什么迫切地想要成为他——那份无可撼动的安全感——在他怀里,她觉得天塌下来又何妨。但她也无比绝望,这泪水多半是出于那样的绝望——她绝不可能成为他——这是一种幸运。只是她不愿让阿利安娜躲在自己怀中时还担惊受怕,她不愿这份安全感大打折扣——她不能。
Lavender Haze(acoustic version)-Taylor Swift
Butterflies-Hearts2Hearts
Burning-Isabel LaRos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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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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