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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辙(3) ...

  •   盖勒特走出门外,径直绕到外墙角落,对着厚墙施用了窃听咒。
      声音潮水般涌入耳膜——
      独家消息!中国那边有个稀罕玩意儿!参加神奇动物伙伴赛来的,想办法搞到手——
      现在德姆斯特朗的赔率已经到这个数了!押赢了也就是分些残羹剩饭,还不如反手赌把大的,押个冷门。你有门路?门路算不上,就是听别人说——
      墓穴?不就是个老巫婆的墓穴,以前又不是没去过类似的,有什么好可怕——在东沼泽那边,死了不少人。附近的麻瓜都说晚上能看见鬼影飘摇,听说还有好多女巫失踪,半夜进了洞穴再也没回来——中世纪的,肯定大有来头——行啊,你说个数,咱俩怎么分?好哥俩,五五开——上回可都多亏了我,这回我六你四,不过分吧?
      ……
      他似是厌烦了,捻着魔杖从墙左边缓缓踱步到右边。
      墙砖缝隙间的石灰粉簌簌落下。
      是他——我敢保证,绝对是他——你们都看见了吗?
      胡扯!他有什么资格来这儿?早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了!
      盖勒特顿住,总算来了点精神。
      随着对话推进,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我说,诸位,后来就没他一丁点消息了?万一霍格沃茨又把他招走,我们岂不是要在决斗台对上他?梅林啊——我可不想——
      呸呸呸!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冲他干的那些勾当,德姆斯特朗都容他不下,还指望霍格沃茨大发善心?笑话!
      米洛什,怎么不说话?喝呀——
      喂!那女的——刚才就杵那儿,我盯老半天了——你敢偷听我们说话?
      盖勒特突然拉下脸来。
      他已经料想见她的表情了——必定是嘴角努力向两边扯,就是带着这样尴尬的微笑,内心忐忑不安地走到那群人面前,也许手还贴在裙子侧边,紧张地绞起了裙身。
      晚上好,先生们——她说——喝点什么?我请。
      声音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颤抖,反倒是意料之外的镇定自若。
      在一众男孩青春期的大嗓门里婉转得像只夜莺。
      有几个已经一面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面跟伙计点酒了。
      只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问——你是他什么人?我看见你们在一起了。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盖勒特的心悬了一下。
      米洛什!你非得扫我们的兴是不是?不想喝就滚——
      为着那个答案,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只听见伊莎贝尔说——
      我——是他表姐。
      她笑了一下,你们也知道,他从学校出来就投奔我。我是很乐意收留他,但刚刚听见你们的话,恐怕其中另有隐情?恳请,看在一位忧心忡忡的表姐份上,行行好,告诉她她表弟以前的所作所为吧?
      你哪门子的表姐?年轻过了头吧?你们听过他跟哪个亲戚有往来吗?
      他怎么跟你说的——
      快叫他卷铺盖走人!你可不知道,他——
      他杀了人。
      盖勒特冷嗤一声。他听见里面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大家都被这定论吓到似的,一时之间谁都没敢说话。最后还是伊莎贝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而她的话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平静——盖勒特轻而易举就抓住了她内心的动摇。动摇——今夜酒精引起的兴奋不知为何一点点减弱下去,像是海浪退了潮,与之相反,一种无迹可寻的恼怒钻了上来,钻进他心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听见她问。
      好一会儿,才有个声音犹豫地接话——米洛什说得也不全对。学校没说他死了——
      呵!可不是嘛——整个学期人影都没见,信也不回,音讯全无——不死也残了!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不能用魔杖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那个人并没有死?伊莎贝尔追问,为什么说是盖勒特做的?
      都是些风言风语,你知道的,表姐,事情一出,学生里叽里呱啦说什么的都有。
      表姐——盖勒特内心嘲讽——她现在倒是很会扯谎了。
      她撒谎的时候会脸红心跳吗?心跳他不知道,但是脸红——要是他现在进去,保不准就能看见了——像她读信时脸颊泛起的玫瑰色。想到这儿,他感觉那股恼怒越发灼烧起来,让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不过这次是因自己而起的——她是为了他才撒的谎——因为他的缘故,她倒是做过太多违背本心的事情了。他的呼吸终于又顺畅起来。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跟谁都不亲近……我们虽然经常和他在决斗俱乐部打照面,但是从来不知道他在暗地里谋划什么。那么多人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我们倒是拿他当榜样,他呢?根本没把兄弟几个当朋友!一直独来独往。我们这些挨得近的都这样,可想而知,其他只跟他有一面之缘的人是全凭臆想在胡编乱造了。
      没人知道他具体做的什么实验,可连学校都忍无可忍——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德姆斯特朗,明面上虽然不这么说,但你要是能用黑魔法搞出个什么研究成果来,校长是要亲自表彰你的。结果呢——因为实验被开除?那得是多么惨无人道的设计——
      不对——主要还是他伤了人!他连同学都下得了手!
      撒旦的仆从!
      米洛什,你再骂也不顶用——我们可不信上帝。
      所以——他是做了某项危险的黑魔法实验,伤害到一名学生,所以被校方开除了?你们知道有什么证据吗?他主观上是故意,还是——
      能抓到都是奇迹了,证据!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以他的手段,毁尸灭迹有什么难!那天的魔力波动太强烈了,我在寝室里睡觉都能感觉到!
      是啊,表姐,我差点以为是雪怪入侵呢——
      适可而止吧。
      他真受够这出闹剧了。
      盖勒特从后门闯了进去。

      -

      伊莎贝尔的心在渐渐下沉。
      眼前竹竿般细细长长的男孩儿正是这几个人中最胆小的,但他也是回答问题最老实的。其他人也许自有一番傲气在,说起盖勒特,多是抒发一种竟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憎怒,对他的评价更是跌入谷底,直接将人描绘成了一个杀人取乐的魔鬼。只有这男孩儿,谈及他时会说——他真的是个天才,还教过我一个强有力的魔咒。
      那是因为他抽到和你一组——天啊,真不是我说,没人想跟你一组,你偏科偏得也太夸张了——他根本就是一对二嘛,没办法才教你一个最基础的防身咒,意思就是说——一边去,别碍我的事。这在你心目里都算好事一桩了!坏人真好做,随手给别人一个不要的垃圾就能被津津乐道这么些年。好人呢?我天天那么督促你,到头来也没听你恭维我一句——
      她的情感,现在犹如陷入重重迷宫。
      黑魔法实验是确有其事,学生受伤也是客观事实——她一句话都没法替他辩解,两者之间确有因果关系。只是,到头来也没人知道他是故意还是过失——她认为是有根本区别的——杯沿突然抵住了她的嘴唇,接触到的瞬间,一股甜美的馨香沁了过来,叫她有些心醉神迷。
      “对睡眠有好处——”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他回来了——她正想说话,那杯子已经自顾自抬起斜角,饮液就那么流了出来。她急忙仰起下巴,被灌了一大口。咽下的同时,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嘴边。还有一部分直接沿着脖子流进了衣服前襟——她急匆匆地用手帕拭过,却发现皮肤仍旧黏腻,一点也不清爽。
      “味道怎么样?”他问完,径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平心而论,是很好喝,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刺激,是一种口感很柔和的饮料。她正想道谢,然后兴冲冲地接过——还以为是特意给她拿的呢——结果就见他自然而然地喝起剩下那大半杯,看也没看她。原来只是分享一下。她眼巴巴望了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甚至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自作多情——认命吧,他才没那么绅士做派。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说,“不介意多我一个吧,老朋友们。”
      这称谓叫男孩们一齐变了脸色。脾气最火爆的那个蹭地站起来叫他闭嘴。
      “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瘆得慌——你所谓的朋友,就是拿来给你做实验的耗材?敬谢不敏了,天才——我们高攀不起。”语毕,他直接离场,凳子被一脚踹到墙边,砰地一声。剩下几个则面面相觑,然后才接二连三地走了。米洛什——有着一双榛色眼睛的东欧少年,离开时对着伊莎贝尔落下句——你别叫他给害死了。
      她猛地一颤,转头听见盖勒特自言自语般地说——
      都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
      “我们也回去吧,”她轻轻拽住他的手腕,“你有点醉了。”
      “还没喝完——”他手腕一翻,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盛放在自己掌心里。眼神也集中过来,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手背,还有那五根手指,像是读一本书。伊莎贝尔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心事,便由着他来。
      他拿拇指抚摩过她的皮肤,最后好像是喜欢上了她指节的形状,对着那根伶仃的骨头摆弄起来。这晚他体温烫得惊人——频繁的接触也叫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层薄汗——他和她两个人的汗水相融,又被他推揉开,抹匀在她指尖,渐次地蒸发,带来一种介于湿润和干涩的感觉。她讨厌这种含糊不清,常常叫她不知所措。于是她抽开了自己的手,对他说——走吧。

      她双手提将着装有隐光狐的铁笼,紧跟在他身后。
      小家伙应该倦极,睡着了,一路上都没闹腾。
      夜——浓浓夜色。
      没了披肩,她只觉自己全身都单薄如纸。裸露在空气中的手逐渐僵冷,前一阵被他握着的温热业已消散,指关节处现在早冻红了。她注视着他的背影,思绪纷乱起来,也就忘记了这份不适。她反复咀嚼起男孩的警告,也许说是好心的提醒也不为过——
      你别叫他给害死了。
      她忽然觉得,自他们认识起,好像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这人很危险,你该离他远一点。是的,连她自己的直觉都在说了——不要靠近。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从外表看,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个略有些不近人情的少年而已。
      同她相仿的年纪,却有着比她丰富太多的经历。
      她只是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她喜欢同他一起冒险,好像她的生活并非总是两点一线——即便她什么魔力都没有,也能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他是那颗投进她水池的石子,一颗下去便激起太多的涟漪。为什么大家都在担心她?难道她天生就不像那类在泥潭里打滚,摸爬上树掏鸟窝,钻草丛里逮蛐蛐儿的孩子?可没有谁天生就该怎么样做——也许她只是没来得及去尝试,就被圈在藏书阁那四方的天地里了——如今她渴求着一切未曾尝试的事物,哪怕是危险,最好是危险。她想去看北方那能把人都掩埋的暴风雪,想趁拂晓的第一刻登上万仞的山,想潜入传说能见到人鱼的深海底部——也许下面有一搜搁浅的幽灵航船——她想感受自己前所未有的心跳声,从生到死的边缘再回来,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大笑,然后剧烈地咳嗽几声,继续大笑,纵然是命运的阴谋诡计也没能将她打倒——
      而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为之向往的一切。
      她的风帆,她的罗盘,她的航标,她看得见摸得着的幻想。
      可她似乎太过自欺欺人,假装看不见紧随其后的阴影。
      到底因为耳听为虚吧,她没见他表现出过分残忍的那部分天性——准确来说,尚且还在她能理解的范围内。毕竟她早知道他有点儿异于常人,各方面都是。不,是她过于自信——也许她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
      要逃跑吗?
      她叩问自己——看向他被风吹起的金发。
      她驻足,再没能往前迈出一步。在静默中,看着他渐渐远去,犹如海面上漂浮至远方的嶙峋光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风扑簌地拂过脸颊,她再没有多余的手能出来挽回额角垂落的散发。也许是那一瞬间的沉寂拉住了他,他回头,才发现身后竟然变得空空荡荡——他本该催促些什么,但他没有。
      他一个人走了回来,问道,你在等什么?
      好像他真的很在意她是不是在等待某些美好事物的降临。
      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伊莎贝尔抬头说,你是故意的吗?
      你以为呢?他笑了一下。
      她摇头。
      “我不能确定。”
      “那就滚——有多远走多远——”他讥诮地说,“离我这个危险分子远远的。”
      伊莎贝尔想要去看他的眼睛,但飘飞的头发挡住了他的侧脸。
      于是她放弃了。她绕过他,预备往前走——突然被拽住手腕,一整个给拉了回来——她的鞋跟在地上连踏出几个碎步,倒退,在地面剐蹭出一条浅浅的折痕。他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正对面,贴近胸口的位置。头顶上的灯又将他影子投得很长,遮盖住了她。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动几步,站到了昏暗的光线下——牵制着他的手臂也随之展长。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鞋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出现。”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
      他直接拿手指抵住了她下半张脸整个外轮廓,轻轻地扶上来。
      “又装哑巴?说话——”
      “我能把你这句话理解为——‘听我解释’吗?”她望进他的眼睛。
      一时间四目相对。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伊莎贝尔才说:“我还在衡量自己能不能相信你。从我本身出发,你帮我做了很多事情,尽管措辞有些无礼,方式有些别扭——但我接受了你的好意,所以不会一边倒地相信他们。但是——你的过去,你的未来,甚至你的现在,于我而言都是太大的谜。尤其是,那些你已经犯下的——”
      “求求你,伊莎贝尔——动动你的脑子——”他突然提高了嗓音,“如果我真的十恶不赦,为什么现在,此时此刻,就站在你眼前,而不是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心胸宽广?得了,我的圣母玛利亚!你就是想听我歌颂你的功绩?玛利亚,要是你能原谅别人的错——”他按住她的双肩,两手深深地陷了进去,“——偏偏要狠心地来苛责我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令人发笑!”
      他猛地推开了她。
      而她连撤数步,几乎失去平衡。
      他又拉住她,叫她稳住身形,随即像是沾染了脏东西一样立刻要甩开手去,却被她一把抓住了。他满脸嫌恶地死盯着她。伊莎贝尔先是放下了铁笼,才来用另一只手也覆盖上他。她双手紧紧攥着他——感受到彼此掌心的冰冷开始交汇,随即是融化——
      “向我发誓——”她说,“说我可以信任你,说你将配得上我的真心。”
      他冷笑了一下,试图挣脱,但伊莎贝尔突然迸发出令人惊异的力量。她同他十指交握,两两契合没有一丝的间隙,仿佛生来如此,生来一体——即便阴阳两隔也无法将之分离。热,犹如天火,从掌纹中熊熊燃起。他的心神为之一震。
      “发誓。”她注视着他,眼睫在鼻梁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我保证,”他说,“你可以信任我。”
      “你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却连我无害的双眼都不敢直视吗?”伊莎贝尔捧住他的脸,踮起了脚尖直视着他。她的小臂藤蔓般穿过,绕上了他的肩颈。当她再次落地,连同他的脖颈,下颌,后脑,一并向下压弯,轻柔地,无可退却地叫他俯下自己矜骄的头颅——
      “看着我,盖勒特——”她说,“你的誓言。”
      她的嘴唇就悬于他的鼻梁上方,开开合合。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无愧于世间所有人的眼睛——
      “我发誓(You have my word),”他一字一顿,“你可以全身心地托付给我。”
      伊莎贝尔朝他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亲爱的盖勒特。他绷到快要断裂的身子骨这才松缓下来,好似大难临头的死刑犯在末日前一天恰逢君主大赦。只是还来不及狂喜,下一秒,他的心中就升起不甘——那是愤恨——叫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开始发酸。
      他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栓链竟是被她给攥在手里了——何其耻辱——她这样一个,连杀只兔子都于心不忍的人,现在好似全然接纳他的一切,恢复了往日轻快的神情,打趣道——
      “你不会酒醒后就反悔吧?”
      他用德语阴沉地骂了一句,撇过头就走。
      像是见了黑暗中久久徘徊的幽灵。
      伊莎贝尔瞪大了眼睛,像只恼人的蝴蝶围着他飞来飞去。
      “你刚才是不是没说什么好话?我肯定——”她半走半跑地,身影始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是这样的姿势——人在他前方,转过身来,背对街道尽头,脸朝他,往后退着走——她右手提笼,左手搭在了他的胸口,像是在拦住他,像是在轻曼地对他说慢一点好不好。“你仗着我听不懂,什么浑话也讲得出口——你们在德姆斯特朗也是用德语交流吗?其他文化区的学生怎么办?教我讲几句行不行?听起来是很有气势——”
      “闭嘴——”他说。
      “你也还没告诉我,你在学校都研究些什么?和你来戈德里克的安排有关系吗?虽然你嘴上说是来散心,但我想绝对没那么简单。之前还见你脸上留了道疤——”说到这儿,她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蹭着他颌角,表情有些难过,“为什么你好像没有痛觉似的?受伤的时候不会疼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冷冷地俯视着她。
      默然得像一座雕像,一座任由她全心全意来爱怜的雕像。
      “难道我还是不能成为你推心置腹的对象?我给予你我所能付诸的一切勇气,而你——”她的话语之中夹杂着罕见的、她极少现于人前的一种哀求,是将她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小腹撬开来给他看,以换取他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你就不敢投注,赌我背负得了你哪怕最秘而不宣的心迹吗?”
      “你也没对我说实话——”他恨恨地说,“我亲爱的——表姐——”
      伊莎贝尔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听到了,”她反应过来,“你借口其实是去外面监听?你瞒着我,不想我知道你的下一步打算——我是撒了谎,探听你的过去。可这也是跟你学的,怪不到我头上——无论如何都是别人的错,你的座右铭不就是这个?”
      “错了,表姐——大错特错,”他说,“不是这件事。”
      伊莎贝尔一头雾水。
      又是冗长的沉默。
      终于,盖勒特抛出个提示——邓布利多——他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需要为阿不思的事道歉?但是——为什么?”
      “嘴上说着什么信任我,把真心交给我——”他突然上前一步搂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按到了自己身前,铁笼狠撞了一下他的左膝盖骨,一声闷响,他眼都没眨一下,就看见她微微蹙起眉头,“你的真心就是靠嘴说说,别动——我冤枉你了?表姐,我亲爱的表姐——你嘴里统共几句实话,也敢叫我对你和盘托出?轮到你自己的秘密,身体就学会听话了,唇瓣抿紧,牙齿也咬合住,双腿拢得是严阵以待,谁也撼动不了你——你可是天底下最无辜的孩子了,是不是,伊莎贝尔?”
      身上顿时激起一连串的战栗,伊莎贝尔陡然按住他那只开始游离的手。他这只右手,下一秒很可能是要做些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又是扳住她的下巴要质问她——因为他眼下很生气。而且是,只有生气。
      “我明白了,”她看着他,“你是在气我没有告诉你?好吧——咱们俩勉强扯平了。但这根本算不上秘密,跟你不一样,我心里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我还想说——”她压着他那只手,示意他冷静下来,语气显得格外耐心,“你会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突然说自己的恋人怎么怎么样吗?是不是有点儿太莫名其妙了?所以,盖勒特,你不问的话,我是没办法开口的——”她红了脸,“当然,要是你关心我的情感问题,我很乐意——”
      “别来烦我——”他窝火道。
      “我想也是,”伊莎贝尔轻轻地笑,“消消气——我们说开不就好了。那你现在愿意和我聊聊你的计划吗?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在找什么?”
      “大海捞针……”他梦呓般地,“我得成为……”
      伊莎贝尔听不清楚,她再想问时,瞳孔一张,一道红光闪过,随即便黯了下去。
      铁笼快要掉落之前,盖勒特眼疾手快提住了它。他敞开另一条手臂,伊莎贝尔便正中红心地倒进他怀里,侧脸整个儿贴住了他的胸膛。他随手给她别了下碎发,又打量了好一阵她的睡脸——微不可闻的呼吸,随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身形——要是每个人的死亡都能有这么平静,何苦他儿时要受那些梦魇的折磨呢?盖勒特讽刺地想。
      又是一道光闪过,街道仿佛从没人来过似的。
      枯枝寂寂响动。

      -

      比赛日第一天,上午九点钟,开幕仪式准时启动。作为选手代表,霍格沃茨一众登上组委会提前备好的驳船——船两端尖,中部宽,形状狭长。内外两侧都涂有树脂,覆盖着芦苇,松枝,每排两个座位,共十排,加之左右船首各一个座位——恰好只能满载两个学校二十名学生和两位带队的教授。刚坐下,这船便自己往海平面远方驶去。此时日升,一片瑰丽景象,鎏金的光烫进水中,似有白汽弥漫。船行稳健,在无垠的冷蓝色画布上翻开两道鱼肚白的浪。
      另一支代表队很可能来自北非,正惊异于眼前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还未得出结论,一阵歌声便从空中缥缈而来,不似凡音。众人定睛去看,手指天际之处——圆礁石上,人形海妖闪闪发光。祂们赤裸的半身上覆满珍珠,砂砾,七彩鳞片,巨大的鳗鱼尾部甩上半空,划了个半月弧形,再落水时,激起千层浪,驳船因此腾了个空。
      “阿不思,快看!”弗兰基手握成个天文望远镜筒状,比在右眼前方,惊叹道,“他们竟然请来了塞壬——祂们不是一向对陆上巫师很警惕吗?哎——醒醒!重金筹备的开幕式,你这么昏睡过去,魔法部要知道了不得火冒三丈?信不信古灵阁明天就来跟你讨账?”
      “也许是星辰学文献打动了祂们。我正在听。”阿不思说。
      他在闭目养神。
      弗兰基今早见了他就嘲笑——看你眼角的青黑!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揍了一顿呢。不是吧——你看着镇定,结果紧张到一宿没睡?真该叫乔治娜给你熬一锅安眠药剂,管够!
      然而紧张只是他的托词。实际上,他之所以没睡着,还是因为收到了伊莎贝尔的信。
      他本来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后半夜,还跟强迫症似的回想那些他一丁点都不愿意回想的画面——她的微笑,她活泼的神情,她白鸽般飞走的阵阵笑音——与他脑海里那书房的倩影截然不同。而他不得不承认,站在那个人身旁的她,比他印象中的形象更具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未经修饰的她,更恣意,更明媚,更生动。
      也幸好他还没睡着,一眼就瞟到了他派去的那只猫头鹰。
      泠泠的月光下,他可是看清了,猫头鹰的腿上带着一封信。
      一封信!
      这么快——他蹭地坐起来,下了床,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风倒灌进来,他打个颤,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忘记穿鞋——眼看着猫头鹰还有一段距离才能来,便又跑回床边套上鞋,再赶过来。短短一段,叫他三番五次地两头跑。这次他立刻拆信,顾不上那些繁琐的程序了——这个时间点还能是谁给他写信?除了那个叫他夜不能寐的人——而回信如此及时,只能说明,她确是身在伦敦——得到定论的他,心里最后那么一点儿妄想也宣告破灭。他原本还打算说服自己,下午所见不过是错觉而已——都怪他太想见她了。不过是个同她有五分相似的女孩正与自己的恋人——不,兄弟一同外出,仅此而已。
      绝望反而使他双手发抖。
      借着月光,他如饥似渴地读起这封信,心中既是末日,又是新生。
      “亲爱的阿不思,我和盖勒特——之前向你提及那位,专程来伦敦拜访埃兹拉先生。他是老师的学生,也可说是我的同门师兄吧?晚餐时听说你来参加比赛,我简直欣喜若狂——若你得空,明日下午结束后来观众席找我,我恨不得飞奔至你怀中祝贺你取得胜利。”
      啊——如今他灵魂又重归躯壳——他不必向死,且业已往生了。
      感受着自己快要撞断肋骨的心跳,柔情蜜意滋润了五脏六腑,再用不着什么蛋糕与蜂蜜,单是馋嘴时看过一次这封信,便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躺到了床上也还在回味那最后一句——
      恨不得飞奔至你怀中——
      他想象着她瘦窄的肩膀被自己双臂彻底环绕时的触感,她唤自己名姓时的口吻,还有她因为喜悦而发亮的眼睛,她微笑时微微抿起的柔软的——嘴唇——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便急忙调转了思绪。见面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他翻了个身,仰望着天花板。她会说,恭喜你,阿不思——未免也太过客套了?阿不思,我很想你——我好想你——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得越来越大,等笑够了,逐渐意识到现在还是凌晨,距离见面还有一场时长三小时的开幕式和一次午餐以及两场需要全力以赴的比赛——不由得淡了笑意,但心间仍是一片柔软,仿佛躺在云层上面。
      再快些——我想见你——
      他轻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小心翼翼。
      伊莎贝尔——他在心底一遍遍呼唤那个身影,今天下午因为所谓礼仪而没有唤出口的名字——她听见了,当即转过身来,在一众陌生面孔中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她愣了——全因她根本没想到两人能在这儿碰上。阿不思——她甩开了腿飞奔过来,像只冲昏了头的鸟儿猛地扎进他怀里。他搂住她,下巴也搁在了她的肩上。他们像吸铁石一般吸附着彼此。
      我想见你——想拥抱你,想对你说我很焦躁,甚至变得不像我自己——我想吻你。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忙不迭睁开眼睛。
      龌龊——你——他咒骂自己。
      然而,然而——
      他手指拂过自己唇瓣。
      我们是彼此的恋人。他想——
      难道不可以吗?
      他拿起枕边那张薄薄的纸页,高举到自己眼前。透过月光,这封简短的信像是在发亮,那字迹带有她独一无二的笔锋,排列松散而不失布局,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见字如晤——
      见到这封信的字就如同见到写下这封信的你——
      他轻吻一下信纸,感觉淡淡的墨水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好像是她喜欢用的那种柑橘调欢欣墨水。
      他立刻侧过身,只觉自己无意之中做了冒犯她的事情。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但并不后悔——于是这歉意更深重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他真的得睡了,不然明天要怎么去参加活动呢?可他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睡不着,最后他实在没辙,又思索起明天见了面和她说些什么——反正想累了自然就睡着了——想着想着,又不得不想起那个盖勒特。梅林啊——他该问吗?交朋友是她的自由,可是——
      结果,在快乐和哀愁的交替煎熬之中,他成功地——一夜未眠。
      “我是听说你很有实力,格兰芬多的邓布利多,”身后一道话音势不可挡地岔进来,“不过你这般无精打采,就算下午只是选手参差不齐的预选赛,这么掉以轻心也不合适吧。”
      质疑的是斯莱特林的罗弗斯特。听说她自幼埋头于书阁之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肤色有如尸体一般惨白。但她讲话很有分量,嗓音尖厉,让人不想听也得听。
      “多谢提醒,”阿不思微微侧过脸,“我中午会竭尽所能调整好状态。”
      她冷哼一声:“那样最好。”
      右边弗兰基学着她的样子,挽起个女士的手势,对着浮夸的口型——那样最好——
      阿不思被逗乐了,两人会心一笑。
      船行驶过一段时间,天色突然变暗,大片乌云卷在天边,视觉上仿佛铁幕压了下来,叫人透不过气。耳边哀嚎不断,是风在咆哮。阴冷逐渐从膝盖骨渗了上来,像一根枯手誓要把人拖入死亡的坟墓。一个巨浪拍过来,船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
      “坐下——!”前面的克莱辛教授吼道。然而狂风盖过了他的声音。
      学生们纷纷攀紧船缘,俯低身体,想让自己重心稳定下来。
      惊呼声连连。
      雨瓢泼而下——阿不思抬手施了个防水咒,形成一个单向水膜,他周围的几个人顿时幸免于难。紧接着,罗弗斯特也不甘示弱地施了咒语,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他的庇护。但大部分学生就不好说了,他们叫苦连天,一面扶着船一面单手掏出魔杖,还有个人正要施防湿咒,船一簸,直接给他抖进了万丈深渊。
      人人都听见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伴随着闪电划过,颇有些厄运的先兆。
      猝然的雨叫霍格沃茨这边乱了阵脚,但到底是选拔出来的学生代表,不一会儿,大家就整顿好了,烘干了自己的衣物,在暴风骤雨的夹击中还保持着那种昂扬的心绪——除了四年级,也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西奥,就是他刚刚丢了魔杖,此刻整个蜷缩起来,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旁边的海斯则举着魔杖替他挡雨——行了行了,还没上场就哭鼻子,丢不丢人?西奥便抽着鼻子坐直了,时不时还得拿袖口擦擦眼角。海斯骗他说,组委会总不能坐视不管,回去叫辛克莱教授找他们报销。
      另一边,北非的学生们一个个都躁动不安,激动的情绪在座位间流淌,要不是船一直在摇动,他们恐怕就要站起来手舞足蹈了。每个人都尽可能向后弯折自己的脖子,仰高了脸,几乎和天空平行。任由雨打在自己脸上,湿湿嗒嗒,淋淋漓漓——这是天的馈赠,自然的厚礼。他们全然欣赏着,拥抱着世界,犹如自己也是雨的一份子。
      “我说——他们真不用魔杖?”弗兰基拼命回头看,“人人都会无声咒!那岂不是连起手式都看不清!完了,梅林保佑我千万别跟他们当对手!你倒说句话,快给我支个招啊,真碰上怎么办?急死我了——”
      “感觉,”阿不思说,“再者就是敏捷地反应。”
      “感——觉?”弗兰基面露苦色,“别逗我,这也太玄乎了,说点实际的行不行。”
      “并不虚幻,”阿不思郑重其事地,“所谓感觉,本质上还是身体的运行,只不过微乎其微,我们时常捕捉不到,也就命名为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换成痛感,你不就能意识到这是某个部位在发出危险的信号吗?弗兰基,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相信身体总比意识先察觉到四周的异动。”
      “感觉。感觉,”弗兰基默念,“感觉……你觉得女生在这方面会比较敏锐吗?”
      阿不思点头。“她们的确更有天赋,身体和精神的联结更为紧密——”
      “是第六感,”罗弗斯特断定,“我希望成真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少吹牛——”弗兰基还没嗤完,便换了张狗腿子的脸,“你看能教教我不?”
      见风使舵。罗弗斯特收紧了下唇,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后方一阵骚动,三人同时去看,海里钻出一条巨大的触手,砸向船身,一时间,木屑横飞,裂缝贯穿了船体中部,咸水汩汩地逆流进来,船舱开始积水,很快就要淹没人的脚踝。还不算完,又是一下,地动山摇,学生们从座位滚落,四仰八叉,相互堆叠。眼看那挤满吸盘的触手又将砸下,辛克莱教授起身施了个咒语护住船舱——抓稳——他大吼。
      阿不思当即站了起来,朝裂缝施了个恢复如初。
      “邓布利多,堵好缺口!”教授一声令下。
      恢复如初是很基础的咒语,但并不代表它的上限就不高。海水的阻力很大,想护住这艘诺亚方舟,无异于是和整片海域角力。魔力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流失,他额角渐渐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下他的神经已趋近疲劳,紧急状况虽让他体内的激素飙升,营造出了充满力量的假象,但他知道,这是意识在欺骗他,他的身体实际上已经在透支运转了。
      北非的来客们难以适应海面上如此缥缈的晃动,一多半的学生已经眩晕,还有的在呕吐。酸腥和海水咸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迎面而来,令人难以呼吸。
      乔治娜率先平复下来,她躬着身,伏在座位上,也对着缝隙施了个恢复如初。
      “见鬼的魔法部!”她暗骂,对着前方大喊,“弗兰基!关键时刻你就掉链子了?!”
      “你才掉——”弗兰基正想站起来,一个不稳又要摔倒,最后他还是手撑着船沿,艰难地朝裂缝施咒,“这是什么?”他难以置信,“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要被海水掀翻咯!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到底是受过魁地奇的训练,没一会儿便跟上了大海噬人的节奏,能够站了起来。
      向远处眺望。
      雾气弥漫,灰暗之中,只见那影子屹立不倒,却看不真切。
      后排的罗弗斯特应付不暇,她虽生长在英国,却也没怎么和大海打过交道。她双膝跪着,整个人几近趴伏在地,只觉眼前一片昏花。饶是如此,她也支起了手臂,试图站起来。她努力把涌上喉头的腥味咽了回去,捂住嘴巴,磕磕绊绊地——
      “坐下吧你!”弗兰基说。
      罗弗斯特说不了话,纯粹用目光怒视着他。
      “照顾好自己,罗弗斯特!”乔治娜大喊,“再来个人!”
      西奥瑟缩着,刚要从地上爬起来,海斯一把按住他肩膀。
      “不,不——不是你,别给他们添麻烦。我们都是,乖乖待着。”
      触手接连不断地抨击起船体。船在这怪物手中,完全是猫儿取乐的小球了。它似乎并不急于折腾巫师们,左给一下,看看他们负隅顽抗的样子,再从右边猛地给那么一下。
      “教授——!”弗兰基大叫,“你在干什么,打它!别只防守啊!”
      “臭小子!”辛克莱教授怒气冲冲地,“你黑魔法防御术的成绩很好吗!”
      “阿不思——想想办法——!”弗兰基转头道。
      “分不开身——”他光是提防海水侵袭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话音刚落,他感到那股似要压倒自己的重力一下子减轻许多,好像被其他人给分担开来。他身边又多出几张新鲜的面孔,是几个努力克服了不适,赶来帮助他的北非学生。阿不思向他们颔首致意,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一句话,但已心领神会。那是超越了语言,文化和地域的东西,人与人最为本质的理解。
      北非那边的教授开始尝试攻击海怪。弗兰基不由得分神去看,对方的确是赤手空拳的,不过也许是他的个人癖好,施咒之前会做一些花里胡哨的手势。要是他们都这样就不愁了——他暗想,起码能抓住反击的时机吧。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大笑从天而降——
      比疾风还要迅猛,众人尚未看清眼前的情势,就只觉脚下着陆的地方也平稳起来,风浪渐息。再抬头去看,几个骑着扫帚的身影犹如流星闪过,牵出数条亮蓝色的长线。一阵电光火石,光芒跃动交错——尖锐如汽笛般的鸣声响起,学生们不由得堵住耳朵——噪音过后,世界又归于平静。一时间云开雾散,天光复现,那海怪渐渐没入水中,以它为圆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白沫。
      大家惊讶地发现,那海怪并未消失,它鲸一般的身躯开始硬化,褪成古迹般的石灰色彩,间或有海生植物的点点鲜绿,铜锈还有金色的痕迹。最终它停在了一个中间的位置,那四肢无穷尽般地往四周八个方向延伸,一座座建筑平地而起,被海洋间隔得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呈现出同心圆状,现在他们的驳船才到最外延一圈。
      骑扫帚的人们大手一挥,城池之上,浮现出昔日的繁华景象。
      “我们自海中孕育,于陆地繁衍生息,
      星轨在掌中流转,神谕于耳中安息
      年轻而蓬勃的心啊,
      纵身一跃,潜入海底,
      趁深渊未曾遗忘,遥遥回音,
      亚特兰蒂斯不是传说,我们即将寻回的——
      是失落的自己,连同母亲的胎记。”
      船在圆心停泊靠岸,八个朝向都各有一艘驳船前来,最终在这里交汇。外围的浮城上满是观众,每座城的建筑风格都彰显了各自的来处。人们欢呼,尖叫,吹口哨,迎着风飘扬手绢,洒下花瓣。刚刚踩上地面,转眼又没入了声音的海洋。这里便是为比赛量身定制的战场——欢迎来到失落的亚特兰蒂斯遗迹。

      -

      上午的风波叫阿不思沾床就睡。他连中午聚餐都是强打着精神参加,胡乱往嘴里塞些吃食好为预赛储存体力。身心都疲倦到了极点,他坠入睡梦,完全是靠午觉来代偿昨夜的清醒。结果连会飞的闹钟也没能将他叫醒——还是弗兰基慌慌张张地进来,两巴掌拍醒了他。
      “醒醒!咱们俩的比赛!等等,我记错了?不是今天吗?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啊?”
      “谢谢……”阿不思一面下床,一面整理衣领,“是今天下午两点钟开始——”
      “一点五十了!”弗兰基惨叫,像被人捅了一刀,“迟到半小时要判输的!哎哟,差不多行了好看先生——”他拽着他就跑出去。
      因为不熟悉场地,两个人也没法幻影移形,只能用跑的。
      一时间健步如飞。
      预赛在三个场馆同时进行,两人分别,各自去向自己的场馆。阿不思进门时,顶着好几道投来的视线,为自己的迟到致歉。幸好只是预赛,决斗台周围专门留给权贵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他们不会为了这种级别的比赛浪费时间——只有各队里有空的学生坐在第一排,一个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走到台前的同时,他扫了一眼周边。
      没有发现伊莎贝尔。
      她应该正在有镜面投影的大观众席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吧。
      想到这儿,他深深地吐息一次,稳住自己呼吸的频率。
      跑过的身体正处于兴奋状态,血管扩张着,渴求更多的氧气。他感到换气不畅,单手解开了领口几颗扣子。室内的空气调整到了最适宜的温度,近似于春天的不冷不热,然而他更想要冬日那种冷冽到令人发醒的感觉。
      上了台,脑中便再也容不下任何思绪——只有眼前——
      他的对手。
      关于先后手,理论上是女士优先发动攻势,而他第一场对手是个身穿和服的男孩。对方直接一个深鞠躬,决绝地说——请!
      这架势——阿不思没料到。
      不过,入乡随俗,他也微微鞠一下躬,说道——你先请。
      对方身体弯得更低了,眼神始终紧盯地面——还是您先请!
      一定要这样吗?他还急着结束比赛。
      “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阿不思说,“不要推辞——开始吧。”
      那男孩这才欣然接受。拿出了他的魔杖。
      阿不思已经将魔杖的尖端对准他,随时准备防守和反击。他五官的觉知全部调动起来,眼睛盯着对方衣服每一条的褶皱,耳朵在听对方施咒的声音——
      男孩的话语长达一连串,这不仅没叫他松口气,反而在时间的推移中愈发绷紧身体。因为任意一个时刻都可能从对面迸溅出致命的火花——
      对方的魔杖亮出一个光点——
      “除你武器!”
      男孩懊悔一声,魔杖便脱离了他的控制。
      “嘿!”观众席上一个中年男人跳了起来,“他还没念完敬语!”
      阿不思手拿两根魔杖,看了看评委。
      男孩却已经向他再鞠一躬,表达了深重的敬意。
      “您的实力在我之上——我认输!”
      阿不思道过谢,将魔杖递还给他。
      离场之前,他在想,自己的绅士风度似乎还有待加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雪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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