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声音》小废铁是我

4、棚外心动（上）

　　林弦把自己埋在新书大纲里已经整整三天了，像一只试图用沙土掩盖行踪的鸵鸟。

　　自从那晚和江寻（她现在已经能比较自然地用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称呼他了）结束对话后，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就一直盘踞在她心头。那句“期待未来某天能当面交流”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至今未平。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文档字数飞速上涨，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星空头像，反复回味着对话里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他提起《落日孤岛》时带来的那种被彻底看穿的震撼。有时候，她会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星星的图案，等反应过来，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发热。

　　就在她对着文档第五次走神，下意识用手指卷着发梢打转，纠结着要不要给那棵倒霉的“灵感之树”换个品种时，门铃像是索命一样尖锐地、持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彻底打破了满室的静谧和她的胡思乱想。

　　林弦浑身一僵，几乎瞬间就猜到了门外是谁。这个时间点，这种按门铃的狂暴风格，除了小小，不会有第二个人。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几拍，轻手轻脚地挪到猫眼前，果然看到小小那张放大的、写满“不开门就别想好过”的圆脸，以及她身后那个仿佛能装下整个世界的、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

　　挣扎是徒劳的。她认命地，缓慢地，拧开了门锁。

　　小小像一阵带着硝烟味儿的风似的卷了进来，瞬间填满了玄关的空间。她带来了室外的微凉空气和一股甜腻的奶茶香，与林弦屋里常年弥漫的咖啡和书卷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她今天穿得格外“杀气腾腾”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连体裤，衬得她娇小的身材也带上了几分干练，头发扎成精神抖擞的高马尾，脸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复古猫眼墨镜，手里还毫不意外地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帆布包，看起来不像编辑催稿，倒像是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林弦！给你三分钟，立刻，马上，换衣服，化妆，跟我出门！”小小一把摘下墨镜，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光芒，她把一杯插好吸管、还挂着冰凉水珠的奶茶强硬地塞到林弦手里，“快，补充点糖分，一会儿需要体力，而且是大量体力！”

　　林弦抱着那杯微凉的奶茶，像抱着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声音都弱了下去，带着点哀求的意味：“……出，出什么门？我今天……真的要赶大纲，编辑催得紧……”她试图用工作做挡箭牌，尽管她的大纲才刚开了个头。

　　“赶什么大纲！哪个编辑能有我紧？！”小小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打断她，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上上周！我就反复提醒过你！今天！下午两点！聆音录音棚！参观学习！平台和版权方那边强调了无数次，希望原作者‘弦上音’老师能亲临现场，给制作团队提供点一手创作背景和灵感！你别给我在这儿装失忆！”

　　林弦当然没失忆，她只是顽强地进行了选择性遗忘，并卑微地祈祷对方也能同样遗忘这件事。她的脚趾在柔软的室内拖鞋里尴尬地蜷缩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无力的挣扎：“一定……一定要去吗？我可以在线提供详细意见，写邮件，或者开视频会议……再不然，你帮我去看看，回来详细讲给我听，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火锅……”她抛出诱饵，眼里闪着微弱的光。

　　“想都别想！火锅我自己吃不起吗？”小小毫不客气地把她往卧室方向推，力道大得让林弦踉跄了一下，“林弦我告诉你，这次你别想再糊弄过去！你知道我为了在版权方和平台那边给你争取到这个不被打扰的参观机会，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吗？‘弦上音’老师总不能永远活在网络后面，当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符号吧？偶尔也得下凡露个仙气儿，稳固一下你高岭之花的人设！”

　　林弦被半推半就地弄进卧室，看着小小熟门熟路地打开她那塞得不算满的衣柜，开始精准地扒拉那些挂着吊牌或者被她打入冷宫的衣服，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进行精神轰炸：“而且，你搞清楚，这可是聆音！顶尖的录音棚！里面那些设备，啧啧，据说一个话筒就够你半年稿费！多少CV挤破头想去里面录个demo都没机会呢！你就不想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你家陆沉……啊呸，是寻声老师，他工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创造出那些让你……嗯，让广大听众如痴如醉的声音的？”

　　最后这几句话，像一支精准无比的箭，嗖地一下，正中林弦那颗摇摆不定的、藏着秘密的心脏靶心。她捏着奶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心跳毫无章法地漏跳了好几拍，一股混合着巨大恐慌和隐秘期待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他工作的地方……那个只存在于他偶尔提及的“刚收工”、“在棚里”这些词汇背后的真实空间……

　　“我……我没衣服穿。”她憋出一个苍白到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声音细若蚊蚋。

　　小小闻言，动作利落地从衣柜里精准拎出一条质感很好的藕粉色针织长裙和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转过身，眯着眼，像侦探审视嫌疑人一样上下打量她：“少来！这条裙子，去年冬天我陪你买的，你嫌颜色太嫩一次没穿过，标签都没拆！还有这件开衫，多温柔，多显气质，正好能中和一下你等会儿必然出现的死宅表情包。赶紧的，别磨蹭！”

　　反抗是无效的，妥协是唯一的出路。林弦像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被小小按在梳妆台前那张有点旧的绒面凳子上。看着她从那个百宝箱一样的帆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各式各样的化妆刷、不同色号的粉底液、五彩斑斓的眼影盘和好几支口红……动作麻利精准，像是在完成一项关乎生死的精密工程。

　　“眉毛……别给我画太挑，看起来好凶……这个口红颜色是不是太红了？像刚吃完小孩……”林弦看着镜子里那个逐渐变得“完整”、眉眼清晰、唇色饱满的自己，感觉陌生又别扭，忍不住小声bb，试图争取一点自主权。

　　“闭嘴！相信我的专业眼光！”小小用一把最大的散粉刷的尾巴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你看看你，底子多好，皮肤白，眼睛大，就是天天宅着不见光，暴殄天物！稍微收拾一下，妥妥的温柔知性文艺女神范儿，保证等会儿到了棚里，把那些……”她顿了顿，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空白，眼神里的意味让林弦瞬间头皮发麻，脊背僵直。

　　“小小！我们只是去参观！纯粹的、严肃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工作性质的参观！”林弦猛地提高音量强调，试图掩盖心虚，然而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升腾起的热度却出卖了她。

　　“知道知道，工作参观，严肃，非常严肃。”小小敷衍地应着，手下动作不停，最后拿起一瓶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在她手腕和颈后喷了两下，“完美！走吧，我的弦大作家，是时候见见光了。”

　　站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林弦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单肩包的皮质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上柔软的羊绒和裙子陌生的丝滑触感，都让她觉得像是套上了一层不合身的、行动不便的铠甲。她几乎能感觉到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投来的目光，即使那目光可能只是无意扫过，也让她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缩回那个安全的、熟悉的壳里去。

　　“放松点，弦子，”小小像是能感知到她的紧绷，用力挽住她的胳膊，那力道不容拒绝地把她往地铁站的方向带，“就是去个录音棚，见识一下高科技，又不是送你去相亲。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我提前打听过了，今天他们主要安排的是录群戏和一些配角的部分，主役……特别是某位大神，不一定在棚里，所以你不用那么紧张，就当是去开开眼界。”

　　“我没紧张……”林弦嘴硬地反驳，声音却飘忽得没有一点底气。她几乎是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小巧却有力的小小身上，像个笨拙的初学者，脚步虚浮地跟着她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却只觉得暴露和不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同时又沉重得仿佛脚踝上绑了铅块。对她而言，出门社交需要消耗的勇气和能量，真的比强行日更一万字还要艰难百倍，足以掏空她所有的精神储备。

　　地铁里正值午后的小高峰期，人不算少，混杂着各种香水、汗水和食物残存的气味，以及嗡嗡的谈话声、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林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尽量把自己隐藏在小巧却气场强大的小小身后，目光低垂，盯着自己干净的鞋尖，或者地铁线路图上那些闪烁的、代表未知站点的光点，心里默默祈祷着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或者干脆此刻地铁出现故障，停运检修。

　　几经辗转，换乘，她们终于站在了一栋设计感十足的灰色写字楼下。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而耀眼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现代化的堡垒。

　　小小指着旋转玻璃门旁边一个不太起眼的黑色金属铭牌，上面刻着简约的字体：“看，就是这里了，‘聆音文化’。”

　　林弦抬头，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线条冷峻、仿佛要朝着她压下来的大楼，以及那个明确标志着“目的地”的、泛着冷光的铭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一片近乎空白的脑海。胃部也开始隐隐抽搐起来。

　　完了。真的到了。无处可逃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无情地推到了悬崖边上，脚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而小小还在她身后，兴致勃勃地准备给她拍照留念。

　　小小却毫无所觉，或者说完全无视了她的僵硬，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一边翻找通讯录一边说：“我给苏蔓导演打个电话，说我们到了。你准备好见见世面了吗，我的宝？”

　　林弦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缓缓旋转的玻璃门，仿佛那后面藏着什么噬人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