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对着屏幕上那个好友申请,感觉手指有千斤重,悬在鼠标上方,落下又抬起,反复了三四次。
那个星空头像静静地悬在对话框顶端,附言栏里简简单单的“知音”二字,此刻看起来却格外灼人,像带着温度,烫得她不敢轻易触碰。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通过?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工作流程。可不通过?……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可是寻声啊。是那个声音陪伴她度过无数个码字的深夜,是她收藏夹里小心翼翼不敢让小小发现的秘密,是她安静世界里一道遥远却温暖的光。现在,这道光主动照了过来,要和她进行一对一的、私下的交流?光是想想,指尖就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掌心也沁出薄汗。
她磨蹭着点开自己的朋友圈,设置了“仅聊天”权限——决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偶尔被小小强迫发的、那些模糊的宵夜照片或者对着窗外枯树的忧郁吐槽。又检查了一遍头像和签名是否足够“高冷”——一个简单的水墨风“弦”字,签名栏空白,很好,很符合“弦上音”神秘莫测的人设。做完这一切徒劳的心理建设,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按下某个会引爆一切的按钮,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闭眼点击了“接受”。
对话框跳出来,顶部显示“您已添加了CV-寻声,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弦盯着那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在会议上侃侃而谈的灵光仿佛瞬间被抽空。第一句该说什么?“老师您好,我是弦上音”?太官方太生硬,像客服。“寻声老师好,很高兴和您合作”?透着假惺惺的客套,她自己也讨厌。“嗨”?……还是直接杀了她吧。
就在她对着空白的输入框绞尽脑汁,几乎要把键盘上的回车键抠下来时,对方的名字那里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她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松开抠键盘的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对方能透过屏幕看到她的坐姿。
CV-寻声:【弦老师,晚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
他的用词礼貌又周到。
林弦几乎是秒回:【没有。】发出后立刻觉得太生硬,像块石头,又赶紧补充:【还在整理会议笔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且专业。
CV-寻声:【辛苦了。】他接着说道,【关于今天讨论的那句“你不必懂我”,我会后想了想,还有些细节想和您探讨一下,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他直接切入正题,反而让林弦松了口气。谈工作好,谈工作安全。
林弦:【方便的,您请说。】
她下意识地把腿上那个耳朵开线、棉花都快掉出来的旧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兔子柔软的头顶,仿佛它能给自己一点支撑和勇气。
接下来的对话,完全围绕着“陆沉”和那句关键台词展开。江寻(她开始在脑子里用这个更真实的名字称呼他)打字的速度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得惊人。他不仅深入分析了陆沉此刻“万念俱灰”背后的心理动机,甚至还引用了原著中前后文的几处细节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比如陆沉之前某次下意识保护女主的动作,以及他书桌上一直摆着的那张旧照片的隐喻。
林弦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最初的紧张和局促慢慢被一种棋逢对手、甚至是被深深理解的兴奋感取代。她扔开兔子,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引经据典,从角色潜藏的情感动机谈到情节的层层铺垫,将自己创作时的种种考量、那些无法直接写入正文的内心戏,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线上交流似乎给了她一层完美的保护色,那个现实中害怕与人目光接触、害怕电话铃声的林弦暂时退居二线,此刻活跃在对话框后的,是思维敏捷、言辞偶尔甚至带着点犀利锋芒的“弦上音”。
【所以这里不仅仅是疲惫,还有一种‘算了’的放弃,】林弦打字飞快,【他之前所有的努力、试探、甚至是不甘的挣扎,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他期望的回应。到了这一刻,连愤怒都觉得是浪费情绪了。】
CV-寻声:【没错。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所以我才会觉得,用尽力气去表现‘冷’和‘决绝’,反而落了下乘。最深的绝望往往是无声的,连叹息都嫌费力。】
林弦看着那句“最深的绝望往往是无声的,连叹息都嫌费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麻。他真的太懂了,懂到她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偷偷钻进过她写那段文字时的大脑。
【您总结得很精准。】她由衷地赞叹,甚至忘记用了敬语。
CV-寻声:【是弦老师您笔下的人物立得住,血肉丰满,才给了我们这些演绎者足够多可以挖掘和发挥的空间。】
他很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语气似乎也随意了些:【说起来,您塑造人物时,那种细腻的、层层递进的层次感一直让我很佩服。比如您上一本《落日孤岛》里,男主角在码头与女主最终告别时,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船票,直到它被汗水浸透,字迹都模糊了的细节……我当时看到那里,心里咯噔一下,感触特别深。】
林弦敲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悬在字母‘J’的上方。
《落日孤岛》?那是她三年前写的冷门题材,偏向文艺风格,数据很一般,远没有《星辰坠落》火爆,甚至连讨论度都不高。而且……他说的这个细节,是一个非常非常不起眼的伏笔,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他手心里似乎攥着什么坚硬的东西”,直到小说结尾都没有明确点破那是什么,只是通过女主角的回忆模糊地暗示男主角一直保留着他们最初相遇时的那张船票。绝大多数读者,甚至她的一些自称铁杆的粉丝,都未必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别提准确说出那是“船票”并且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了。
他怎么会……?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还记得如此清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混合着巨大的惊愕和一丝被窥探到内心隐秘角落的慌乱,顺着尾椎骨猛地爬上来,让她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起。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睛瞪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猛地回神,晃动鼠标让屏幕重新亮起。她需要非常谨慎地回应,不能暴露太多的惊讶。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那个细节……很少有读者会注意到。连我的编辑都未必记得。】
她试图让语气显得平静。
CV-寻声:【好的作品值得反复品味。每一次重读,可能都会有新的发现。】他回答得自然而然,【我很喜欢那本书里,通篇弥漫的那种克制的、却无处不在的遗憾感。就像南方梅雨季,空气里永远带着湿意,不猛烈,但渗透到骨子里。】
他这段话发过来,林弦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投入一片温煖的海水中,四面八方都是熨帖的温度。一种难以言喻的、找到同类的共鸣感在她胸腔里轻轻震荡,驱散了刚才的惊愕。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网线,她仿佛能清晰地触摸到另一个灵魂的温度与形状,那个灵魂沉静、敏锐、拥有极高的共情能力,与她隔着现实的距离,却在她构建的文字世界里,与她产生了奇妙而深刻的同频共振。
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细致、如此深刻地“看见”和“懂得”的感觉,比任何夸张的赞美和粉丝的狂热追捧,都更让她心动和不知所措。
【谢谢。】她最终只回复了这两个字,却感觉重逾千斤,包含了她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
对话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发松弛和自然。他们的话题不再仅仅局限于《星辰坠落》和陆沉,偶尔会轻巧地跳到各自的创作习惯上。江寻说起自己为了捕捉某个复杂情绪,会反复观看某部经典电影的几个特定片段,或者一个人去地铁站、咖啡馆待着,观察和聆听陌生人的对话找感觉;林弦则吐槽自己卡文时,会对着窗外那棵一年四季都显得有点颓败的老梧桐树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小小发信息来骂人。
她甚至被他一句“看来弦老师也需要定期给窗外那棵灵感之树浇浇水,施施肥”逗得抿嘴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但紧绷了一晚上的肩颈确实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她甚至重新捞过那个丑兔子,无意识地捏着它软塌塌的耳朵。
时间在专注而愉悦的交流中流逝得飞快。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江寻似乎也注意到了时间。
CV-寻声:【抱歉,聊得投入,没注意已经这么晚了。耽误您休息了。】
林弦其实毫无睡意,精神甚至因为这场高质量的思维碰撞而有些异常的亢奋,但还是顺着回道:【没有,和您讨论很有收获,我也经常这个时间还在赶稿。】
CV-寻声:【我也是,看来我们都是夜行动物。】后面跟了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对话框顶端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那闪烁的提示符,莫名牵动着林弦的神经。
然后,一行新消息跳了出来。
CV-寻声:【弦老师,和您聊天很愉快。】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林弦正准备回复“我也是”,他的下一条消息紧随其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CV-寻声:【期待……未来某天能当面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