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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棚外心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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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弦跟在周茉身后,几乎是屏着呼吸踏进的控制室。
室内光线很暗,只有几块巨大的调音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得苏蔓导演的侧脸轮廓分明。她看到她们,食指立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她们看向隔音玻璃的另一侧。
林弦的心跳在踏入这片领域的瞬间就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穿过那块巨大的玻璃,像是穿越了一层无形的界限,终于落在了那个只闻其声、勾勒过无数次的身影上。
江寻。
他站在收音麦克风前,戴着专业的监听耳机,身上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却衬得肩线格外利落。和他线上会议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工作中的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杂念。他微微低着头,一手轻扶着耳机,另一只手攥着卷起的剧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从高级音箱里流淌出的、江寻此刻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细微颤音的抽气声。
“陆沉,”他开口了,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沙哑,“你说这世界是座废墟……那我算什么?废墟里……不肯散掉的游魂吗?”
这不是林弦认知里的任何一个江寻。不是那个在会议上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王牌配音演员,也不是那个在深夜语音里温和问她“吃宵夜了吗”的网友。
这是“陆沉”,是她笔下那个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的男人。
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充斥在空气里。林弦看见他闭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压抑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可是我……我连游魂都做不成了……阿阮……你把她……也带走了……”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呐喊,反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那声音里的痛苦不是宣泄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寒冬里玻璃上慢慢蔓延的冰裂纹,悄无声息,却顷刻间布满了整个空间。林弦看着他用那只攥着剧本的手,死死抵着自己的眉心,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凸起,仿佛正在用尽全力禁锢住一个即将崩溃的灵魂。
他正在用声音,一寸寸地凌迟自己,然后把那个名为“陆沉”的灵魂,碎片式地捧给所有人看。
林弦完全看呆了。
她写过这段戏,在安静的深夜,她以为自己对陆沉的痛苦了如指掌。可直到此刻,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江寻如何赋予这些文字生命,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声音的艺术”。那不再是平板页面上的黑色宋体字,而是有了温度、重量和撕裂般的痛感。它化成无形的触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扰了这场残酷又美丽的献祭。
原来,这就是江寻的世界。
“好!过了!”苏蔓导演带着满意笑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录音棚,“情绪非常到位,江寻,休息一下。”
棚内的江寻像是瞬间从那种极致的情绪里被抽离出来。他长长地、近乎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摘下耳机,随手理了理有些汗湿的额发,然后,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感应,他抬起头,目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过了隔音玻璃,落在了那个怔怔地望着他的女孩脸上。
控制室幽蓝的屏幕光映着她清澈的眼底,那里还残存着未散尽的震撼和……一丝来不及收回的、全神贯注的痴迷。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江寻显然也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但那诧异很快就融化了,转而化作一种林弦有些读不懂的、深邃的笑意。他甚至还对着玻璃外的她,几不可察地、略带疲惫却又无比坦然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很浅,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弦的心底猛地漾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林弦老师?”透过音箱,他那把刚刚还演绎着破碎和心死的嗓音,恢复了些许她熟悉的温和,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消耗,尾音带着一点自然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控制室里的其他人,包括周茉,都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笑容看了过来。林弦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热度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识地想低头,躲开那道专注的目光,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苏蔓导演笑着打圆场:“哟,看来我们江老师吓到我们的小编剧了。林弦是吧?别介意,他工作起来就这德行,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寻从录音棚里走出来,推开控制室的门。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清爽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气息隐约传来,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强烈的真实感。
“苏导,您就别取笑我了。”江寻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然后看向林弦,目光真诚,“吓到你了?刚才那段……情绪是有点重。”
林弦赶紧摇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小,还有点发紧:“没、没有。很……很厉害。”她发现自己词穷得厉害,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受到的震撼。
“是吗?”江寻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能得到原著作者的肯定,我就放心了。刚才还真有点担心,没把你笔下的陆沉演垮掉。”
他的调侃让气氛轻松了不少。周茉插话道:“何止没演垮,简直神了!弦弦刚才在外面都看呆了,是吧弦弦?”
林弦被好友点名,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上来,只能含糊地点头。
苏蔓导演拍拍手:“好了,江寻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录下一段。林弦,周茉,你们随便坐,别拘束。”
江寻很自然地拉过两把椅子,放在离调音台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吧。”他自己则靠在旁边的控制台边,拿起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额角还有细微的汗迹。
林弦拘谨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却忍不住悄悄瞟向身边的江寻。脱离了“陆沉”的状态,他整个人松弛下来,那种线上会议时感受到的温和健谈的气质又回来了,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也许是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散尽的表演带来的强烈气场。
“第一次来棚里?”江寻拧上瓶盖,很自然地和她搭话。
“嗯。”林弦点头。
“是不是觉得挺神奇的?一个人,一个麦克风,就能造出一个世界。”
“嗯……”林弦再次点头,随即觉得自己反应太单调,努力补充道,“比想象中……更难。也更……震撼。”
江寻笑了,眼角泛起浅浅的纹路:“习惯就好。有时候自己对着话筒吼得撕心裂肺,在外人看来可能像个傻子。”他自我打趣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林弦,“不过,刚才看你写得那段独白,写得真好。尤其是那句‘废墟里不肯散掉的游魂’,当时一看剧本,就觉得,啧,这台词写到骨子里了。”
被他当面夸奖自己的文字,林弦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一种混合着羞赧和被认同的喜悦悄悄蔓延开。“是、是你演得好。”她小声说。
“是剧本给的好。”江寻纠正道,语气很认真,“好的文本是骨,我们的声音只是往上填肉。不然,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他的话真诚而谦逊,丝毫没有顶尖CV的架子,让林弦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点点。她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他,问出了一个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你……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快就进入那种情绪的?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江寻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专业问题,他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了敲:“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那是骗人的。更多的,是调动自己类似的情感记忆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控制室角落的阴影,声音放缓了些:“比如,想象一下,你养了很久的一盆花,你以为只要按时浇水晒太阳,它就能一直陪着你。可有一天你出门回来,发现它毫无征兆地就枯萎了,那种……很突然的,抓不住的失落感。”
他的比喻很生活化,甚至有些平凡,却莫名地击中了林弦。她想起自己大学时养死的那盆薄荷草,也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发现它蔫了下去,再怎么救也救不回来。那种微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沮丧和难过,确实真切存在过。
“会借用一点点那种感觉,”江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很专注,“然后把它放大无数倍,再揉进角色当下的情境里。所以演员这行,有时候也挺耗神的。”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林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里却对“配音演员”这个职业有了更具体、也更敬佩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声音好听,这需要极强的共情力、控制力和……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挖掘。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江寻需要录制下一段内容。那是一场相对轻松的感情戏,他的声音状态立刻调整了过来,变得温柔而充满磁性。
林弦坐在椅子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与她近在咫尺的江寻的声音,感觉非常奇妙。线上听到的,和现场感受到的,完全是两种量级的冲击。他声音里的每一个微小的停顿,每一次气息的转换,都清晰可辨,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她偷偷抬眼去看棚里的他。他对着话筒,表情专注而柔和,偶尔会因为台词而露出浅浅的笑意。那种专业的、收放自如的魅力,让她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录制间隙,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眼望过来。林弦做贼心虚般地立刻垂下眼,假装认真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移开。
心跳如擂鼓。
接下来的时间,对林弦来说,像是一场沉浸式的视听享受,又像是一种甜蜜的煎熬。她沉浸在江寻创造的声音世界里,却又无法忽视那个创造者本身带来的、强烈的存在感。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江寻摘下耳机,和苏蔓导演交流了几句,便朝林弦和周茉走来。
“怎么样,两位老师?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他笑着问,语气轻松。
周茉大手一挥:“完美!江老师您太谦虚了!”
江寻的目光转向林弦,带着询问。
林弦用力点头,真心实意地说:“真的……特别好。”
“那就好。”江寻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饭点了,两位如果没事的话,一起吃个晚饭?算是感谢林弦老师今天特意过来,也当是庆祝我们第一次线下见面。”
周茉自然满口答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弦。
林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和江寻一起吃饭?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社交能量槽在飞速下降。但……拒绝的话,似乎又显得很奇怪,而且,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她想多待一会儿。
就在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江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她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稍远的地方接听。
林弦暗暗松了口气。
周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看见没!主动约饭了!江大神绝对对你有意思!近距离看更帅了有没有?那声音,听得我腿都软了……”
林弦脸红得快要滴血,轻轻掐了周茉一下,让她别说了。
不一会儿,江寻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需要我马上处理一下。晚饭可能得改期了。”他看向林弦,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惋惜,“下次再补上,好吗?”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林弦连忙说:“没关系的,你忙正事要紧。”
“那我送你们出去吧。”江寻说着,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外套。
三人一起走出录音棚,来到大楼门口。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林弦脸颊上的燥热。
“今天真的很高兴。”江寻站在台阶上,看着林弦,很认真地说,“比线上聊天还要高兴。”
林弦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笑着,眼神清澈而温暖。
“我也……很高兴。”她轻声说。
“那,路上小心。”江寻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酝酿已久,“对了,林弦,你晚上一般几点钟……开始码字?”
林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概……九点以后吧。”
江寻眼里的笑意加深,像是得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好。那……今晚老时间,‘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