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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我去寻把刀 包括那句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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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睡床吧,你身上有伤。”
“床给你睡,我夜里看书。”
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隔着一张圆桌的二人对视一眼,视线一触即分,一人盯着桌面,一人去盯看门窗。
藏月垂目看了两眼圆桌正中的茶壶,提起来倒上两杯,“还是大人睡床吧,我在这桌边将就一晚,不碍事的。”
“如此,也好。”
藏月:“……嗯。”
她这一而再的客气,的确出自三分真心,但也期盼着他再坚持坚持,然后她便勉为其难独占这张床,如此,也算心安理得。
哪料江敛与她想到一处去了,话音刚落,他便回转身,利落上了床。
藏月看了眼床上挺直得犹如一个尸体一般的江敛,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
罢了。
她认命地偏头打量了下矮凳,随即视线在房间里搜寻起类似软垫的东西。
然而,一无所获。
她只得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系带重新系紧,以便披风上的那圈毛领能更贴合脖子。
同江敛说过一声之后,她一口气吹熄了灯笼里的烛火。
她摸黑重新走回桌边,不小心踢到凳子,差点将凳子踢翻,她轻轻地“哎呀”了一声,赶忙将凳子扶正,同时朝着床的方向瞅了一眼。
古代的夜那是真黑,沉沉的,像蒙了三五层遮光布,五步之内的物件轮廓都瞧不见,她自然也没期望自己这一眼,能看见些什么。
待到收回视线,她便摸索着坐回尚留有余温的凳子,随即将身上披风扯来垫在胳膊下,倾身便往桌上一趴。
她立刻便闻到一股木头受潮后的酸腐气息,混着空气里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雨还在下,就跟天漏了一样,叫人心烦。
藏月瞪着浓稠如墨的黑暗看了一瞬,翻过一面,又瞪向另一片化不开的漆黑,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再睁开。
哎,她暗自叹气,根本毫无睡意。
凝神细听,想捕捉到一点房间里的其他动静,但除了雨声,她一点旁的声音都听不见。
要不是知道江敛还活着,她都要以为他怕是死了,否则怎么能一点气息声都不发出来?
“大人,你睡着了吗?”她试着唤他,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又试探性唤了一声,“大人?”
回答她的,是更加哗啦啦,下得跟用桶泼水一样的雨声。
藏月叹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屁股在硬得跟铁板似的凳子上移动了下,她缩了缩脖子,只觉披风那点毛领,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寒气。
在又冷又硬的桌子上翻来覆去地挣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竟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瞧见江敛从床上直起身来,她提出要签和离书,他立马同意,提笔签字,爽快地按下手印,大笑着说:“终于可以迎娶我的亲亲之薇妹妹了。”
梦里的他虽然声音在大笑,但面孔仍是板着,像块万古不化的老冰块。别提有多诡异了。
藏月很快将注意力挪回自己手里叠好的和离书,用力地亲了一口,随即觉也不睡了,领着雪信打道回府。
而后便开始分家。
好多宝贝啊,金银珠宝,闪着夺目的光辉,简直让她应接不暇。都是她的,她自由了。
藏月嘿嘿笑个不停。
她恍惚感觉到身上微微发沉,似乎多了点什么,暖了一些。
但她实在太困,而且梦境实在过于美好,她就没能睁开眼。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白色的披风外面,果然盖了另一件披风。
她愣了一瞬,抓起那件披风看了看。
是男子的款式,玄色的料子,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闻过的辛烈清凉的涩味。
她捏着披风,又看了眼空荡荡的床,心里怪道:这冰块……还有热心的时候?
藏月将披风叠好放回床上,只觉脊背僵硬,背心冷得有些刺刺地疼,她夹了夹背,伸展了下两条胳膊,这才往门口走去。
今日雨已经停了,只是天依旧阴沉得厉害,黑压压的天像要塌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她顺着夹道往外走了许久,才在拐角处遇见了雪信。
雪信闷着头走路,差点撞在她身上,待人抬起头来,她才瞧见雪信脸色难看,就跟谁欠她几百两没还似的。
“这是怎么了?”
“那……就……哎呀!”
“这一大早的干啥呀?”
“……她回来了!”
“他?!”
“就…岑四姑娘,已经在梵音寺了,大人…也去了另一侧的厢房……”
“哦,嗯。”
“娘子怎么这个反应?”
“……那我去寻把刀,架在江敛的脖子上,让他不准对岑四姑娘动心!”
“噗嗤。都什么时候了,娘子竟还有心情玩笑!”
不在乎,自然可以拿来玩笑。
但这话,她知道不能当着雪信这丫头的面儿说,否则这丫头指不定会跟她啰嗦出些什么名堂来。
藏月的肚子,也在这时“咕”了一声。
她抬手覆上空瘪的胃部,“走,去寻些吃食,我饿了。”
一主一仆就这么出了后殿的厢房区域,往偏殿的用餐区行去。
昨夜留宿之人太多,寺庙条件有限,早饭就只得清粥和榨菜。
据雪信说是有茶点的,不过藏月起晚了,都取用完了。
藏月无所谓,喝下两碗热气腾腾的清粥,感觉身体终于暖和了一点,她也满足了。
将碗筷收拾放回小师傅旁边的竹筐里时,她眼角余光瞄到一雾紫色的人影,如蝶一般,翩翩而来。
“怎么哪儿都有她!”雪信刚放好碗筷,便在她身边嘀咕。
藏月心中了然,侧首认真瞧去,眼前顿时大亮。
好美的一张脸,所到之处,都因着她像被打上了一层柔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吧,忽然觉得寺庙稍有些斑驳的旧墙都跟着升华了。
她与岑之薇并不相识,两人便没有打招呼寒暄的必要。
岑之薇踏上台阶,藏月正好迈步走下台阶,两人自然迎面而行。
藏月本来目不斜视,可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便目光一斜,瞧见岑之薇毫无掩饰地看着她。
即便被她抓个正着,对方也毫不躲闪,反而冲她咧嘴一笑。
当真是落落大方,难怪是能当女主角的人。
早饭后不久,藏月在厢房里翻了阵江敛留下的那本《楠溪府志》,便收到老太太的传讯,终于可以下山了。
直至女使们帮忙清理好了给岑岱大人用过的马车,她上了马车,也一直未见到江敛的身影。
老太太遣人去催,良久才隐约听到人给老太太回话:“公子说即刻便来。”
藏月手里仍旧攥着江敛的那本《楠溪府志》在看,只在听见那女使的回话时才撩了下眼皮,很快便又继续埋首,就着外侧小窗口的光线,往下看。
天气转好,原本宿在山上的人都陆续下山,不时便有一辆马车路过。
偶尔还有取不同方向下山的人,又在他们车跟前停车让道,不免便挡了她的光线。
藏月求知若渴,于是又换向另一侧的小窗口边。
刚撩开车帘,就瞧见台阶上有一队人缓缓走下来。
为首的三人中,有两个她都认得,一个是江敛,一个是在餐区已经照过面的岑之薇。
岑之薇一边走一边越过中间的男子同江敛在说着什么。
不知是交谈的内容让人高兴,还是交谈本身让人身心愉悦,藏月瞧见千年冰块脸江敛的脸上,竟因岑之薇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是见牙不见眼的那种笑。
倒是稀奇了,他原来除了像个老学究一样板着脸孔外,也是有旁的表情的。
中间的男子偶尔也加入两人的谈话,神色亦是欢乐,不时看看江敛,不时看看岑之薇。
藏月自动代入中间那人,也跟着左右轮番盯着江敛和岑之薇看,只觉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还有着最萌身高差。
如果不是暂时的立场不对,她真都有点嗑他俩了,毕竟对眼睛好。
“等我们在盛京城里安顿好,我定要拎着酒上门找藏之兄畅饮一番。”
“我自是扫庭以待。”
人走近了,藏月才隐约听见两个男子的交谈声。
她方才便已坐正,就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偷瞧他们的事实,此时人走得更近了些,她便更不可能再探出脑袋去瞧。
看不进去书,脑子也闲不住,她便开始猜测中间那男子的身份。
他瞧着比岑之薇年长些,眉目间与岑之薇有着两分相似。想来不是岑之薇的兄长便是弟弟。
“我许久不见祖母,江敛哥,哥哥,等下我坐祖母的车回盛京城可好?”
藏月微微屏住呼吸,伸长了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可半天也没等到江敛的回答。
还是另一个男子,也就是岑之薇的兄长说了一句:“祖母在山上一日一夜,想必很是疲累,我们既已回京,也不急在这一时,改日,我们带上厚礼,再登门拜谢,与祖母说话不迟。”
“子佩兄此言甚是,礼就不必了,人到即可,祖母的确爱热闹。”
“还是两位兄长想得周到,是我思虑不周,”这清泠泠的声音,是岑之薇,“那便改日,正好,我都还没见过江敛哥府上的那位小嫂嫂,届时江敛哥可要舍得让小嫂嫂出门来同我们一起热闹才是。”
“四妹妹何苦打趣我。”
“我才没有,我还是去跟祖母打声招呼,免得在此处讨人嫌。”
“之薇这张嘴……藏之兄莫怪。”
“无妨。”
随即便是两个男子的轻笑声。
谈话到此处,都还算合情合理,未有半分逾矩和过分的亲昵。
每一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包括那句对她的称呼“小嫂嫂”。
藏月靠着车壁,忽然忍不住发笑。
她屏住呼吸到底在等什么?等江敛失控?等两人来一场哥哥妹妹久别重逢的腻歪戏码?
只怕江敛那个笑脸,加上方才那声轻笑,已是她这一早上的最大收获了。
她如此一想,听见马车外响起一句:“祖母,之薇来跟您请安了。”
“四姑娘安,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昨夜老太太几乎未能成眠,还请姑娘担待。”这是杨嬷嬷的声音。
杨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听着就像是蒙在被子里发出的,想来连面都没露。
“是杨嬷嬷吧?问嬷嬷安,那我便不打扰了。”
随即便是两边很寻常的告别声。
话音落地没多久,藏月便感觉到马车晃了一晃,而后车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