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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其实你不说话也可以 不是,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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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梵音寺就已到了。
江敛和老太太先行下车,藏月落在后头。
她钻出马车时,瞧见江敛在车下立着,她抬脚要踩上脚凳,他便自然抬起手来。
藏月与他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这是做戏,于是便泰然将手放到他手里。
不过是隔着袖子。
忽见老太太身边的女使往后走,她一时心虚,赶忙往前伸了伸手,整个伸出袖口,与他实打实地牵上了。
他手心的温热直直传来,她五指轻轻蜷了蜷——掌心清楚感知到他厚茧的硬质感,有些硌人。
轻轻摩擦时,还有些痒。
是以,甫一落下地面,她便着急地收回手来。
他看她一眼,似观察,又似打量,一眼瞧罢,便头也不回地兀自往前。
“恐要落雨了,老太太让带着披风和伞。”这时,女使回到跟前,自己动手取东西的同时,也跟藏月和江敛身边的女使和小厮传话。
雪信和七宝便也回身去取相应的东西。
藏月等着雪信一道走,便停在台阶下,看着江敛挺拔的背影拾级而上,她自然也没错过,江敛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先是张开,随即又变回自然蜷缩五指状态的小动作。
藏月眨了眨眼。
心道:这是在嫌弃牵过她吗?
这么一想,她眼皮不由半垂下来,遮住视线,不想再看不断往上行去之人的背影。
藏月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
入得寺庙,她乖巧地跟在老太太身边,上香、跪下祷祝。
老太太闭着眼小声诵念:“佛祖在上,请保佑江家万事顺遂,敛儿出入平安,也保佑敛儿月儿夫妻二人,和睦相亲,恩爱长久,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藏月收回落在老太太身上的视线,看了看上方宝相庄严的佛祖,也在心中默念:“佛祖菩萨在上,请保佑我和离顺遂,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他与旁人修成正果,而我独美,有钱有闲享受美好生活。”
默念完,她三叩首,磕头有声。
再抬起头来看着上方,只见佛祖一脸慈悲,静静看着它脚下众生万物。
一轮拜完,一老一小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开始摇签筒。
藏月摇之前,还偷偷拿起那些签文来瞧了瞧。她一直很好奇签筒里的签文,吉凶签文的比例是多少,而这个比例又是谁规定的,依仗的又是什么原理。
她的小动作被老太太瞧见,沉声提醒了一句:“心诚些。”
她悻悻应了一声:“是。”随即才开始认真摇。
“哒,哒。”两支签落地,被各自身边的女使先后捡起,随后递给大师解签。
问及所求,老太太说家庭运道以及子嗣。
“鹤驾云衢稳不惊,璇枢转处玉麟生。萱堂兰室承清露,一片澄和瑞气盈。”
大师先是抑扬顿挫地念一遍签文。
随即说一通好话。
“运势平稳安康,家宅和睦,有添丁进口之相,所求之事,纵有波折,最后也会如春雨润物般自然达成,是一支预示家庭美满、福泽深厚的上上签。”
老太太听了,面上神情淡淡的,但让杨嬷嬷给银子时,却分外大方。
老太太暂留一旁,便轮到藏月了。
流程依旧是这么个流程,念一遍签文:“霜凋败叶终须落,月出层云始见真。莫道旧园春色尽,东风已度玉门津。”
问及所求……藏月碍于老太太还在边上,只好也说家庭和子嗣。
大师静静看她半晌,期间视线略略扫向一旁的老太太等人。
又沉吟片刻,大师才捋着花白的胡须道:“阴霾将散,过往如烟,只要心怀希望,崭新而美好的心之所向,将快步到来,是个上吉签。”
既说是好兆头,她便心怀希望,耐心等待和离之日的到来。
给钱的时候,她亦叫人多添了一些。
这寺庙香火很旺,她从解签队伍的前端出来之时,后面已经排上了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有个女子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目光灼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她瞧见了,雪信也瞧见了,藏月正想问雪信认不认得此人,便被不知何故一脸忌惮的雪信轻轻推了一把。
“娘子,大人来了。”
藏月一转头,便瞧见了刚刚在老太太身边站定的江敛,正同老太太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便轻轻点了下头,也回应了一句什么。
“祖母,我方才去瞧过岑大人,大夫诊治后也包扎好了伤口,并无大碍。”
“嗯,如此便好,他是之薇的父亲,你多关怀些。”
藏月想着江敛方才不见踪迹,便如是脑补着两人的对话内容。
所谓功夫花在何处,回报就会来自于何处。
阴霾将散,过往如烟,只要心怀希望,崭新而美好的心之所向,将快步到来。
她的签文,想来也是适用于他的。
挺好。
等待用斋饭的这段时间,可自由活动,只是天公不作美,雨下得虽不很大,却也一直未停过。
“你们两个小的去看那银杏树吧,我年纪一大,天雨路滑,便不想移动。”
说着,老太太便在杨嬷嬷的陪同下,跟寺庙要了一间厢房,自顾去休息了。
剩下两人静静立在檐下良久,听着雨声渐小。
“我想去看看银杏叶,就不打扰大人清静了。”
他说:“好,我同你一道。”就在她说“就不打扰大人清静了”的同时。
藏月点头:“嗯……嗯?不是,你说什么?”
江敛不说话,只是携七宝率先一步动身,往后山走了。
藏月:“……”
雨丝淅淅沥沥,许多金黄的银杏叶被打落枝头,飘在地面积起的水洼里。
水洼浸透落叶,也倒映出烟雨和树影,以及树下藏月和江敛共撑一把油纸伞,并排向前移动的两道身影。
接过七宝手中伞之时,他特意叮嘱:“不必跟着。”
然后便将伞罩住她和自己,说:“走吧。”
藏月侧首,视线上抬落在他的唇角和脸颊上,他唇角平平的,神情显得很淡。
藏月心道:既没什么溜达的心思,又何苦来走这一趟?他自己不自在,她也跟着不自在。
可人已经来了,只能继续走。
鼻腔里,充斥着江敛身上那股辛烈清凉的涩味,以及夹杂着的些些木质熏香的味道,生生将伞外雨打湿山林的自然味道都盖了大半。
“大人近来事务很是繁忙哈。”
“还好。”
“大人胳膊上有伤,不如让我来撑伞?”
“无妨,况且你撑伞…吃力。”
她听出来了,这是变相说她矮呢!
行,你高,你了不起。
“……那大人累了就跟我说。”
“……嗯。”
“大人冷吗?要不要让七宝给你拿披风过来?”
“不冷……其实你不说话也可以。”
藏月感觉自己像被打了一下嘴,刚到嘴边想要自然提及的和离书的话,便被打了回去,哽得她好不难受。
但即便生硬,她还是想提:“那个,大人,和离书我已经重新拟好,到时给大人看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便可以……哎呀!”
话说到如此关键的时候,她被避水坑的江敛往旁边撵了两步,脚下不知踩到坨什么,湿湿软软的,脚掌还因此打滑,她上半身便不受控制朝前扑去。
混乱中她朝侧边抓了一把,摸到一个温温的东西后,身体也被一坚实的臂膀拦腰挡住,闻到那股更加浓郁的辛烈清凉的涩味之时,她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谢,谢谢。”藏月同时往后退开半步站好。
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稍微偏头看了眼他自己的左上臂,眉头便轻轻拧起。
“你的伤?”
“无事。”江敛的声音比之方才更冷淡了一些,“有些凉,我先回了。”
“好。”藏月握住他塞进自己手中的伞,伞柄上还有他握过后留下的余温。
她脑海里又唤起方才抓住他温热手指的混乱来。
再掀起眼睑,她已瞧见他冒雨走向七宝,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背影,以及一个烟雨蒙蒙又空寂的杏林。
看着人的背影走远,藏月才回过头去看自己差点滑倒的那个水坑旁。
方才,就在她即将栽倒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她独自一人来到杏林,一个不慎踩到一坨软泥,她整个人便斜斜坐进了旁边的水坑里,水花四溅,她湿了满身满脸,好不狼狈。
这个突然冒出的画面,真实得不像是凭空想象。画面里的她,穿着、发髻、钗环,都和此刻的自己一模一样。
分明就是她自己。
可如果是记忆……
怎么可能是记忆!她第一次来此处,也并不曾继承原主的记忆。
于是,她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并将此事抛诸脑后,因她很快又为别的事情愁烦上了。
他们原计划是用完斋饭,便收拾收拾就下山。
可这雨竟是下个不停,逐渐成瓢泼之势。
眼看走不了,小厮便听从指示,赶紧去多要几间厢房。
梵音寺的确够大,厢房也多,但今日被留在山上的香客不少,即便他们动作够快,也只多订到三间房。
小厮一间,婢女嬷嬷们挤一间,剩下一间,便是给江敛和藏月这两个主子的。
随着时间渐晚,山上的气温也开始下降,再用过一次斋饭后,藏月和江敛便被老太太催促着进屋。
藏月紧抿着唇,看雪信放好装着她一应用品的包袱,随后又铺好床,又看七宝放置好江敛的东西后,在门边静静等着雪信收拾妥帖,然后两人一同走出去,“吱呀”一声关上门。
房间里静下来。
外面人走动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不过大部分声音都被哗啦啦的雨声盖了过去。
房间只有一间,床仅有一张,被褥也不多,被褥还因为湿冷的天气而变得硬邦邦的。
方才雪信铺床时的小声嘀咕,她听见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
要么都不睡,要么都睡,要么一个人睡。
藏月不时瞅一眼角落的床,只觉比一张单人床也宽不了多少。
她默默算了算时辰。
这一夜,怕是不好熬啊。
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