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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错了 倒是不难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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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李嬷嬷。
“老身去而复返,还望娘子恕罪,却不知常宁犯了什么规矩?”
李嬷嬷声音算得上和气。
可那和气底下,藏月听出了别的东西。
人到跟前来,藏月才彻底转过身。
她瞧见李嬷嬷那原本抿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处已经微微散乱,八成是紧赶慢赶跑回来所致。
“嬷嬷来得正好,劝劝常宁姑娘,快让她别跪着了,赶紧起来吧。”藏月一脸轻松和诚恳,甚至往前迎了一步,像是真的盼着对方来解围。
李嬷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她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那边一堆人,常宁跪在地上,吴二管事正在查问。
她收回视线,看着藏月。
“我这女儿让我给惯坏了,仗着能讨得一两分老太太的欢心,就越发没规没矩,要是她哪里做错,还望娘子宽宏大量,莫要与她计较。”李嬷嬷道。
藏月微微一笑:“嬷嬷言重了。”
她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
“既是老太太喜欢的女使,当是与我身边这等粗鄙的丫头不一样,我原是信她的,一直要拉她起身,可常宁姑娘重规矩,非要跪着以身作则。嬷嬷随便拉个人来问便知,她这般做派,真真是与我们这园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不同。想来,都是老太太和嬷嬷教导得好。”
李嬷嬷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沉默了一瞬,李嬷嬷忽然也笑了。
“娘子这么说,老身倒是放心了。”李嬷嬷点点头,语气还是那样和气,“既是我那女儿自己愿意跪着长进,那便让她跪着吧。年轻人,经些事才能成器,老身替她多谢娘子成全。”
藏月看着她的笑,心里微微一顿。
果然都是见过风浪之人。
“嬷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藏月也点点头,“我还怕嬷嬷怪我不知轻重呢。”
“娘子说笑了。”李嬷嬷垂了垂眼,“老身岂敢。”
两人相对站着,脸上都带着笑。
静了一瞬。
藏月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嬷嬷站了这半天,怎么也不叫人搬把椅子来?春音——”
她转头就要吩咐,却被李嬷嬷抬手止住。
“娘子不必费心,”李嬷嬷道,“老身站着就好。想来例行查问,也要不了多久,我还等着去给老太太回话呢。”
藏月点点头,亲自上前去催问,正好吴二管事也查问过常宁,她便顺理成章将人拉起来,搀扶着往李嬷嬷跟前带。
“这姑娘,实在是个实心眼子,老实成这样,真是受苦了。”藏月心疼道。
李嬷嬷笑道:“只怕她当不了娘子的夸赞,还是要感谢娘子心善,不与她计较才是。”
说话间,李嬷嬷已经让人从藏月手中接过了常宁,将人带往自己身后。
藏月客气道:“我看她跪得太久,只怕膝盖不好受,要不我让人给她先上点药吧!”
李嬷嬷赶忙福身致谢:“多谢娘子挂碍,不必麻烦了,向来是伺候惯了人的,哪里就这般娇气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藏月便也不再多客气,又说要送人离开。
李嬷嬷这次倒是推辞上了:“不必麻烦娘子,再说也不合规矩,那老身便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去了。”
送走李嬷嬷母女,藏月惦记秋思和小白,于是找了个人引路,去往后罩房。
秋思手背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见她进来,腾地站起身来,关切道:“听说李嬷嬷折返回来了,娘子可有受委屈?”
藏月摇头。
随行的春音憋不住话,“人已经走了,你都不知道……咱们娘子真厉害。”
许是发现还有宣威府的女使在侧,春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藏月这才寻到空当说话。
她看着秋思:“倒是你,让你受委屈了。”
秋思摇头。
藏月转头看向地上的竹筐。
小白趴在里面,脖子上两个洞也上了药,毛剃掉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皮肉,看着可怜巴巴的。
听见藏月的声音,尾巴动了动,想摇又摇不动。
藏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好一瞬。
不过很快就有人打破这安静。
“娘子,”雪信端着汤水快步走进屋来,“大人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藏月起身,“知道了。”
她理了理袖子,嘱咐人先回翠华园,而后便抬脚往漱石居走去。
藏月穿过水榭,踏上抄手游廊,一路走过来,没遇见几个人。
想来都是因为查问的缘故。
漱石居的院门大敞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院里亦是无人,她就这么进去,合不合规矩?
但转念一想,她是来找他说正事的,又不是来偷东西,况且身上还有名分。
她慢慢往里走。
正房的房门,大开着。
她正要开口唤人,目光往里一扫,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卡住。
屋里,江敛背对着门站着。
上身衣裳褪到腰间,露出精壮的后背和肩膀。
他侧着头,口中含着布条的一头固定,手上拉着布条另一头,正一圈一圈往左边上臂上缠。
出门一趟,带了伤回来?老太太那见血的梦还当真应验了!
藏月在原地愣了一阵神,随即便想趁人没发现之前,脚底抹油。
她猫手猫脚转过身,往前移动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你一来一走,是要做什么?”
藏月身子一僵,心道这人背后是长眼了不成,一边又缓慢回头。
四目相对。
他此时倒是将衣服都穿齐整了,桌上摆着染红的布条。
藏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走错了。”
这借口委实蹩脚。
藏月与江敛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即便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出他注视里的审视。
穿帮了?
两人形婚四年多,原主来过此处不是很正常吗?
藏月暗自咬唇。
“其实,我就是来寻你的。”藏月回转身,“和……”
只是话到嘴边,她又看一眼桌上染红的布条,心里莫名一软。
算了,人家还伤着呢,现在提这个,倒显得她冷心冷肺了。
“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的人和狗可还好?”江敛的声音被风送来,语气很淡,低沉,像是没什么气力。
“多谢大人关心,没什么大碍。”
“嗯。”
短暂对话之后,漱石居里只余小风吹送。
藏月又瞧一眼那桌上的血红,略一思索,只道:“明日我要陪老太太一道去梵音寺,她老人家做了噩梦,心有不安……就跟大人你说一声。”
“……嗯。”
“那我…妾告退,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嗯。”
深觉此时提和离书之事,不是时候,藏月便脚下加快离开了漱石居。
次日,天边还没现鱼肚白,藏月便被人从被子里挖起来。
穿戴整齐,简单用了早饭后,她便爬上马车,与雪信一道出门。
年轻觉多异常好睡,藏月便一路睡到江家老宅门口。
她打着哈欠下车,先进宅子去拜见老太太。
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家,只觉是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锦绣大宅。
再见到江家老太太,只觉面容慈祥又温润,一瞧就是个好相与的。
除了头发有些花白之外,精神矍铄得很,走起路来还颇有点健步如飞。
哪里有半点重病的样子?
想当初这老太太以病重相胁,迫使江敛纳她入门,也不知江敛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遭了这老人家的道?
恭恭敬敬陪着老人家聊了几句,便听老太太主动提起昨日之事。
“我都听说了,常宁坏了规矩在先,让你受委屈了。”
藏月摇头:“不委屈,遭罪的是常宁姑娘,也不知她膝盖可伤着了?”
老太太身边的杨嬷嬷开口道:“常宁并无大碍,娘子不必挂怀。”
藏月点点头:“那我便放心了。”
“此事,你处理得当,连李嬷嬷回来都夸赞你,知书达理,有容人之量。”
“实乃李嬷嬷抬举我呢。”
话音刚落,她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祖母”。
藏月一回头,就与江敛那双凤眼对上了,眼神清冽,犹如寒泉水。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藏月起身,回身朝着来人福了一礼。
“敛儿既已准备妥当,那我们便出发吧。”老太太突然发话,“你们年轻人一辆马车,我怕挤,自己坐一辆。”
说着,便被杨嬷嬷搀扶着往外走。
江敛即刻跟上,行在后头,身形颀长,将前头两人的身影挡去大半。
藏月几乎只是盯着江敛的背影瞧了一瞬,随即才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车下,看着老太太上了马车后,才往藏月来时的那辆马车行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辆马车内部尚算宽敞,容纳两人,应不至于局促,可怎么不过多了江敛一人,马车顶变矮了,马车内部变窄了。
就连空气都稀薄了——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一种辛烈清凉的涩味,不知是不是抹得伤药的味道,又夹杂着些些木质熏香味。
倒是不难闻,还挺提神。
两人就坐后,马车跑动起来,一摇一晃,两人的膝盖便不时碰到一起。
相抵力道时轻时重,碰触时间时长时短。
两人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只任由马车晃动,将他们连接,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