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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簪子丢了 好一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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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圆脸要去看的大将军,是江敛养的一只红毛犬。
人没彻底离开,她也不放心回翠华园,怕二人分园而居的秘事露馅儿,被捅到老太太跟前儿,还是在这谈和离的节骨眼儿上。
于是,她便立在花厅附近的小桥上,看鱼。
宣威府很大,她从翠华园着急忙慌跑过来,差点跑断腿。
园子里有山有水,角角落落的设计都颇具匠心和格调,不是她那小家碧玉的翠华园能比的。
她不是不好奇。
这宣威府,搁现代可是那种得买门票才能逛的设计感园子,移步换景,处处讲究。
只是主人家不在,她不好四下乱逛。
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的鱼池上。
数数锦鲤吧。
红的、白的、金的,还有几尾黑白花的,游起来跟绸子似的。
她刚数完九条红锦鲤,宣威府的女使便端了茶点上来。
青花碟子里摆着几块桃花酥,粉嫩嫩的颜色,瞧着就喜人。
女使奉了茶,也不多话,垂手退开几步,远远站着,极有眼力见儿。
藏月心里赞了一声,伸手捏起一块桃花酥,正要往嘴边送——
“娘子!”
一声喊,吓得她手一抖,桃花酥骨碌碌滚落在石桌上。
她扭头一看,是春音。她的贴身女使之一。此刻正提着裙子飞奔过来,跑得鬓发散乱,脸色煞白。
“娘子,不好了!”春音跑到跟前,气都没喘匀,“小白…小白被大将军咬了!”
藏月心里一咯噔,顾不上捡那块桃花酥,拍拍手上的碎屑,沉声问:“怎么回事?”
“是、是奴婢不好……”春音眼圈都红了,“奴婢带小白和小黑出门遛,没看到连着两个园子的小门没关好,我一个错眼,小白它、它就钻过来了!等奴婢追过来,一路问才知被人抱走,抱到养大将军的那个小院里去了!”
说到这儿,春音的声音打着颤。
“奴婢追过时,小白已经跑到大将军跟前。两条狗隔着几步远,互相嗅着,本还好好的……”
她顿了顿。
“那常宁听说狗是您的,就从食盒里拿了块肉,冲着小白晃。小白摇着尾巴就上去了。低头吃肉的那一刻,大将军突然挣起来…一口咬在小白的脖子上。”
春音哽住,顿了一会儿。
“奴婢冲上去想拉开,她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就这么干看着。”
春音眼眶发红:“她嘴里‘哎呀哎呀’地喊,眼睛却发亮,人也一动不动。”
春音吸了吸鼻子。
“后来秋思跑来帮忙,伸手去拽小白,大将军转头就是一口,咬在她手背上,又扯住裙子,死活不放……娘子没瞧见,小白趴在地上,脖子上两个洞,毛都染红了,秋思的手背血糊糊的,裙子也被撕烂了好几处。”
藏月思索着,没作声。
春音声音更加抖得厉害。
“那常宁这才走过来,搂住大将军的脖子。说什么狗性子烈,想是护食才这样的。”
春音顿住,而后又补一句:“她知道它护食还故意逗引小白过去,我说她是故意的,她还跟我装糊涂。”
春音说完,死死盯着藏月,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听罢,藏月从座位上站起,随即又坐下。
她思索片刻,抬手摸了摸发髻,忽然“咦”了一声:
“我今早戴的那根白玉兰花簪呢?怎么不见了?”
春音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藏月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去,把今日在园子里当差的人都叫来问话。就说……我的簪子丢了,兴许是谁捡去了。”
春音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就走。
那女使也跟在后头一并出去了。
人来得比藏月预想的还快。
最先到的是那个端茶的女使,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不多问。
接着是洒扫的婆子、修剪花枝的小厮、看护鱼池的杂役……乌泱泱站了一院子。
吴二管事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
里头有个年轻小厮,手里牵着江敛养的那只红毛犬,该是那负责照看大将军的小厮了。
他身强体壮,眼皮垂下,目不斜视,脸上也没有多少惊慌之色,心理素质一看就很好。
再看那只红毛犬,跟辆狗车一样,见到她就蠢蠢欲动,喉咙里“吼吼吼”地响,偶尔“呜”一声,瞧着也不是凶,倒像是着急,是见到熟悉之人时,奈何自己被绳子死死牵住时的那种着急,否则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定要被这狗扑倒。
也好在这小厮身子强壮,能牵得住这狗。
藏月再往人群里一扫,在另一侧瞧见先前的那个小圆脸。
常宁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不过较旁人,背脊却是挺得更直些,藏月视线扫过去时,常宁不闪不避,不愧是大宅院里浸染着长大的。
“吴二爷,听说这大将军,好好的突然发了狂咬人呐!”藏月一脸后怕地问,“可咬着什么人了?”
“竟有这事?”吴二管事脸上的肉抖了抖,他朝人群里那个脸生的年轻小厮狠狠瞪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滚出来!把事情原原本本给藏娘子说清楚!”
那小厮将手里牵着的红毛犬交于旁人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藏娘子恕罪,大将军明明好好地被铁链拴住,不知怎么突然挣脱了!”
他平铺直叙陈述事实,显出一种见过世面的稳当,“当时小的并不在场,常宁姑娘带了东西来喂大将军,让我像往常一样去给狗换些干净水,小的就离开了片刻。”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了些,但整个人都很有跪相,也不知是不是照看狗练出了很稳的核心力量。
藏月没说话,目光在那小厮身上停留片刻后,心中生出一种既佩服又矛盾的感觉来,但她又琢磨不出来这种矛盾是什么,只好移开目光,落在常宁脸上。
常宁往前站了一步。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起头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藏娘子恕罪。今日我确实带了肉来瞧大将军,想着它跟在大人身边多年,平日里我又常来,便没多想。”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那小厮去换水,我给大将军喂肉,顺便暂时看顾一二。谁知那小白狗突然钻进来,大将军护食,这才……都是我的不是,我没看好大将军,也没拦住那小白狗,请娘子责罚。”
她说完,又福了福身,垂下眼睑,模样乖巧又认错态度良好。
藏月看着她,心里啧了一声。
好一张嘴。
三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肉是给狗的,小厮去换水也是她支使的,但那是常事,往日江敛在也并未责怪过她;
小白狗是自己钻进来的,跟她没关系;
她唯一的错就是“没看好”“没拦住”,还是主动认的。
滴水不漏。
藏月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常宁姑娘是老太太身边得力之人,最是懂规矩的,你自是错不了一点。”
此话一出,就听人群里的春音“可……”了一句,但很快被制止。
藏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温和:“想必是老太太惦记,这才让姑娘带东西来喂大将军的吧?老太太果真爱屋及乌,大将军也是真有口福。”
常宁的脸色微微一僵。
藏月放下茶盏,笑盈盈地看着她:“正巧明日要陪老太太去梵音寺,我一定在老太太面前好好夸夸姑娘,就说姑娘心细,惦记着大将军,亲自带了肉来喂,又帮着照看,真是尽心尽力。”
常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回娘子……这肉,是我自己带来的。老太太……并不知晓。”
“哦?”藏月拖长了尾音,“是姑娘自己带来的啊?”
常宁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
她跪下来,伏在地上:“是我自作主张,不懂规矩,请娘子恕罪。”
藏月将茶盏搁在桌上,赶忙上前将人扶起:“姑娘说的哪里话,你也是好心不是,你都说了往常皆是如此,想来就是大人在这儿,也要称赞姑娘两句。”
谁知常宁听藏月抬出江敛,刚站起身来,复又跪下去。
“确是我自作主张,不懂规矩,请娘子责罚。”
藏月再扶一把:“快起来吧常宁姑娘,你何错之有,要说有错,也是我的小白狗的错,刚入府里不懂规矩,冲撞了你哎。”
常宁再一挣,俯首顿地:“此事错在常宁一人,请娘子责罚。”
“哪有什么责不责罚的,快请起吧我的常姑娘哎。”
常宁不起,复又认错,请求责罚。
藏月没奈何,撒了手,跟一旁的吴二管事求助:“吴二爷,你看呢?”
吴二管事脸上的肉又抖了抖。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子,此事因常宁姑娘而起,她既心有不安,便让她跪着就是。姑娘年轻,经些事才能长进,即便是老太太过问,李嬷嬷来了,也能体谅娘子用心,娘子不必为她费神。”
藏月当即颔首:“吴二爷说的是,我也是年轻,还得多看看,多跟二爷学学才是。”
说完,藏月便退回一旁的石桌边,坐下饮茶吃茶点。
吴二管事很快转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厮,脸色陡然一变:“你!抬起头来!”
那小厮浑身一哆嗦,慌忙抬头。
“府里是没吃的了?需要旁人带东西来喂狗?”
吴二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再说狗吃坏了,谁负责?你负责?还是你认为自己够分量,让常宁姑娘来帮你负责?拎不清的东西。”
藏月得闲在一旁,亲瞧见常宁的脸色,简直跟纸一样白。
那小厮额头抵地,身子伏低,但背脊却仍是直的:“小的不敢,小的知错了。”
语气语调照旧很稳。
那种古怪的感觉再度找上藏月,藏月又再琢磨上了。
“不敢?”吴二管事冷笑一声,“不敢你把人放进来?不敢你擅离职守?滚下去领二十板子,再敢有下次,直接发卖!”
“是,小的谨记吴管事教训。”小厮沉声答道,再叩一个头,随即稳稳起身。
走前,他还不忘从旁人手中牵过狗。给人一种做事极有章法的感觉。
藏月轻轻咬了下舌尖:这江敛训人管人,真是有一套哈。
这是她最终琢磨出来的结论,虽然那种古怪的感觉仍是没有消减多少。
“另有一件要紧之事,”吴二管事目光扫过乌泱泱站了一院子的人,“今儿个藏娘子丢了根玉兰花簪,是要紧之物。谁捡了,现在交出来,这事就算完。”
他顿了顿。
“若是等会儿搜出来——”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众人。
“立即扭送官府,按偷盗论处。”
藏月塞了一口桃花酥,眼皮掀开,正瞅见那常宁本还直挺挺跪着,此刻听见吴二管事的话,身子往后一坐,像是周身骨气卸掉了一半。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吴二管事又补了一句:“往后,但凡不是当日当差之人,以及不是这园子里的人,在园子里瞎走动的,一律按窃贼处置,扭送官府。”
他说完,这才转向藏月,“这查问只怕还得费些功夫,娘子若累了,不妨先回去休息,等我查问出个结果来,亲自去给娘子一个交代。”
藏月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吴二爷办事,周到妥帖,我自是放心的,倒也不必劳烦你亲走一趟,打发个女使过来说一声即可。只是这常宁姑娘……”
藏月看向跪着的常宁,被她点名时,对方身体还颤了一颤。
“她可是老太太身边得力之人,这般跪着,还要盘问,我担心委屈了她,她同咱们这一府上下的普通女使,可不一样。”
吴二管事抬首看她一眼,随即应道:“娘子安心,此事非同小可,就是闹到老太太那边,也分说得明白。等大人回来,我也会同大人交代清楚,届时再做处置。”
藏月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粲然一笑,“如此便好,那我屋子里的女使,我便带回去自己查问了,其余就有劳吴二爷了。”
吴二管事躬身应了,转身去料理那一院子的人。
藏月事罢拂衣准备离去,却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