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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敛哥哥?! 那么大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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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事要与你说。”
片刻后,江敛说。
他微微动了下脖颈,抬脚往主屋走去。
藏月顿觉轻松。
暂时不必被他盯着看。
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
但她又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并不紧要,只是不自在。
好在两人约定好的五年形婚,也要走到头了。
她有预感,今日江敛便是为此而来,于是她屏退一干人,踏着轻松地步子跟进主屋。
她入内之时,江敛已在房门正对的主位上就坐。
她脚下加快,来到他身旁,一屁股坐在他一桌之隔的副位上。
等她坐定抬头,才发现江敛正微微偏首瞧着自己。
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古怪,好似…她坐错了位置一般。
看什么看,到底是有什么好看?
藏月腹诽,面上却冲对方微微一笑。
这一笑,反倒让江敛收起那古怪的神色,他薄厚相宜的唇轻轻一抿,随即开口:“和离书,你看过了吧,若是没什么问题就把名字签了。”
他声音平静。
他脸上神情,板正,让人看不出情绪。
藏月定定瞧他。
心想:他与原主并无感情,自然可以稀松平常、面无表情地谈论此事。只可惜,原主满腔感情错付,为了他要生要死。不过收到对方给的和离书,便吞药自尽。
“看是看过了,但我还不打算签。”藏月略一思索道。
“你不答应?”江敛转正脸来看着她。
他瞳仁收缩,显得压迫感十足,不免令她想起被扼喉的痛苦和恐惧来。
“要离也可以……”她心中颇有忌惮,顿了顿,看他反应。
见他面色稍霁,才深吸口气,藏在袖中的手也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方道,“得…加钱!”
“你说什么?”
“我说,要离可以,”她尽量放慢语速,且适时停顿,“但一万两不够,得加钱!”
话刚出口,她便瞧见江敛眼神的变化,里头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能抓住,也不必费神。
但这点变化之后,江敛好似突然生出了更多接话的兴趣,终于正脸向她:“那你想要多少?”
藏月睡不着的时候盘算过。
开封府的顶级大宅院一万两一座,她要两座应该不过分吧。
于是她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两万两!”
江敛未置可否。
他看着她,视线在她手指和脸上走了一遭后,“行!”
藏月不放心地再次确认:“是翠华园加上五个商铺,再加两万两银喔?”
“嗯,我知道。”江敛先是唇角动了动,随即嘴唇一抿,说道。
“好。”对方爽快,她也爽快。
两人一前一后,一起走向书房,准备重新拟一份新的和离书。
藏月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连唤人去拿新墨条,她都待不住,非得跑门边去迎。
就这空当离,她抬首望天,都觉蓝天更澄净,白云像棉花糖做成。
心下更是无声冒出两句轻快调子。
待她亲自拿着墨条回返,便见江敛正盯着她所在的门口,眼神直愣愣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不多琢磨,径直添水磨墨,墨成,盯着江敛执笔书写。
她心满意足看他刚写下“和离书”三个字时,却打外面进来一个“程咬金”。
“程咬金”恭敬行礼:“大人,藏娘子。”
两人也没说什么,眼神交流了一下。
但只这一下,江敛便当即放下手中笔,转过脸来对她说:“你我之事,改日再说。”
说完,也不等她表态,便从书桌前转出来,与那“程咬金”一道,匆匆走出书房。
有要紧事自该紧着要紧事做。
他堂堂一个指挥使,坐拥着偌大一个宣威府,答应的事情应该不至于会赖账。
但她又不免小人之心,心想,合该打个条子的。
“和离书”既已开头,藏月便对着旧的那份,在纸上自己写起来。
只当练字。
“盖闻: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本谓同衾共枕,偕老一生。然世事无常,缘有深浅。若性情难契,志趣殊途,莫若解怨释仇,复通婚媾。
自结缡以来,已历数载。忆昔合卺之初,亦曾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然时移世易,或性情难契,或志趣殊途,致使琴瑟渐疏,言语日寡。既难同路,何苦相羁?与其久处而生倦,不若相放以全终。
今既二情不同,难效于飞之乐,不若各还本道,更选良时。
伏愿:郎君重获鸾凤之俦,再缔丝萝之约;娘子另寻金龟之婿,别续鱼水之欢……
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注意到行文中的措辞。
好一个“举案齐眉”。
好一个“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到原主现如今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罢了,这样也好。
这一写,竟也写就一份完整的新和离书。
她最在意的财产分配,自然也做了约定好的更新。
她翻出原主从前的墨宝来瞧过,好在自己特意练过的书法,相较之下也并不差,即便江敛可能会疑心问起,她说自己练过,也不算作假。
本以为这“改日”很快便至。
谁知第二日便听说江敛出城去办案,忙得连包袱都不得空收拾,让人备好直接送出门去。
连等十日,没等回来江敛,却等来了江老太太身边的人。
来人被唤作李嬷嬷,同行的还有其小女儿,名唤常宁。
两人同在老太太身边伺候,据说还是紧要的职位。
藏月闻讯,当即脚不沾地,直奔那与翠华园一墙之隔的宣威府去应付。
走得太急,不免生喘,到了花厅跟前,她还稳了稳,等缓过一口气来,她才含笑走进去:“嬷嬷怎么亲自来了?方才去园子里摘花去了,可是老太太有吩咐?”
“藏娘子安。”李嬷嬷嘴里说着安,身子不过是略顿了顿,算是见了礼。
她身量不高,穿戴却齐整,酱色潞绸褙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眼皮子微垂着,面上瞧不出什么热络神色。
藏月也不在意,赶忙招呼人入座。
按礼数,她自己坐上首,李嬷嬷坐下首,本没错。
只是,藏月领着人去入座,对方眼风扫过,脸色顿时欠佳,站着便不动了。而李嬷嬷那小圆脸的女儿,垂手立在李嬷嬷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很。
藏月便也不多劝,随人家去,她实在走累了,赶紧在主位上坐下了。
屁股刚沾椅子,就听见李嬷嬷说:“传老太太的话。这几日不知怎么的,老太太夜里总睡不安稳,连着几宿发噩梦,梦见咱们这宅子里头……”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老家人特有的稳当劲儿。
李嬷嬷略顿了顿,眼皮子撩起来看了藏月一眼,才接着道,“尽是血,怪瘆人的。老太太心里不踏实,说想去城外梵音寺拜一拜,求个心安。又说梵音寺旁边有片银杏林子,这几日正是黄的时候,也能去瞧瞧。让我来问问娘子,得不得闲,陪着走一趟。”
藏月一听“尽是血”三个字,心里便微微打了个突。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认真听着,末了点头道:“老太太想去祈福压惊,自然是应当的。”
李嬷嬷听了,只“嗯”了一声。
藏月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李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从年轻时候就伺候着,在府里多少年了,体面得很。
莫说她一个妾室,便是江敛见了,也得给几分颜面。
此人这般做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来时的路上,她都听雪信大致介绍了一番。
“嬷嬷只管回老太太,”藏月含笑道,“就说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李嬷嬷点点头:“那行,我这便回去交差。”
说着欠了欠身要走。
藏月站起来正要送客,目光不经意往下一落,却瞧见李嬷嬷身后那小圆脸女儿,不知何时已没了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此时正低着头,拿脚尖一下一下用力碾着地,像是底下有什么令她生厌的东西。
藏月特意往那地上瞟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青砖地面干干净净的,连个蚂蚁都瞧不见。
藏月心里纳罕,再看那小圆脸,依旧垂着眼,只是嘴唇微微抿着。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么大怨气,又是作甚?
心下虽疑惑,面上却不显。
藏月笑着侧身,亲自送这母女二人出去。
出了垂花门,李嬷嬷便停下脚,回头道:“藏娘子留步吧,劳驾送这么远。”
藏月也不多客气,笑着点点头:“嬷嬷慢走。”
她便立在垂花门边上,目送那母女二人顺着夹道往外走。
李嬷嬷走得稳当,背影板板正正的。
那小圆脸女儿跟在她身后,步子小小的,瞧着倒又乖顺起来了。
藏月正待转身回院子,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过来:“娘,你先走,我去看看敛哥哥的大将军,去去就来!”
藏月脚步一顿。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小圆脸女儿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脚,正扭着头跟李嬷嬷说话,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很。
说完也不等她娘应声,一转身就往另一边跑了,裙角在风里打了个旋儿。
李嬷嬷竟也没拦,只回头嗔了一句“旁人在时,可不兴这么叫”,便自顾自走了。
藏月站在垂花门下,望着那小圆脸跑远的方向,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