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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要不……去求求大人? 她又能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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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月听着,没吭声。
云大娘子见她这副样子,只好继续说:“人家见我们和宣威府是亲家,想借宣威府的那颗明月珠充充场面,摆在喜堂里——就借几天,成亲那日摆出来,给宾客们瞧瞧,用完就还回来。”
藏月差点笑出声。
借明月珠?
那可是江敛亡母的遗物,江敛怎么可能借给藏家去撑场面?
“还有你二姐那边,”云大娘子接着说,“人家也提了,想借你二姐夫家那幅《江山雪霁图》——就是王佑丞那幅,也是成亲那日挂一挂。你二姐已经答应了,就看你这边……”
藏月总算明白了。
这不是借东西,是试探。
试探她这个妾室在宣威府说话管不管用,试探二姐在夫家有没有地位。如果两边都借不到,那这门亲事,人家可能就要重新掂量了。
“母亲,”藏月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明月珠供奉在祠堂内,是顶要紧之物,我做不了主。”
云大娘子脸上的笑又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月儿,母亲知道你不容易。可这回你三哥的亲事,关系到咱们藏家的脸面。你要是能说动指挥使帮这个忙,往后你三哥记着你的好,你父亲也记着你的好,你在这府里,不也有个娘家撑腰吗?”
藏月极力压了压自己的嘴角,转头看向自己对面的藏弈,他正以鼻孔对着她。
现下正是求人的时候,他就这副鬼德性,她还能盼着他以后能记着她的好?
“母亲,我说了,我做不了主,此事也并非易事。”
云大娘子脸上的笑凝滞了片刻,但她努力维持住了。
“我自是明白,待你回去好好求一求指挥使后,再来答复母亲即可。另外,月儿,还有一件事……”
云大娘子顿了顿,看了眼她对面的藏定海,而后才道,“你父亲早些年写了本诗集,被小人翻出来,扬言要以‘谤讪朝政’的罪名指控他,除非给三千两,给了一次又来一次,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云大娘子终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藏月心里一沉。
藏定海以为自己是苏轼?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偶像?
当官的真本事没有多少,一天尽惹事儿!
她仍是不作声,轻轻扫了一眼藏定海,发现此人倒是安闲自适,正垂着眼端着酒杯来呷一口,眼里完全没有旁物。
原则上来说,她已经出阁,如今算是江家人,藏定海即便当真获罪,她顶多只会背上“罪臣之女”的名声。
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日后在宣威府的处境将更加艰难,但她已经决定要离开江敛,拿钱后远走高飞,彻底摆脱江家和藏家的束缚。
实质性的影响和损失,几乎不存在。
所以,她凭什么要管?
“月儿,母亲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你去求求指挥使,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父亲要是出了事,咱们藏家就完了。你虽然嫁出去了,可外人说起来,你还是藏家的女儿,你能撇得清吗?”
“容我试试。”
“月儿,那你尽快给母亲个准信儿,那起子人催得紧,耽误不得……”
“女儿明白,不过母亲,你们也要另做打算才是。”
云大娘子一听她这话,脸色白了一白,却没再说什么。
“让你办点事就这么敷衍了事,父亲母亲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一旁的藏弈却不干了。
藏月看他一眼,接收到他昂起头颅的样子所释放出的满满敌意和不屑后,她暗暗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眼眶瞬间湿润。
她拿起手帕揩拭眼角:“三哥哥这样说,好伤人心啊,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四年多无所出,前两日老太太才带着我去了梵音寺,一番耳提面命,只怕,再不见个一儿半女的,这宣威府也容不下我了。”
她揩完左眼换至右眼,“我知道三哥哥最是孝顺,是个知恩图报的,不如这一次也换三哥哥回报回报父母亲,我定自掏腰包请探报,将三哥哥的事迹写成好文章,好好颂扬。”
“你……”藏弈说不出话来,很快便被憋得面红耳赤。
“够了。”藏定海擦过嘴后,将帕子往桌面一放,沉着脸道。
“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疏通明月珠之事,饭吃饱了便领着你的人回去。”藏定海这语气并不算客气。
藏月甘心领受,乖巧应是。
“老爷!”云大娘子却快哭了。
“就这样,不必再说。”藏定海说完便拂拂身上衣,潇洒离席。
藏月起身恭送,随即转头向云大娘子:“母亲,雪信这丫头赖在家中不知得了什么好处,竟不舍得走,待我将她拧回去好好教训一通才是,还请母亲唤人将她带出来。”
云大娘子久久看着她,好似想用视线将她灼穿,似不认识她了一般。
藏月直挺挺站着,未再坐下,面带微笑,大大方方任人探看。
片刻后,云大娘子终于叹出口气,回身吩咐人:“去把她带来。”
吩咐完,她声称乏了,擦了擦嘴后站起身,与她寒暄两句后,便由人扶着离开了。
藏月目送云大娘子的背影,只觉这位保养得宜的正头娘子,好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背影透出一股子沧桑。
云大娘子离开,藏弈也“哼”一声,随即拂袖而去。
二十岁的年纪,正是鲁莽冲动、耐心缺失的时候!
藏月笑着轻轻摇了下头。
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藏月这才觉出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糊糊地贴着里衣。
她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等雪信。
太顺利了。她反倒有些不踏实。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
藏月抬头,正看见雪信跟着个婆子走进来。
那丫头瞧着倒是完好无损,衣裳齐整,脸上也没见着什么伤。
只是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见藏月,眼眶就红了。
“娘子……”雪信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颤。
藏月上下打量她一遍,确认她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也没有损伤,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走吧,回家。”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那婆子拦住。
“四姑娘且慢。”婆子堆着笑,“大娘子说了,让奴婢给四姑娘带句话。”
藏月抬眼看婆子。
“大娘子说,去年庙会的时候,她遇见个女子。那女子拉着雪信姑娘不放手,非说雪信姑娘是她的女儿,跟她年轻时生得一模一样,绝不会错,问她怎么从韩家逃出来了,现在韩家找他们要人,说不见人,就要拉她男人去下狱。韩家家大势大,让雪信姑娘可怜可怜他们,自己回去把这事给平了。”
藏月心里咯噔一下,她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果真还有后手。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还有这等事?”
“大娘子还说,”婆子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更恭敬了,“雪信姑娘的身契,这么多年都不曾见过。人是四姑娘领回来的,要是东窗事发,藏家自顾不暇,定会供认四姑娘拐走贵人府上的家奴一事,将雪信交由官府秉公处理。”
婆子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藏月一眼。
“届时,即便四姑娘有人护着,但作为逃奴的雪信姑娘,下场会如何……便不可知了。”
厅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藏月手臂与雪信手臂挨着,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她伸手握住雪信的手,捏了捏。
“还有别的话吗?”藏月的声音很平静。
“没、没有了。”婆子似是没料到藏月会是这个反应,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话都说不利索。
“辛苦妈妈跑这一趟,”藏月微笑道,“今日之事,今日所闻,我都听明白了,记下了。”
她明明那么和善,可对面的婆子,却瞬间僵住,在她动身离开厅堂时,还往后退开两步,给她让出路来。
藏月点头致意,随即快步行过。
出了藏家大门,夜风一吹,藏月才觉出自己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待四人踏上马车,雪信却扑通一声跪在中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娘子,是奴婢连累您了……您别管奴婢了,奴婢、奴婢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藏月把她拽起来,“起来说话。”
雪信不肯起,只跪在地上哭:“那女子……奴婢确实见过。去年庙会,她……”雪信说不下去,只泪如雨下。
藏月给春音和夏蝉使了眼色,两人合力才将人拖起来安在座位上。
藏月沉默了一会儿。
云大娘子这招够狠。
她不需要真的去告发,只需要把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就能随时拿捏藏月。
云大娘子是料定了,藏月绝不会不管雪信,她拿准了藏月和这个一起长大的丫头之间,早就超越了一般主仆的感情。
“这事本就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你的事,他们也会设法寻到旁的事情来逼我就范。”她攥着自己的袖子,替雪信拭去脸上的眼泪,“先回家,回去再说。”
雪信抽噎着点头。
回到翠华园,她脱去身上汗湿的里衣钻进浴桶。
春音进来收脏衣,临走在旁边小声说:“娘子,要不……去求求大人?大人一定有办法的。”
藏月没说话。
求江敛?
她刚签了和离书,正等着过户走人。这时候去求他,算怎么回事?
可不去求他,她又能怎么办?
藏月闭上眼睛,靠在浴桶壁上,听着外面不知名的昆虫鸣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叩问,催促她给出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