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33、昭华篇（05）

　　胡三去找与其他妖族一起玩耍的瑶瑶，她正被一群妖族幼崽围着。

　　各种小妖围着她、依恋她，听她讲述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小妖们觉得只要在她身边就无比美好。而随着瑶瑶不自觉的伸手点化，被她触碰的一只小兔妖，竟当场化了形，变成一个七八岁模样、头顶还留着兔耳的小女孩。

　　周围的小妖们发出惊呼。

　　胡三站在不远处看着，尾巴和耳朵不自觉地摆动。在这里，让她感觉很舒适。

　　吴瑛在树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瑶瑶对善恶的辨别是天生的、敏感的、精准的，能从她那里得到“点化”的妖，都有其理由——她的福运只会馈赠给那些本心向善的妖怪。

　　夜幕逐渐降临，巨树周围的草木开始生出微弱的荧光，将地面几丈范围内映得如同白昼。

　　吴瑛踏上螺旋藤梯，向上走去，华一正在云风阁等她。

　　树顶一片漆黑，唯有阁内一座阵法散发着微弱的银白光芒，复杂的符文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走吧。”华一走入阵中，“先去幽冥山谷。”

　　两人站定，光芒骤亮，又骤然熄灭，阵法中央便空无一人。

　　甫一落地，属于北境的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吴瑛睁眼，眼前是被巨大力量劈开的山谷入口，两侧岩壁陡峭如削，谷口处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封印因她们到来而自动显现，符文在封印表面流光闪烁。

　　这是无名留下的封印，此刻正发出警告般的嗡鸣。

　　华一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有无名封印的重要地点，我和林二都设了传送阵法。这是封印最重的一处。”

　　吴瑛伸手触碰，封印似乎感应到她身上与无名同源的气息，亦或者吴瑛更强大的力量，嗡鸣声渐渐平息，屏障如水幕分开，露出入口。

　　两人信步踏入山谷，谷内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消失了，她们一直走到谷地中央的平地才停下。

　　那里有个巨大的黑洞悬浮在空中，真的黑洞，内部有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在缓缓蠕动，从黑洞深处伸出一道道无形的触须，像是某种规则在试图渗透到这个世界。

　　“这是——”华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她之前只在谷外检查过封印强度，从未真正踏入谷中。

　　此刻看着那些不详的蠕动，一贯冷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丝裂痕，“三百年前差点毁灭昭华界的……真凶？”

　　“无名出现之前，昭华界出现的百年妖祸，是由一些异界欲望产生的恶妖引起，三百年前崩坏的主因是外力。而现在昭华界的崩坏，内力是主因。”

　　吴瑛凝视着黑洞，语气平静，“不过，结果都一样，都是让这个世界，变成一个适合上演各种戏码的‘戏台’。”

　　华一转头看她，语气困惑：“戏台？”

　　“创作力，是一种很强大的灵。”吴瑛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隐管局监管的小世界，有部分便是由这种灵创造。有坚实逻辑和稳定规则的小世界，会长久存在，时间流速也相对正常。”

　　她顿了顿，指着黑洞：“但那些只有激烈情绪、毫无逻辑的故事，力量不足以催生完整的世界，或者催生的世界脆弱易碎，不足以支撑走完全部剧情便会崩塌。这些不稳定的力量对隐管局来说是巨大的隐患，于是某些通用的、专门承载此类故事的‘戏台世界’就诞生了。”

　　华一瞳孔骤缩，一瞬间变成诡异竖瞳。

　　“当一个原本稳定的小世界开始走向混乱无序，它就会成为这些故事争夺的舞台。唱完爱恨情仇，接着上演乱世血雨，演员就是小世界的原住民，按照故事设定剧情，被迫成为推动主角故事线的NPC。”

　　她看向华一，眼神深邃：“上一个故事里可能是几笔带过拯救苍生的英雄，下一个故事就变成无恶不作的魔头，遭主角讨伐。夫妻反目、父子相残、挚友背叛……一切只为了主角们的剧情需要。等故事结束，群演们恢复清醒，面对的只有自己真实而破碎的人生。”

　　华一脸色发白，眼瞳恢复如常，良久才艰涩开口：“那我们这些巡查者、执行者的意义是？”

　　“维护多数小世界的稳定。越是稳定的世界，崩坏时对地球的影响越大。隐管局的原则是先尽力救助，若实在救不了——”

　　“若实在救不了，”华一的声音冷了下来，“就会任由高危小世界沦为各种情绪故事的戏台？”

　　“不愧是你，一点就透。”

　　吴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她看向黑洞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话语中带着一丝怜悯：“那么，昭华界这次呢？”

　　“少华这个最大的混乱源头，由我来处理。”吴瑛说，“但如何让这个世界恢复稳定，最终要靠他们自己。”

　　她转身面对华一：“这个真相，就是我要下给妖族的‘猛药’。”

　　此言立即遭到华一反对：“太冒险了！这种认知冲击，可能直接导致世界崩溃——”

　　“华一，”吴瑛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不要把他们想得太脆弱。总有一天你要离开，妖族的未来不该由你决定，而该由这里的原住民自己决定。”

　　她走向黑洞，双手结印。灵力化为丝线探入黑暗，将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故事抽离、显形。

　　一幕幕片段在半空中闪现，仙尊堕魔、师徒虐恋、宗门倾轧、血脉相残……全是情绪激烈、逻辑稀碎的故事。

　　吴瑛面无表情地看完，嗤笑一声：“狗血。”

　　——可狗血也能生出摧毁小世界的能量。

　　她将那些外力重新逼回黑洞，双手翻飞，在原有的无名封印之上，又叠加了数层新的阵法。银光如网，将黑洞层层包裹，蠕动的黑暗逐渐平息。

　　吴瑛收手，转身，“我能将外力挡在昭华界外……但自救，终究要靠昭华界自己。”

　　她看向华一：“一年后我们就会离开。这一年，你把该安排的安排好，做好收尾，不要造成像无名一样的后果。”

　　顿了顿，又补充：“林二孤身行走，即便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但你不同，你是西境妖主。”

　　华一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她再次看向黑洞，此刻忽然明白：如果三百年前无名没出现的话，昭华恐怕早就沦为戏台了。

　　两人在幽冥山谷又检查了一个时辰，确认封印稳固后，便传送前往下一处地点。

　　她们走遍了昭华界十处有无名封印的关键节点，该加固的加固，该修补的修补——这些封印已经有几十年没被加固过了。

　　等到最后一处完成时，第三天的朝阳正缓缓从地平线升起。

　　最后，她们停在无名城山脚。

　　这里原本有无名设下的护山大阵，是通往救世盟总坛的第一道屏障。但现在，曾经清正的阵法痕迹已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泛着暗红魔气的扭曲结界，将整座山峰包裹得严严实实。

　　华一冷眼看着山巅那座黑沉沉的魔宫：“看来不用我们费心破除旧阵了，他早把无名的痕迹清洗得一干二净。”

　　“倒是省事了。”吴瑛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吧，该回去开会了。”

　　两人无需御剑，身形轻盈掠起，瞬息已在百丈之外。

　　而就在她们离开的刹那——

　　魔宫大殿深处，那个坐在曾经救世盟主位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华望向西方，眉头微蹙。

　　刚才，似乎有两股异常强大的气息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

　　*

　　回到百树部落正直中午，妖主居处最大的议事厅平台外已聚集了数十名妖族。

　　十二个部落的首领、各妖族族长悉数到齐，加上随从，将原本宽敞的平台挤得满满当当。

　　去边界迎接吴瑛一行的鹿族族长和猿族族长站在最前方，神色肃穆。其他妖族则表情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满脸不耐的，也有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的。

　　华一现身，看了众妖一眼，随即说道：“部落首领和各族族长进，其余退下。”

　　鹿族和猿族族长带头走进议事厅，其他妖族陆续进入，华一未动，走到平台中央，等待着。

　　不多时，吴瑛带着林路从台阶走上来。

　　待她们走近，华一便转身步入议事厅。

　　当吴瑛和林路踏入大门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人族修士？”虎族族长粗声粗气地开口，“妖主，这就是你说的贵客？”

　　“还是个刚结丹的小丫头。”虎族旁边的隼族族长冷笑。

　　华一走到上位，并未坐下，而是站至一旁，吴瑛走到中间站定，林路在另一边。

　　面对下面嘈杂的议论声，华一冷冷开口：“静——”

　　窸窣声停了，华一继续说：“这两位人族代表——吴瑛和林路，有事与各位商议，各位听后再做决断。”

　　将众妖扫视一番，她又道：“本次商议我不参与，你们不用顾忌我的想法，就当我不存在。”

　　说完，华一就闪现到大门口，随手设了一个结界将议事厅笼罩起来。

　　林路一脸镇定，上前一步，声音清朗：“云清宗弟子林路，代表师尊慕飞宇，亦代表人族有志者，在此愿与西境妖族结盟，共同商讨昭华界未来存亡大事。”

　　下面响起一片嗤笑声。

　　“慕飞宇的徒弟？”羽族部落首领看着林路，一副审视打量的模样。

　　其他妖族就没那么宽容，“云清宗？不是早销声匿迹了吗？”

　　“云清宗都快灭宗了，你不回去替宗门准备后事，搁这儿玩过家家呢！”

　　“人族？你们人族如今过得连狗都不如，凭什么跟我们结盟？”

　　“小丫头，看在本座曾经跟你师父共事的份上，我劝你赶紧回去想办法，救你宗弟子要紧。”

　　鹿族族长皱眉想说话，被吴瑛抬手制止。她走到林路身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释放出一丝气息，那是接近世界本源、足以撼动灵魂的力量。

　　整片天地仿佛与她共鸣，风止云驻，巨树顶部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叶一瞬间停止摇曳。那些嗤笑的妖族像被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几个修为较弱的妖族腿下一软，差点跪倒。

　　吴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妖族耳中：

　　“我叫吴瑛，受林路所求而来。我在这里，不是跟你们商量，而是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存活，或者选择灭亡。”

　　她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屋内妖族：“林路刚才说的，也不是请求，是通知。”

　　“魔宫的压迫迟早会蔓延到西境，当凡人被榨干、低阶修士被献祭完毕，你们这些血脉纯净、妖力充沛的妖族，就会是开启下一个墟渡大阵的祭品。”

　　听到墟渡的名字，台下一片死寂，十年前魔头开启墟渡大阵时那毁天灭地、惨绝人寰的景象，他们虽远在西境，亦窥得一角。

　　若不是慕飞宇舍身，那恐怖的大阵持续下去，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慕飞宇用自身换来魔头十年平静，但这份平静马上就要到期了。

　　一想到这里，那些曾经在救世盟跟慕飞宇共事的妖族，不少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再看林路，目光便有了不同：慕飞宇生死不知，若林路真是他的徒弟，云清宗便不算断了传承。

　　“小姑娘，你说你是飞宇的徒弟，有何证明？”

　　羽族首领忽然开口，她依旧审视着林路，不过语气中已多了丝宽容。

　　林路掏出云清宗宗主令牌，堂下不少妖族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有震惊、有欣喜。

　　羽族首领确认了林路的身份，看她的眼神多了份慈祥，但对结盟一事，却并不松口。

　　鹿族和猿族族长，看着云清宗令牌，微微点头，眼神中是无需言语的认可。

　　其他妖族，有的面露不屑，根本不信。有的眼神闪烁，似在权衡。

　　吴瑛看着不少妖族开始松动，便知有了进展，不过林路的身份还远远不够说服他们。

　　她抬手，在空中一划，银光凝聚成幕，幽冥山谷中那个黑洞的景象浮现出来。

　　紧接着，那些被逼退的故事片段：仙尊堕魔、师徒相残、挚友背叛、亲族屠戮……一幕幕闪过。

　　“这是什么？”众妖皆茫然。

　　“这是三百年前，差点毁灭昭华界的真相。”吴瑛的声音冷如寒冰，“也是未来，等待昭华界的结局。如果你们继续躲在这里，假装灾难不会降临的话。”

　　她指向那些闪烁的片段：“当这个世界彻底沦为这些天外故事的戏台，你们每一个，都会成为这些故事里的角色。今天还是保护部落的英雄，明天就被迫变成屠杀亲族的魔头；今日恩爱的夫妻，来日必须刀刃相向；此刻护犊的父母，转眼就要亲手扼杀子女。你们的存在，只为推动这些故事主角的剧情。”

　　看着看着，一些年长的妖族忽然脸色一变，在那些片段中，他们看到了很多眼熟的大妖，那些曾被无名一一杀死的恶妖。

　　随后，画面定格在虎族族长父子相残的惨剧，台下所有的妖族都不复平静，脸色巨变。

　　画面一会儿变成隼族被所谓的主角团报仇灭族的景象，一会儿变成鹿族沦为坠仙口中餐，一会儿又变成松鼠一族沦为被奴役饲养的观赏性灵兽……

　　堂下所有妖族看着，逐渐从最初的疑惑，转为震惊，再到不可置信，最后生出一丝丝恐惧。

　　那一幕幕仿佛让他们身临其境，此刻他们忽然明白，吴瑛说的灭亡不是肉身毁灭，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成为傀儡，失去自我。

　　“这……这不可能！”

　　一个年迈的槐树精颤抖着反驳，头上的叶子瞬间枯萎、掉落。

　　吴瑛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四百年前，明明妖族多在深山修炼，为何人界会突然冒出那么多穷凶极恶的大妖——那些打着妖族名义肆虐人间的恶妖，真的是你们或你们的亲族吗？”

　　“不，不是！”

　　虎族族长立刻反驳，“我族从来没有过，只是——”

　　“只是它们太强数量太多，最终作为本土妖族的你们也不得不成为它们的奴仆，在那些天外大妖的胁迫下，你们成了造成昭华界混乱的帮凶！所以修士厌恶你们、人族憎恨你们！这些恨，四百年来从未间断。昭华本土妖族的恶名，从来没洗清过！”

　　吴瑛声音冷如利刃，一字一句扎在众妖族心上，扎得他们肝颤、心乱，还有羞耻、愧疚。

　　“盟主差一点就帮我们做到了，如果他没离开的话。”猿族族长叹息。

　　吴瑛呵笑一声，“回忆过往就免了，现在来说说正事！”

　　她挥手散去光幕，“混乱和毁灭是这些异界欲念最好的入侵时机，少华所作所为在加剧昭华界崩坏，若他再开启一次墟渡大阵，这些被封印在幽冥山谷的噩梦就会卷土重来，这次就不止是些还受昭华规则约束的恶妖了。”

　　她一字一句犹如千斤重，狠狠震撼着众妖族的心灵，摧毁着他们的认知。

　　“届时昭华会彻底化为异界故事的戏台，你们都会成为异界欲念的傀儡。”

　　“无名的由来相信你们早已有数，他的出现已经验证，强行施加给昭华的理念、外力难以维持，最终走向崩坏。”

　　吴瑛仔细观察着众妖的表情，声音一字一顿，重重落下：

　　“这次昭华界的未来，只有靠你们自己来救。”

　　窒息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在沉默之中第一个动的是林路，她上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中格外清晰：

　　“人族与妖族，百年仇怨不假，但如今，我们都面对着共同的灭顶之灾。魔宫一旦重启墟渡大阵，妖族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异界欲念想吞噬昭华化为己用，这个时候，再分人族妖族有何意义？”

　　她举起慕飞宇交给她的宗主令牌：“云清宗愿与西境妖族结盟。不为主仆，不为附庸，为的是在这末日将临之际，互为依靠，共寻生路。”

　　鹿族族长第一个站起来，宣誓一般：“鹿族，愿与人族结盟，与云清宗共进退。”

　　猿族族长紧随其后。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十二部落所有妖族代表全部躬身行礼，之前中立摇摆的部落，此刻完全屈服——不仅屈服于吴瑛展示的力量，更是屈服于那个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

　　吴瑛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今日之事，仅限在场诸位知晓，后续事宜听从妖主命令，所有计划不得走漏风声。若有泄密者——”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所有妖族脊背发凉。

　　*

　　会议散去，妖族代表们各怀心事离开议事厅。

　　华一站在平台中央，看着之前犹豫部落的首领正匆匆离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入对方耳中：

　　“厉丛，既然你已立誓结盟，回去后，记得清理清理你身边的耳朵。”

　　厉丛身形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重重点头，不敢多言，加速离去。

　　胡三从阴影中走出来，得意地说道：“放心吧，那个趴屋顶偷听的奸细，看见的、听到的全是我精心安排的幻术。”

　　吴瑛走出来，笑着问到：“你给他安排的什么幻术！”

　　“妖主统一西境，为了一雪龟缩百年的前耻，第一步，准备正式踏入人界，占领人界地盘，与修士争天下；第二步，就是上攻上界，打倒魔头，成为昭华界新的统治者！”

　　胡三得意洋洋地说完，尾巴翘起，左右来回摇摆，妩媚的脸上呈现一副“怎样？我聪明吧！还不夸我～”的神情。

　　吴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有点难评，胡三此出完全是：行动全暴露，动机全隐藏。

　　——有风险，但要是上界信了，就会变成非常好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