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32、昭华篇（04）

　　吴瑛踏入白雾之中，紧接着是瑶瑶、胡三、木七，林路走到慕飞宇身边，拉了拉他衣袖，两人也跟了上去。

　　白雾散尽，一行人站到了一座桥上——一座由巨大藤蔓自然编织成的拱桥。

　　待看清桥那一端的景色，瑶瑶忍不住发出了尖叫和惊叹：“哇！！！”

　　她兴高采烈地越过三位妖族使者，奔向森林，胡三紧随其后。

　　数百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树拔地而起，树干上搭建着层层叠叠的树屋。巨树之间藤梯纵横交错，各种原形妖或者半化形妖族在其中穿梭。

　　所有妖族在看到鹿妖三位使者时，都会停下动作，恭敬地颔首致意。

　　随后看着他们身后的吴瑛一行窃窃私语，西境妖族部落已经百多年没有人族踏入。

　　有的对吴瑛一行充满好奇，看吴瑶跟胡三靠近，惊吓得四处散开。随后感觉到吴瑶身上舒服的气息，很快又会试探着靠过去。

　　有的妖对他们这群陌生人则十分嫌恶，尤其看到慕飞宇和林路这两个修士时，更是怒意明显，只是隐忍不发。

　　“这里是百树部落。”老猿妖拄着藤杖走在前面，“西境十二个妖族聚居地中最大的一个，也是妖主常驻之地。”

　　待走到一颗白色巨树脚下时，松鼠妖从鹿妖肩上跳下来，走到一行人面前：“妖主在云风阁等各位！”

　　吴瑛抬头一看，藤蔓围绕着巨树蜿蜒向上形成台阶，这棵树上的树屋稀疏错落，只有七八间，风格一致，不像其他树屋各有特色，根本没有重复样式。

　　巨树顶端被分成三层平台，其中一处有一座半开放的楼阁，轻纱般的帷幕在风中飘荡，便是云风阁。

　　“这边走！”

　　小松鼠再次开口，迅速攀爬到藤蔓上，为他们领路。

　　吴瑛朝着旁边的瑶瑶和胡三喊道：“别玩了，先去见见这位妖主。”

　　两人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队伍之中。鹿妖和猿妖不再跟着。

　　小松鼠将他们领到云风阁前便停下，示意他们自己进去。

　　正门敞开着，左右两侧的雕花木窗全部打开，透薄素白的纱幔随风翻卷。四根雕花木柱撑起弧形的穹顶，柱身上雕刻着日月星辰与百兽朝圣的图案——朝圣中心是一条白蛇。

　　封闭的那面墙是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竹简、兽皮卷和少量纸质书。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檀木桌案。

　　而阁中央，厚实的深色地毯上摆着矮几和一圈蒲团，矮几上正温着一壶茶。

　　听到脚步声，那个站在右侧窗边的人影动了动。

　　扎成高马尾的酒红色长发在风中飞舞，深蓝色的束腰长袍剪裁利落，肩线平整，宽袖在风过时微微鼓起。

　　听到几人进门的声音，她转过身来，那熟悉的模样让遥园众人瞬间石化。

　　“华……华一！？”

　　胡三的尾巴和耳朵唰地炸开，连吴瑶都瞪大了眼睛，木七脸上也有几分错愕。

　　只有吴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嘴角缓缓扬起了然的笑。

　　华一，或者说西境妖主，迈步朝他们走来。

　　“坐。”她示意他们在蒲团落座。

　　众人呆愣着坐下。

　　胡三依旧不敢相信西境妖主竟然是自己的熟人，她凑过去，使劲闻了闻，却没闻出华一的味道，心中顿时迟疑起来。

　　华一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落入瓷杯，一股清冽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你们总算来了！”

　　她将茶杯一一推至众人面前，最后才看向吴瑛，“我两个月前就派人在边境等着，没想到你们一来就整出这么大动静。”

　　她的语气里有种无奈，也有种欣慰。

　　胡三震惊地盯着华一：“两个月前？你什么时候来的？林二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十年前来的，准确说，是九年零十一个月。”

　　“十年前！？”胡三的声音瞬间拔高。

　　木七恍然大悟，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遥园那场决定前往昭华界的会议，当时华一和林二都在，吴瑛让他们一起来。但之后的每一次作战会议、战术制定，这两人都缺席。

　　原来他们早就过来了。

　　慕飞宇暗自惊讶，眼前这位红发妖主，竟然也来自地球——西境在他和林路去地球之前，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妖主了。十年时间成为妖主，可想而知这人实力多么可怕。

　　“你这边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吴瑛放下茶杯，“林二呢？他那边进行得如何？”

　　“我每半年跟他联系一次。”

　　华一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书架，从一个木盒中取出一卷厚重的兽皮地图，“中原人界，他差不多侦查完了。”

　　她走回来，将地图递给吴瑛。兽皮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被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吴瑛接过地图，没有立即展开，而是走到华一刚才站立的那扇窗前。她背对众人，面朝窗外连绵的绿海，声音平静：“你先说说西境妖族的情况。”

　　“目前西境十二个主要妖族部落，九个被我打服，已宣誓效忠。两个保持中立，观望风向，还有一个还在犹豫。”

　　胡三的耳朵竖了起来：“打服？”

　　“字面意思。”华一看向她，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妖族崇尚力量，尤其西境这些封闭了百年的部族。要让他们听话，首先得让他们承认你比他们强。”

　　她顿了顿：“我用三年时间，挨个拜访十二部落。挑战他们的最强者，赢了，就获得对话权。输了——我没输过。”

　　“但收服身体容易，收服妖心难。”

　　华一的声音低了些，“十年时间，还是太短了。要让他们自愿去帮助凡人、对抗少华，目前还做不到。”

　　她看向吴瑛，“他们被少华驱逐出救世盟之后，百年来龟缩于此地，过得很平静。要再次打破这份平静，他们很怕，怕被背叛，怕被围剿，怕百年躲藏换来的安宁一朝尽毁。”

　　而恐惧是比任何锁链都牢固的枷锁。

　　木七仿佛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妖族竟然不是自愿离开救世盟，而是被驱逐出去的！

　　这跟慕飞宇口中所讲完全不一样。

　　吴瑛转身，她手里是微展的兽皮地图，目光落在华一身上。

　　“没事。”她说，语气里有种非常放松的温柔。

　　“你和林二是意识潜入，力量虽不受限制，但行动上只能观察、辅助、顺其自然，不能越界干预本土势力发展——这是隐管局的铁律，我知道。”

　　华一挑眉：“所以？”

　　“所以你们不能下重手，不能真的逼迫他们做出选择。”吴瑛靠在窗边，“但我不一样，我是昭华界自己求来的变数。要想收服他们的心，需下猛药。这点，我来做。”

　　华一眯起眼睛：“你这猛药，不会越界吧？”

　　吴瑛笑笑，“西境妖族只是没有危机感。或者说，他们对眼前的危机选择了视而不见，以为埋头躲着，灾难就不会落到头上。”

　　吴瑛笑得温柔，话却有些无情，“我要做的，只是戳穿他们这种自欺欺人的伪装，让他们看清那个不想面对、却迟早会降临的真相。”

　　吴瑛转过身，眺望着窗外景色，放眼过去是连绵不绝的绿色，以及绿色森林上空冉冉升起的水汽、薄雾。

　　“这一次，没有救世主会从天而降，替他们扛起一切。”吴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有他们自己，能救自己。”

　　慕飞宇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在平原边界，吴瑛对他说的那些话“你们是不是太依赖无名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然在心中升起。

　　一直以来他都把吴瑛当做跟无名一样的救世主，此刻听到她的话，才惊觉自己好像错了，吴瑛并不打算成为跟无名一样的人。

　　自救！？昭华界，还能自救吗？

　　沉默片刻，吴瑛又继续安排道，“华一，你以妖主身份将各族族长、部落掌事人集合起来，包括那几个中立和观望的，我单独跟他们谈。”

　　“已经在办了。鹿族族长和猿族族长在负责联络，三天后，他们便会抵达这里。”

　　“前辈。”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林路。

　　吴瑛看向她，她刚结成金丹不久，整个人都像是新生的，此刻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淡然，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说。”吴瑛抬了抬下巴。

　　“这次妖族的会议……能让我参加吗？”

　　“理由。”

　　“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异界来客。但我是昭华界土生土长的人，是云清宗的弟子，是被上界压迫了三十年的凡人修士。”林路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希望能作为人族代表，与妖族结盟。”

　　林路的直白让吴瑛很意外，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好。”

　　林路又看向慕飞宇：“师父，我可否以云清宗代表的身份，与妖族谈判结盟？”

　　慕飞宇看着自己的徒弟，忽然有一瞬觉得陌生——那个曾经只会默默修炼、不善言语、沉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在地球的三个月，竟生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然而陌生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欣慰涌上心头。

　　林路是他唯一的徒弟，未来必然要继承云清宗，这点他从未怀疑。但现在他忽然明白，这个继承，或许可以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可以。”

　　慕飞宇点头，声音清亮，“从此刻起，你便是云清宗的正式代表。”

　　“哦，对了。”华一忽然开口，像是刚刚想起什么。

　　她看向慕飞宇和林路，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件事，我应该提前给你们提个醒。”

　　空气微妙地紧张起来。

　　“自你们离开之后，云清宗的旧部，就被少华抓去了魔宫。”

　　“哐当——”

　　慕飞宇手中的茶杯翻倒在矮几上，琥珀色的茶汤迅速渗入地毯。他脸色煞白，手握成拳，手背青筋冒起。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他们还好吗？”

　　“还活着，少华没有折磨他们，只是关押，但——”

　　她顿了顿，这个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很快他们应该就会有事了。”

　　林路猛地站起身：“什么意思？”

　　华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放在矮几上。玉简中央是一行朱砂小字：十年之期，血祭证道。

　　“自你们走后，少华发了这道公告。”

　　华一的手指轻点玉简，“他说，给你们十年时间。十年之后，若你不现身，他便每日血祭一名云清宗门人，直至，杀尽。”

　　死寂。

　　慕飞宇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那枚玉简，眼中翻涌着痛苦、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十年之期，”他口中干涩，“是在何时？”

　　“下个月初一，还有二十天。”

　　慕飞宇松了口气——还好，还来得及。

　　吴瑛来到矮几，沉默地端起茶壶，给慕飞宇重新斟了一杯，“慕飞宇，看来我们的一些计划，要提前了。”

　　慕飞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果决清明：“我明白，跟少华见面的时间要提前。至于我能不能多拖延他三个月……我会尽力。”

　　“你们原定计划是什么？”华一问。

　　“原本我们预定先在人界苟三个月，摸清人族各方势力，联合可团结的力量。然后慕飞宇再现身，吸引魔宫注意，将少华拖住——这样我们至少能有半年时间，在暗处行事。”吴瑛解释。

　　“但以少华的德行，说是下个月血祭必然下个月血祭，为了救云清宗的人，慕飞宇必须提前现身。”

　　慕飞宇看了吴瑛，又看向林路，“我会在期限当天现身，到时我会跟少华谈条件，让他放了云清宗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材质，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云纹和“云清”二字，背面则是复杂的宗门徽记。

　　他将令牌放在矮几上，推到林路面前。

　　“此物对外代表云清宗宗主身份。”

　　慕飞宇的外表看起来很稚嫩，声音却很稳，稳得像在交代后事，“从现在起，云清宗就交给你。我会让宗门的人离开魔宫后，直接来找你。”

　　他直视林路的眼睛：“以后，就由你带领他们，去做你想做的事。”

　　林路看着那枚令牌。她只有片刻迟疑，然后伸出双手，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还残留着余温。

　　“不负师命。”她说。

　　慕飞宇这边安排妥当，吴瑛便将兽皮地图在桌上展开，说道：“华一，现在，跟我们讲讲人界现状吧。”

　　林二的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甚至重要的关隘和灵脉节点都清晰标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黑三色标记。

　　“目前人界的凡人王朝，早已名存实亡。”华一声音冷静锋利，“这十年间，上界不同宗门势力趁乱扶持了各自的代理人，割据一方。”

　　她的指尖点向红色标记聚集的区域：“红色，代表已经完全腐化、沦为上界走狗的凡人官府。这些地方的官员要么是修士伪装，要么被彻底控制，对凡人百姓的压榨比妖兽更甚。”

　　随后又移向蓝色标记：“蓝色，是还在抵抗的义军据点。大部分由幸存的低阶修士、退役军人和被迫落草的平民组成，各自为战，处境艰难。”

　　华一忽然停顿，指着其中三处标了星号的地点，说道：“这三处据点，是仅存的一些相信无名、信奉无名的旧部，他们的处境，尤甚。”

　　最后是黑色：“黑色，是上界魔宫直接掌控或严密监控的地区。这些地方往往蕴含灵脉灵矿，因此有固定的供奉指标：灵石、灵材，甚至——活人。”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东方某处，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城池。

　　“少华的魔宫所在——无名城。原本是无名建立的救世盟总部，昭华界清平盛世的象征。”

　　她抬起头，直视着吴瑛：“现在，它是这个世界的毒瘤核心，也是我们最终必须攻破的地方。”

　　阁内寂静无声。

　　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吹动纱幔，吹动地图边缘。吴瑛看着地图上那三色交织的昭华界，看了很久，起身。

　　“三天后，妖族会议。”她说，“二十天后，慕飞宇现身无名城。”

　　计划便就这样敲定。

　　傍晚，吴瑛正仔细研究昭华界地图时，胡三敲门进来。

　　自从见到华一，她一直有个困惑，不得已只好来找吴瑛。

　　“什么事？”

　　胡三犹豫着开口问道：“华一，真的是华一吗？”

　　她瞅了瞅吴瑛的脸色未变，解释：“我在华一身上没闻到她的味道——她是真的吗？”

　　吴瑛哈哈笑起来，没想到看起来一贯散漫的胡三有时候还挺细心。

　　“当然是，她跟林二属于意识潜入，执行任务时，隐管局会先制造一个适配此界的载体，再让巡查员、执行者意识潜伏，即便任务过程出现意外，本体也不会受损，只要撤回意识就好。”

　　闻言，胡三终于松了口气——难怪她根本闻不到华一的味道，原来只是具傀儡躯体。

　　忽然胡三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如果执行任务过程中，意识回不去，他们岂不是就变植物人了？”

　　“是这样，不过意识的穿梭受时空规则限制最小，最容易被唤回。”

　　吴瑛神色转为严肃，“真正危险的是我们这样的本体穿越，在此界伤亡便是真实的伤亡，没有退路。在此地，你行事最好收敛一些。”

　　胡三哼了一声：“我一直很收敛好不好！”

　　吴瑛话锋又转，眼中泛起笑意：“但此行亦是机缘。本体在此修行一年，便是实打实的一年修为，不会被时间流速稀释。”

　　胡三眼睛一亮：“你是说……”

　　“只要不试图突破世界规则，”吴瑛笑容狡黠，“你的修行大可放开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