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31、昭华篇（03）

　　吴瑛一行通过次元空间站传送到西境时，也是一个清晨，传送的眩晕感刚退去，昭华界的晨光便从地平线上升起，照拂在他们身上。

　　一行人穿着吴瑶制作的衣服，乍看之下，与昭华界的装束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眼前是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墨绿色山脉——昭华西境山林。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眼望过去，天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平原与山脉的交界线接近九十度笔直，就像是被天神用巨刃劈开的一样。

　　“这就是西境？”

　　胡三惊叹道，被眼前壮观又突兀的地貌惊到了。

　　慕飞宇点头：“对，此界往深处就是妖族盘踞的西境，不过他们已经近百年没怎么出来过。”

　　胡三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木七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不好意思解释道：“这里的灵力浓度有点高！”

　　木七自从化形以来，从没见过如此灵气浓郁的地方。

　　胡三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高吗？我觉得很一般，跟青丘没法比。”

　　“大小姐，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吴瑛在一旁好心提醒，随后说道：“先修整。”

　　对于木七一时不习惯的灵力，慕飞宇和林路却是觉得久违，两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是久违的故乡气息。

　　吴瑛环视四周，平原边界处荒草有半人高，周围不见人烟，连妖兽的痕迹都没有。

　　“此处还算安全。胡三、木七，你们第一次跨世界旅行，先调息，试试能否吸收此界灵力。”

　　吴瑛语速平稳，“没有阻碍的话，再试探修为在此界的上限。记住——”她加重语气，“感觉到规则压制就立刻停手，别硬撑。”

　　胡三和木七依言坐下。

　　“对了，三儿，在此界你可以不用维持人形，化成半妖状态，你的能力应该更容易施展。”

　　吴瑛义正词严又别有用心地说道。

　　胡三思考了一下，听从了吴瑛的建议，两只狐耳和赤红色的狐尾嘭嘭两下冒了出来。

　　她伸出手掌，掌心向上，赤色狐火“噗”地燃起——先是烛火大小，然后缓慢膨胀。昭华界的灵力不像青丘那样通畅，流过经脉时有轻微的滞涩感，好在三周天后，她就适应了。

　　她将幻术施展，覆盖范围竟然远超十里，她的能力在昭华竟然比地球要强许多。

　　胡三将幻术收回，“在这里呆上一年，我说不定能突破两尾。”

　　木七适应过程很平静，他闭着眼，双掌掌心各绽出一朵细小金花虚影，随着灵力吸纳，虚影逐渐凝实、变大，直至变成了本命花大小。

　　淡金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荡开，浓郁的花香随着光晕四散，所过之处枯草返青，直至一里外，木七也依然感觉全身顺畅，没感觉到限制。

　　“看来这个世界对非伤害的幻术和治疗术都比较宽容。”

　　吴瑛一边观察一边总结，“林路，你也试试。”

　　林路点头，盘膝坐下。她闭目凝神不断吸收灵力入体，昭华界丰沛的灵力如决堤洪流涌入经脉，那层在地球一直被压抑的筑基圆满瓶颈忽然“咔嚓”破了——不是幻觉，确实有轻微的碎裂声从丹田深处传出。

　　她体内的灵力开始自动坍缩、凝结，虚丹雏形显现。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更深邃的、带着天道威严的劫云，墨色漩涡在头顶百丈处急速成形，雷光如银龙在云层中游窜翻滚，发出低沉咆哮。

　　“退！”

　　吴瑛一把抄起吴瑶和慕飞宇，身形化作残影退出数十丈。

　　胡三和木七紧随其后，慕飞宇本想冲过去，被吴瑛用话钉在原地：“让她渡劫。这是她的机缘，也是试炼。”

　　说完吴瑛施法布阵，将林路渡劫区域防护了起来——雷劫太显眼，她怕引来不好的东西！

　　阵法刚成，第一道青色天雷已撕裂天空。

　　二十七道天雷，一道比一道暴烈。先是青雷、再是紫雷、最后是赤红雷劫。林路的身影在雷光中时隐时现，皮肉焦化崩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此情此景看得胡三心惊胆战，她闻到躯体被烤熟的焦香，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地球的妖怪修炼无需如此这般。

　　“我一直想说，这套渡劫进境的修仙体系也太野蛮了，”胡三在吴瑛耳旁小声嘀咕，“雷劫就应该劈那些罪有应得的，在咱们那儿被用来维持天地秩序和因果报应的手段，在这些小世界当成了他们精进修为的手段，太掉价了！”

　　吴瑛专注盯着雷光中心：“两套不同的体系而已，这套体系更注重力量的修炼和提升，我们更注重内心修炼、功德圆满。每个世界都可以有自己的标准，能被大多数认同的，必然有它的道理。”

　　木七在一旁不发一言，吴瑶在胡三旁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注摸毛茸茸的大尾巴。

　　慕飞宇想起自己当年结丹，父亲护法，宗门大阵加持，还有三位长老轮流输送灵力。而林路，独自一人，在荒郊野外，没有任何支援和防护——筑基修为的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雷劫持续了两个时辰。最后一道赤雷贯顶时，天地为之一震。

　　雷击坑的中央，焦黑的人形轮廓冒着袅袅青烟，像一尊烧毁的陶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冰裂痕。

　　然后，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焦炭外壳片片剥落，丹田处的金光越来越亮，直至透体而出——金丹初成。

　　林路睁开眼睛。

　　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她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缕灵力的流向，五感被放大到近乎神异。真元在重塑的经脉中奔流不息，生机勃勃如喷涌的温泉。

　　众人飞近，慕飞宇的声音有些哽咽，“恭喜，金丹大道，你终于——”

　　“先别恭喜。”吴瑛突然打断，目光转向东方天际，“有人来了。”

　　七个御剑身影出现在天际，统一的黑色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都是金丹以上修士。

　　慕飞宇低声说道：“是上界征稽司的巡查使，专管修士税收。”

　　他们悬停在劫云消散的边缘，等最后一丝雷息彻底消失，才缓缓降落，此刻正是渡劫者最虚弱的时候。

　　为首的是个山羊胡修士，瘦高，长脸，小眼，眼神精明得像经营多年当铺的老掌柜，一点不像个修士。

　　他快速扫视吴瑛一行，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清点待估价的货物：

　　月白长袍女子，无灵力波动，凡人一个；

　　半人狐妖，人形都不会化，低阶妖兽；

　　看不出原形的人形妖，气质温吞，好像是治愈系，无害；

　　一个刚结丹的女修，气息不稳，好拿捏；

　　一个筑基期少年，不足虑；

　　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姑娘，没用——哎，不对，这人身上怎么有如此深厚福运。

　　“何人在此结丹？报上宗门、师承、洞府属地。”

　　山羊胡开口，声音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平淡冷漠。

　　吴瑛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吴瑶挡在身后：“散修，无宗门，路过此地。”

　　“路过？”山羊胡的眉毛高高挑起，“那就是在此非法结丹。按《上界灵脉征用法》，需缴纳意外结丹税，金丹初期，五千下品灵石。现结还是赊账？”

　　他身后的年轻修士将厚厚的账本展开，毛笔悬在空中，随时准备落笔。

　　“五千！？”

　　胡三的尾巴嘭地炸开，赤瞳里燃起火光，“你们怎么不去抢？”

　　“此乃律法。”山羊胡眼皮都不抬，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不给，便依律扣押金丹抵税，或者——”

　　他的目光滑向吴瑶，停留了一瞬：“用其他有价值之物抵押。”

　　众人见他一副垂涎吴瑶的模样，纷纷冷下脸来——这人眼光不错，就是胆儿有点肥。

　　只有吴瑛莫名在笑，那是一种看到极其荒唐之事时，觉得有趣又无奈的笑。

　　她吐出一口气，语气温和得像在问路，“你确定要收这个税？”

　　“律法如此，按律办事。”

　　山羊胡一挥手，身后六个修士默契地散开成半包围阵型，“劝你们识相些，散修结丹不易，莫要为区区灵石，毁了多年道基。”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修士朝着林路而去。

　　吴瑛眼神一动，朝他们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两人就像被无形巨手轻轻拨开一样，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摔在十丈外的草丛里——毫发无伤，但被草丛缠住，很艰难才爬起来，十分狼狈。

　　山羊胡脸色骤变：“你们敢暴力抗税！”

　　“抗税？”吴瑛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来，先给我说说，五千灵石依据哪条律例？征收标准？税款去向哪里公示？还有——”

　　她向前迈了一步。

　　山羊胡下意识后退，脚跟踢到石块，踉跄了一下。

　　“你刚才说，用其他有价值之物抵押。”吴瑛脸上的笑容消失，“是指我身后这个孩子吗？”

　　那一瞬间，山羊胡感受到了压力。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天道忽然化成实体一般，站在这个女子身后，用冰冷的、漠然的目光注视着他，似乎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将他撕碎。

　　他的金丹在丹田里瑟瑟发抖，灵力运转几乎停滞。

　　他感觉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是深不可测的深渊，稍不注意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误、误会！”山羊胡变脸的速度堪称绝技，额头渗出冷汗，“散修首次结丹，按规可享受免税！是在下记错了！记错了！”

　　“哦？”吴瑛挑眉，“那刚才的威胁呢？扣押金丹？用孩子抵押？”

　　“胡言乱语！纯粹胡言！”山羊胡一边擦汗一边后退，手势示意手下赶紧撤，“昨晚多喝了几杯，酒后失言，打扰各位了，这就走！马上走！”

　　七人御剑而起，山羊胡仓惶如惊弓之鸟。飞出老远，还能隐约听到他们的争吵：

　　“头儿，真就这么算了？”

　　“闭嘴！那女人刚才看我那一眼，我金丹差点当场碎掉！”

　　待那些上界修士消失在天际，吴瑛转身看向慕飞宇，神色肃穆：“这就是现在的昭华界？”

　　“是。”慕飞宇自嘲一笑，“这就是没了救世主的昭华界。”

　　“你们是不是太依赖无名了？”

　　吴瑛语气转冷，“把整个世界寄托于一个外人，等他离开就塌成废墟——昭华沦落至此，真的只是因为无名离开吗？”

　　慕飞宇脸色苍白。

　　吴瑛不再看他，转身望向西境群山。

　　山林腾起白雾，雾中走出三位妖族：只保留鹿角的人形鹿妖、拄着藤杖的老猿妖，以及一只穿着橙色短褂长衫站在鹿妖肩头的松鼠妖，正扒拉着身上不合时宜的衣服。

　　老猿妖躬身，声音低沉沧桑，略带嘶哑：“诸位异界远客，西境妖族静候多时。妖主有请一叙。”

　　吴瑛目光扫过妖族使者：鹿妖坦然，老猿沉静，松鼠妖笨拙。

　　她脸上重浮笑意：“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