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34、昭华篇（06）

　　厉丛带着护卫和几位族长回到铁鳞部落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召集了部落里的中坚力量，在自己的主帐内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我已经决定跟随妖主。”厉丛坐在主位上，声音沉稳，“妖主有踏足人界的意向。回去之后，各族抓紧训练，随时听从妖主号令，准备进攻人界。”

　　会议很短，说完这次会议的主要决定后，厉丛就让大家散了，不过出言留下了一个。

　　“山青，你留下。”

　　山青低着头，不敢直视厉丛。他是厉丛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已经跟随厉丛近百年。

　　“大统领，可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去办？”

　　厉丛直视着山青，并不言语。

　　他知道山青的秘密——或者说，山青所为，一直都是他默许的。

　　自从妖族被少华驱逐出救世盟退回西境，厉丛就一直有个想法：也许他可以和上界重修旧好。所以他放任了山青这个上界放在自己身边的耳朵。

　　山青在五十年前就彻底投靠了上界，厉丛早就知道。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厉丛想为自己、为铁鳞部留一条后路。

　　直到今天，在妖主的议事厅里，听了那个不知来历的吴瑛所言，厉丛才赫然发现，这条后路，才是自己和铁鳞部最大的绝路。

　　即便真的投靠上界，避开再次被少华的墟渡大阵当成祭品的下场，等到阵法成功，那些从幽冥山谷涌出的恐怖欲念，就会吞噬整个昭华界。

　　到时候，所有人、妖、修士，都会变成没有理智的傀儡。

　　厉丛已经快五百岁了。

　　他经历过无名到来之前的百年妖祸，他亲眼见过那些从幽冥山谷爬出来的妖物，见过西境妖族如何被迫成为那些恶妖的奴役，被控制着去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情，见过整个昭华界如何差点一步步走向毁灭。

　　他知道该怎么选。

　　沉默持续得太久，山青内心开始惶恐不安。

　　——莫非自己在议事厅偷听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身上有上界最强大的隐身术，连妖主的结界都能穿过，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山青，”厉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的选择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的选择呢？”

　　山青头皮发麻，试图装傻：“大统领何意，我不明白。”

　　“一直以来，你暗中怂恿我妖族子民出去骚扰人界，配合上界那些所谓的平乱，演出一场又一场给凡人看的大戏——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厉丛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山青闻言，立刻跪下：“山青知错！”

　　厉丛瞥了他一眼：“以前我是不想管。现在既然我决定跟随妖主，那么你这个上界的耳朵，我便留不得了。”

　　话音未落，厉丛已经出手。

　　强大的妖力化作一道锋利的刃，狠狠朝山青劈去。这一击没有任何留情，大有一招击毙之意。

　　山青早有准备，千钧一发之际，他以奇快的身手翻身躲过。然而整个左肩还是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如果不是早有警惕，恐怕他已经被劈成两半。

　　躲过之后，他瞬间开启了从上界修士那里学来的隐身术，身形就此消失。

　　但厉丛早有预料，强大的威压瞬间释放出去，充斥整个大帐。隐身的山青再次被重伤，闷哼一声，法术被打断，他被迫显出身形。

　　“你以为能逃？”厉丛冷冷道。

　　山青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珠子，猛地捏碎。

　　黑烟弥漫，遮蔽视线。厉丛挥手驱散黑烟时，山青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几片破碎的鳞片，他逃了。

　　厉丛感知到山青逃出的方向，但没有追上去。

　　他走出大帐，望着山青逃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从百树部落离开的时候，妖主又找了他一次，私下里将山青偷听的事情告知了他。

　　妖主的意思是：耳朵要清理，但最好让这个耳朵再发挥一次他的作用，再清理。

　　现在，山青逃了，带着重伤，带着“铁鳞部已经投靠妖主，西境十二部落决定跟随妖主，不日将进攻人界”的情报，逃向上界。

　　这正是妖主想要的。

　　厉丛站在大帐前，看着外面亮起的点点灯火，静默片刻，随后开启了高阶妖族才会的远程传音术给妖主：耳朵已去，不日上界便知妖族动向。

　　华一收到厉丛的传音时，正与吴瑛、林路在云风阁，一起商量后续计划。

　　“第一步，成了。”华一看向二人，轻声道，“耳朵去上界了。”

　　吴瑛了然，“那接下来，我们该去人界了。”

　　华一点头：“林二那边已经准备好在无名旧部据点附近接应你们，你准备何时出发？”

　　“两天后。”吴瑛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山林，落在遥远的中原大地上，“该去见见那些还有抵抗之心的人了。”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

　　千里之外的无名城，悬浮在山巅的魔宫。

　　少华独自站在修复过半的墟渡大阵前。

　　十年前那个笼罩百里范围、以三界生灵为祭的恐怖阵法，此刻已被他缩小至一座楼阁大小，悬浮在魔宫前方平台，平台边缘是从无名城延伸上来的白玉阶梯。

　　阵法的光芒是暗红色，光纹在阵法上缓缓流转，每一次旋转都带着空间的细微扭曲。光芒映在少华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添几分诡异。

　　他穿着一袭素白长袍，与阵法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在阵法波动产生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还有十六天。”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飞宇，你会回来的，对吧？”

　　他温柔地看着手中玉简，正是无名留下的那枚，他平静地说道：“带着师父一起。”

　　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不知是期待还是渴望，不过很快又陷入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整个魔宫空旷寂静得可怕。

　　除了少华，这里没有其他任何身影。那些追随他的仆从、各大宗门的代表，全都住在魔宫百丈之下的无名城中。

　　他们未得少华允许，不敢私自踏入魔宫一步。

　　如非有生死攸关的大事，没有人敢擅闯这片禁地。

　　然而重伤的山青利用黑珠传送到无名城之后，作为帮助少华处理日常事务、管理无名城的司辰宗主岳兆，在第二日清晨，还是不得已朝魔宫走去。

　　他沿着长长的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上，每一步都行进艰难。魔宫周围的空气中有无形的威压，越是靠近，呼吸越是困难。

　　登上平台，岳兆第一眼就看到了空中的墟渡大阵。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十年前那场灾难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天降血雨，万鬼同哭，凄厉得仿佛整个昭华界都在哀嚎。

　　无数凡人、低阶修士、散修成为了支撑墟渡大阵的耗材，最终还是慕飞宇舍身一炸换来了阵法的崩溃——但也只是暂时的。

　　现在，这个足以毁灭整个昭华的大阵，竟然又快被修复好了。

　　一种无言的恐惧感瞬间充满全身，岳兆的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少华察觉到他的到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墟渡大阵的光芒黯淡下去，缩成巴掌大小，落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何事？”

　　少华转过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睛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岳兆克制住身体的恐惧，装作平静地躬身禀报：“启禀尊上，西境妖主已联合西境十二部落，有入侵人界迹象。”

　　“躲了百年的老鼠，不足为虑。”

　　少华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路边不入眼的蚂蚁。

　　“据铁鳞部的线报说，妖主第一步是踏足人界，接下来会……”岳兆欲言又止。

　　“会什么？”

　　少华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岳兆感觉到周围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先行躬身，几乎要将腰弯成九十度，生怕触怒这位性情越来越难预测的魔主：“接下来会进攻上界，直捣此宫，成为昭华新主。”

　　岳兆说完，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许久，他听见少华的笑声传来。

　　先是浅浅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然后是低沉缓慢的笑，在空旷的魔宫里回荡。

　　最后变成了疯狂的、不可控制的大笑，那种笑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嘲讽。

　　明明少华在笑，岳兆却觉得浑身冰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

　　笑声戛然而止。

　　“那就让他们来。”

　　少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

　　岳兆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开口：“妖族如若真的入侵人界，我们也不管么？”

　　“管？”少华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为何要管？”

　　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无名城：“若妖族觊觎凡人，便由他们相互撕咬，待两败俱伤之时，修士从容收拾残局。若他们进犯仙门势力，那便最后由从旁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岳兆身上：“传令诸宗：妖族若动，下界权柄便由天意重洗。强者居之，弱者湮灭，本是天道常理。”

　　岳兆听出了少华话中的意思——这位魔主根本不想去管妖族之事，甚至大有让妖族入局、制造更混乱局面的意图。

　　他心中不置可否，只是觉得入魔的少华，似乎越来越阴晴不定、深不可测。

　　人族、妖族、修士，在他眼中，仿佛都一样——都一样不重要。

　　岳兆想起两日前征稽司一队巡查使的报告：在西境边缘出现了一队人妖混杂的队伍，其中还有一个异常强大的女修，不知来历。他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少华。

　　少华已经开口：“下去吧。”

　　三个字，冰冷，不容置疑。

　　岳兆不敢再多言，深深鞠躬，静默退下，他决定自行调查那支神秘队伍，在少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当下，整个上界早已不复安稳平静，任何变数都可能产生致命威胁。

　　沿着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岳兆的心始终沉甸甸的。

　　当他重新踏入无名城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才稍微减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白玉阶梯之下的无名城，是一座庞大而精美的上界空中城池。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灵雾缭绕，仙乐隐隐。若只看表面，这里依旧是昭华界最繁华、最高贵的所在。

　　但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岳兆没去代理魔主处理日常事务的大殿，而是回了司辰宗，沿途遇到的其他宗门代表纷纷向他行礼，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恐惧——岳兆是少数能面见魔主的人之一。

　　“岳宗主，尊上对妖族之事……”天玑宗的长老第一个试探性地开口，话只说了一半。

　　“尊上自有决断。”岳兆面无表情地回应，“诸位只需管好各自的下界势力即可。”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司辰宗在无名城的仙邸。

　　一路上，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恐惧的、算计的、绝望的。

　　这些宗门代表，都是当年跟随少华建立新秩序的人——也都是背叛无名的人。他们享受着上界的特权，垄断着灵脉资源，将凡人视为蝼蚁。

　　但现在，他们开始害怕了。

　　怕少华平静的疯狂，怕墟渡大阵的重启，甚至连那个消失两百年的无名也逐渐成了心头阴影。

　　岳兆回到司辰宗，刚进书房，他最衷心可靠的弟子兼副手陈玄立刻迎上来：“宗主，尊上怎么说？”

　　“他根本不在乎。”岳兆坐下，揉了揉眉心，“他甚至，希望局面更乱一些。”

　　“什么？”陈玄愕然。

　　“在他眼中，人族、妖族、修士，都一样。”岳兆的声音有些疲惫，“都一样是棋子，是耗材，是他等待慕飞宇归来期间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抬起头，看向魔宫的方向：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陪他玩一场游戏。游戏的终点，要么是慕飞宇带着无名回来，要么——”

　　岳兆没有说下去，但陈玄明白了。

　　要么是少华彻底疯狂，毁灭一切。或者墟渡大阵再次启动，昭华界化为祭品。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玄低声问。

　　岳兆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你亲自带人去调查两天前上报的那只神秘队伍，在这个节骨眼出现这样的变数，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岳兆有些疲惫地看向外面。

　　窗外，灵雾在楼阁间流淌，仙乐在空气中飘荡，一切那么美好，又那么虚假。

　　这座原本扎根于地上的城，如今悬浮于空中，依靠下界供养，没有根基，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而在魔宫，少华重新放出了墟渡大阵。阵法的光芒再次亮起，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抚摸着手中的玉简，轻声说：“师父，很快了。”

　　“无论飞宇带不带你回来，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