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抹茶奶绿不加糖

9、往前走，别回头 县城早市刚

　　县城早市刚开，地上还是湿的。

　　卖菜的，小商品的全挤在一条街上，吆喝声每家一家压着另一家。

　　陈岁抱着文件袋站在路边，看了看人来人往，又看了看脚边那两袋土豆，忽然有些发愁。

　　她原本计划得挺简单，赶早到县城，先把土豆卖出去，换点钱，再去县政府跑复议。

　　可真站到这儿，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拉不下脸去喊。

　　村里她能磨嘴，是因为事情总挂着自己职责，到了这儿，周围全是陌生人，她反倒开不了口。

　　阿生坐在路边缓了一阵，脸色终于比刚才好些，他看出她在犹豫，低声问了一句：“不好卖？”

　　“不是不好卖。”陈岁道，“是现在买菜的人眼都毒，得挑着问。”

　　“那你问。”

　　“我这不是正在看吗。”

　　她嘴上撑着，脚下却半天没挪，一个背菜篮的大婶从他们面前过去，陈岁刚想开口，那句买点土豆吗还没到舌尖，对方已经走远了。

　　她心里更堵，偏偏又不好承认自己是抹不开面。

　　阿生看了看她，忽然撑着膝盖站起来，蹲到土豆袋旁边，把袋口打开。

　　“你干什么？”

　　“卖。”

　　“你头不疼了？”

　　“还行。”阿生把一颗个头圆的土豆放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总不能让你自己在这儿熬。”

　　陈岁想说你少来，可看见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人比她会招人看。

　　不是会做买卖，是光蹲那儿，别人就愿意多瞧两眼。

　　尤其在这一堆灰扑扑的编织袋中间，他那张脸实在显眼。

　　“你别给我乱卖。”陈岁先给他打预防针，“两块一斤，少一分都不行。”

　　阿生点点头：“记住了。”

　　说完这句，他就真开始卖。

　　一开始也没什么花样，只是有大婶路过时，他会抬头问一句：“婶子，要不要看看？村里刚挖出来的。”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殷勤，偏偏带着一种病后还没彻底恢复的低眉顺眼，听着很顺耳。

　　几个本来只是路过的人，硬生生被他喊停了脚步。

　　“你这土豆咋卖？”

　　“两块一斤。”阿生把手里的土豆递过去，“自家地里出的，没打药。”

　　“这年头谁家不说自己没打药。”

　　阿生也不急，只低头笑了笑：“那您挑，要是挑着不实在，您再放下。”

　　大婶接过土豆掂了掂，眼睛还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小伙子看着倒实诚。”

　　陈岁站在旁边，本来还提着心，见状忽然有点发愣。

　　她平时跟村里人打交道，练出来的是把事情说清，把麻烦压住。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也不懂什么技巧，就只是蹲在那里，像真把自己当成了怕卖不出去挨骂的长工，说话不急不慢，眼神又干净，几句下来，倒叫人先不好意思为难他。

　　头一个大婶挑了三斤。

　　阿生接钱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低头在那儿掰着手指算：“三斤是六块，您给五块五也行，我算账不太快，回头家里的那个又要说我笨。”

　　大婶瞅了一眼他身后的陈岁，立刻笑了：“五毛钱我还差你这点？”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六块钱，塞过去的时候还多塞了一颗糖：“拿着，别叫你家那位嫌你不会做事。”

　　这句你家那位听得陈岁耳根直热，刚要开口纠正，阿生已经把钱递给她，神情十分正经：“她没嫌，我自己怕。”

　　大婶被逗得直乐，边走边回头招呼后面的邻居：“这家土豆行，来看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早市这种地方最吃热闹，几个大婶凑到一块，买菜是顺带，聊人倒是正经。

　　阿生被围在中间，也不慌，谁问话他都接，问到头疼那会儿，他就说自己伤了脑子，记事慢，让人别笑话。

　　问到土豆哪来的，他就老老实实指一指陈岁：“她从村里带来的，我只负责蹲这儿看袋子。”

　　那副听话样看在别人眼里，更是添了几分稀罕。

　　“这小伙子咋长这么周正。”

　　“身体不好还出来卖土豆啊？”

　　“她是你姐还是你媳妇？”

　　阿生每回都把最后那个问题轻轻带过去，要么说她管我饭，要么说她凶得很，您别乱问，听着像解释，偏又留着点不清不楚。

　　几个大婶被他这两句哄得心软，下手买菜也大方，连挑都没怎么细挑。

　　陈岁一开始还担心他把价格卖乱，站在旁边盯得很紧。

　　盯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虽然算账算得慢，可每回都刚好卡在不会亏太多，又能让人觉得占了点便宜的位置上。

　　买菜的大婶嘴上说他笨，掏钱的时候却都带着笑。

　　她心里那点提着的劲慢慢放了下来。

　　“你还挺会选地方。”她凑过去小声说。

　　阿生侧头看她：“我卖亏了？”

　　“差一点。”陈岁声音里带着笑意，“下回一斤少一毛都不行。”

　　“那你来算？”

　　“我可以负责收钱。”

　　这分工听着不算多了不起，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比早上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软多了。

　　阿生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转头去招呼下一位。

　　不到一个小时，两袋土豆已经空了大半。

　　陈岁蹲在边上数钱，虽然只是块八毛的，皱皱巴巴的一小沓，全是大婶们从口袋和围裙边里掏出来的，虽然不算多，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实在。

　　她数着数着，忽然就有点鼻酸。

　　这种感觉就像是那种被生活压着往前走太久，终于从缝里摸出一点喘气的踏实。

　　“够车费了。”她低声说。

　　阿生在旁边把最后几个土豆装进大婶篮子里，听见这句，回头看了她一眼：“回本了？”

　　“再加上我口袋里的，差不多。”

　　他说了句那就好，把空袋子拎起来抖了抖，像也跟着松了口气。

　　陈岁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额上还有没散干净的细汗，脸色依旧带着点刚缓过来的苍白。

　　她想起刚才在车站那阵头疼，又想起他脚底还扎着伤，心里那点闷又冒了出来。

　　“你先坐会儿。”

　　“我不累。”

　　“我让你坐会儿。”

　　她的口气一硬，阿生果然听话，拎着空袋子蹲到了路边，陈岁转头去旁边买了杯最便宜的热豆浆，又买了两个素包子。

　　她原本只打算给自己随便垫一口，可真拿回来时，却先把豆浆塞给了阿生。

　　“喝完再走。”

　　阿生抬头看她：“你呢？”

　　“我又没头疼。”

　　“你早上也没吃。”

　　“我早就习惯了。”

　　陈岁把手里的包子往他那边递了一个：“行了，少废话，分你一个。”

　　阿生接过去却没立刻吃，只把另一个包子往她手里推：“你不吃我也不吃。”

　　陈岁瞪他：“我自己会拿。”

　　“我怕你又说不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他们已经这么来回推过很多回。

　　陈岁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心里却有点发酸，她不愿承认这种酸味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顺手，好像这人待在身边以后，很多原本只能她自己扛的事，忽然有人会跟着接一把。

　　他们蹲在早市口吃完那两个素包子，太阳已经升高了。

　　陈岁把钱装好，把空袋子往一边卷起来，低声算了一遍今天要跑的流程，先去县政府找负责复议的人，再去打印店复印材料，如果时间赶得上，最好还能把镇里那边的情况再问清楚。

　　她越算越觉得今天像一场硬仗。

　　阿生像是看出她在紧张，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钱主任很难搞？”

　　“不是难搞。”陈岁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说道，“是太会说。你跟这种人掰扯，跟拿拳头砸棉花差不多，力气出去一大圈，最后疼的还是你自己。”

　　“那你还去？”

　　“不去就真完了。”她眉头皱的紧紧的，“我可以输题，但不能输这种地方。”

　　这话带着一股硬气。

　　阿生看着她，伸手把她肩头沾到的一点土拍掉。

　　“那走吧。”

　　县政府大楼离早市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越靠近那片区域，路上的摊贩和小吃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和一排排整齐的树。

　　陈岁走到楼下时，脸上已经起了层薄汗，她掏出纸巾胡乱擦了擦，抬头看向那几层不算高却很压人的楼，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她最怕这种地方。

　　这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轻飘飘决定别人后头几年怎么过。

　　“我在外头等你。”阿生说。

　　“嗯。”陈岁抱着文件袋，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阿生站在树荫底下，脚上的旧拖鞋还沾着早市口的泥，跟这座楼怎么看都不搭，他却很认真地点了下头：“我就在这儿。”

　　陈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门。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她找到通知上写的办公室门牌，先在外头站了两秒，缓了口气，这才抬手敲门。

　　“进。”

　　里头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男声。

　　陈岁推门进去，先看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再看见桌后坐着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金丝眼镜，衣服穿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保温杯和几份材料，人是笑着的，可那笑却带着一层客气。

　　“你就是南河村的陈岁？”他抬头看她，“坐吧。”

　　陈岁抱着文件袋，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她知道，这场硬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