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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焊枪与蔷薇 你可以弯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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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钱主任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挪,语气温和。
陈岁抱着文件袋坐到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生怕自己先露怯一样。
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是窗明几净,桌上的材料也码得整齐,和村委会那间总带着尘土味的小办公室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陈岁把自己带来的台账,走访记录和补充说明一样样摆到桌上。
“钱主任,这是南河村这边补充后的材料,之前台账有些地方确实不够规范,我们已经重新核过一遍,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说明一下具体情况。”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钱主任点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伸手把最上面的材料翻开。
他一页一页的翻,偶尔端起杯子喝口水,始终没露出什么明显情绪。
陈岁坐在对面看着他,心却一点点吊了起来。
这种沉默比直接训人更折磨。
你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哪一句会冷不丁地让你回答不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钱主任终于看完,把材料合上笑了笑:“小陈啊,你这个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说明你对工作是上心的。”
陈岁心里刚松了口气,又听见后半句。
“不过台账这个东西,讲的就是规范,你们基层再辛苦,该落到纸面上的东西,还是要落到位。你现在来跟我说情况,我当然理解,可检查组看材料,不是看你多不容易。”
这话一出口,陈岁就知道自己今天不会轻松了。
她压住心里那点乱跑的情绪,尽量把语气放软:“我明白,所以这次补充的部分,我都按要求补齐了。南河村情况特殊,老人多,很多记录没法一次做细,但事情我确实都跟了。”
钱主任抬头看她:“你这话说得有点重,谁也没说一定不合格,只是提醒你们重视。”
“我知道,通知上已经写了预警。”
“预警就是让你改。”钱主任把保温杯盖拧上,“你别一上来就往最坏处想,年轻同志做事,有点压力是正常的。”
他说得好像句句都在安抚,可陈岁越听,心里越发凉。
她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答复,或者一个可以补救的口子,可钱主任给她的,全是四平八稳的空中楼阁。
“钱主任,我不是怕压力。”陈岁忍着急,“我只是想知道,南河村这份材料补到什么程度,才能过预审,我后面该怎么改,您能不能给我个方向?”
钱主任笑容不变:“方向不是很清楚吗,按规范来。”
“我知道要按规范,可具体……”
她话还没说完,钱主任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出去。
“喂,老张啊。”他语气很熟,“你们镇里南河村那个材料,小陈同志拿过来补了,嗯,人挺认真,就是前头指导上还是差点意思。基层同志忙,我们也理解,可你们镇里得把口子把严一点。”
陈岁坐在对面,看着面前的人一通操作,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通电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骂她的,甚至还替她说了句人挺认真,可每一句都在把责任往镇里推,也顺手把她卡在了你虽然努力,但你做得还是不够到位的位置上。
电话挂断以后,钱主任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样子,甚至还不急不慢地给她倒了杯水。
“别紧张。”他说,“你们年轻人做事容易把自己压太狠,回去跟镇里再对一对,有问题及时汇报。今天先这样,你把材料留一份在我这儿。”
陈岁握着那杯水,冷汗一点一点地滴下来,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再争一句,可看着钱主任那张始终温和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无力。
不是对方在压她,是人家从头到尾就没跟她站在一个可以争的层面上,她带着一腔着急来,对方却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小干部,连发作都嫌你不懂事。
这比挨骂更让她感到委屈。
“好。”她憋了半天,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钱主任点点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小姑娘家,一个人在基层不容易,但工作不能只凭吃苦,还是得多想方法。”
陈岁听着这句多想方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方法她不想吗?台账她不熬吗?村里那一摊烂事,她哪样没一脚踩进去过?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
她只是站起身,把桌上留底的材料往前推了推,抱着剩下那份文件袋走出办公室。
门一关上,空调冷气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客气一起被隔在身后,她才觉得自己胸口重新有了起伏。
走廊里没什么人,陈岁一层一层往下走,楼梯拐角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强撑着的镇定全都照了个干净。
她本来没想哭。
她从小就知道哭没用,哭顶多能换来一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换不来分数,也换不来路。
可今天心里实在太闷,闷得她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眼眶还是酸了。
如果是因为被骂,倒也还说得过去。
可对方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一个基层小干部的急和怕,在人家眼里像小孩子玩闹,扑腾得再厉害,也不过是几句客气话就能压回去。
她走出大楼,一眼就看见阿生坐在在绿化带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半截树枝,正低头比划着旁边的长青。
陈岁脚步顿了下,咳嗽了一声。
阿生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见她,就把树枝扔了。
“没办好?”
陈岁本来还想装,故作坚强地说一句再看吧,可阿生问出这句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想装了。
“他们说话都像拿棉花堵人嘴。”她忍不住说道,“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每个字都好听,可就是让你一点路都找不到。”
阿生看着她,没吱声。
他把手伸进旧外套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烤红薯。
红薯还热着,报纸边角都被蒸出了一点潮气。
“我拿你给的钱买的。”他说,“本来想等你出来了,先给你垫垫肚子。”
陈岁愣了愣。
她差点忘了,进门前自己确实拿了钱钱塞给他,让他去买点水喝,顺便再买双像样点的创可贴。
谁知道他把钱全换成了一个烤红薯。
阿生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低头把报纸剥开一层,露出里面热乎乎的瓤,最甜的那一块靠近中间,软得已经快塌下来了。
他用手掰开,掐着边往她嘴边递。
“先吃一口。”
陈岁看着那块红薯,鼻子忽然更酸了。
她蹲下来,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腻,热气直往鼻腔里冲。
她本来还绷着,结果这一口下去,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阿生明显有点慌。
“不好吃吗?”
陈岁摇头,眼泪却没止住。
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偏偏这会儿越忍越收不住,只能把脸偏到一边,低低骂道:“你买个红薯干什么,钱多吗?”
“我觉得你会喜欢。”阿生道,“而且热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抬手胡乱抹了两下脸,结果越抹越乱。
阿生站在她面前,看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块红薯塞进她手里,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尾。
他的动作却轻,指腹擦过脸上时还带着一点外头晒过的温度。
“你别哭。”他声音有些焦急。
“谁哭了。”
“好好好,没哭。”阿生顺着她的话改口,“就是风大。”
陈岁低头咬着红薯,眼泪还在掉,嘴上却还是说道:“你少学会说废话。”
“那我说点有用的。”阿生索性在她旁边蹲下来,“如果他们要你改,就改。改一回不行,就再改一回,你不是最会熬这种事吗。”
这句话甚至都算不上安慰。
她捏着那块烤红薯,半天才低声说:“你讲得轻巧。材料能改,预警能不能撤,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没底就继续跑。”阿生看着她,“你以前那些题,不也是这样一页页写过来的。”
陈岁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把话绕回错题本上,可又正因为这句话,她忽然发现,这人其实把她那些不肯明说的狼狈都看在眼里了。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红薯,情绪慢慢平下来。
两个人就在台阶下蹲了一会儿,太阳正大,绿化带边的树影却只有窄窄一条,阿生脚底显然还疼,可一句都没提。
陈岁把剩下那半个红薯分给他,他没接,只说她多吃两口,回头还要跑复印店。
“你拿着。”陈岁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五块钱买的,你也得吃。”
阿生这才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她问。
“甜。”
“那就没白买。”
这句说完,陈岁心里那点郁结终于散开,她站起身,刚想拍掉裙边上的灰,天边忽然响了一声雷。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云层就快要压下来了。
“不会吧。”她看到就要落下的雨滴,心中一阵不好。
果然话音刚落,雨就噼里啪啦的掉下来了。
台阶上的人哗地往里躲,门口保安忙着收伞,陈岁和阿生站在檐下,对着外头那场突如其来的同时沉默。
“最后一班回镇里的中巴几点?”阿生问。
陈岁低头看了眼手表,心一点点往下沉。
“刚才如果直接去车站,也许还赶得上。”她说,“现在不用想了。”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很快就漫起来,陈岁摸了摸口袋,又把早上卖土豆的钱和剩下的零钱翻出来,在手里数了一遍。
数完以后,她的脸色更差了。
“够吗?”阿生问。
“你要是打算住体面点,肯定不够。”陈岁把钱重新装回去,“这点钱,吃顿像样的晚饭都得掂量。”
阿生没吭声,只顺着大雨往街对面看。
县政府附近酒店是有,可那门脸一眼就能把他们身上这点存粮看穿。
陈岁最怕的不是穷,是穷到连选择都没有。
她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半天才说道:“先找个便宜地方落脚吧。”
说完这句,她把自己那点发虚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抬腿就往雨里冲。
阿生一把拉住她。
“我来拎袋子。”
“你脚都这样了,还抢什么。”
“你抱着材料就行。”
这句话,和早上出门时几乎一样。
陈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像被现实来回磋磨,可偏偏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人都会用最笨,也最实在的法子,把她往回拽一点。
她没再跟他争,拢了拢手里的文件夹,低声说:“那就走快点,雨再下大,我俩今晚真得睡大街了。”
阿生点头,拎起空袋子,跟着她一头扎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