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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这个贫瘠的地方做一场湿热的梦 那封挂号 ...

  •   那封挂号信带回宿舍以后,陈岁整晚都没睡踏实。

      她把信纸摊在桌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头疼。

      字面上写得很客气,说是复议,可她心里清楚,县里既然把不合格预警都盖出来了,这趟过去绝不只是说两句话那么简单。

      她把自己这几个月跑村还有走访的细节一条条过了一遍,越过越烦。

      有些事她没做错,只是做得不够漂亮。

      可体制里最怕的从来就不是错,是不好看,她一个下派到村里的外来小干部,镇上真要拿她当那个垫背的,她连喊冤都得找准门。

      桌上那盏小蜡烛烧得只剩一截头,陈岁按了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一直在填窟窿。

      家里要填,成绩要填,前程要填,眼下连村里的破台账都能反咬她一口,她不想认命,可命偏偏总爱拿这些鸡零狗碎来绊她。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

      陈岁抬头,看见阿生站在门边,脚上还穿着老周给的那双旧拖鞋,手里拎着半袋土豆。

      “你大半夜不睡觉,搬这个干什么?”

      “明天不是去县城吗。”阿生把土豆放到墙边,“拿去卖掉,能换点钱。”

      陈岁本来还在为那封信心烦,听见这话,气得差点把笔拍桌上:“你脚都这样了,还惦记那点钱。”

      “脚又不是不能走。”

      “你还想走多远?”

      阿生知道她心烦,没跟她顶,只低头把袋口扎好:“你明天要带材料,手不够,土豆我来背。”

      陈岁看着他,胸口那点烦躁被这人拎得更乱。

      她本想一句不需要堵回去,可看见墙边那两袋村里剩下来的小土豆,到底没说。

      她现在确实缺钱。往返车费,复印材料,万一被留到晚上还要吃饭,这一趟没有一处不花钱。

      她穷得很现实,也没资格清高。

      “随你。”她自知拗不过他,最终只说,“脚要是再烂开,你自己想办法跟老周交代。”

      第二天还没亮,陈岁就背着文件袋出了门。

      院子里雾气还重,鸡都没叫全,阿生已经把两袋土豆搬到门口,一边肩上扛一袋,陈岁看着他那副硬扛的样子,太阳穴又突突又跟着跳。

      “你就非得逞这口气。”

      “不是逞气。”阿生把袋子往肩上抬了抬,“你抱着材料就行。”

      陈岁懒得跟他争,锁了门就往村口赶,清早的风带着凉,可走得快了,背上照样起汗。

      两个人赶到中巴站时,车上已经坐满了人,过道里也塞着背篓和蛇皮袋,司机叼着烟在前头催:“快点快点,赶时间。”

      陈岁看了眼车门,又看了眼阿生脚上的拖鞋,心里先烦上一层。

      “你要不就在站里等我回来。”

      “不行。”

      “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多久。”

      “那我更得去了。”

      阿生跟在后头,把那两袋土豆硬生生塞进最后一排后面的空档里,自己再撑着扶手站进去。

      车里闷得很,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叫人喘气都不痛快。

      陈岁没抢到座,只能站在车窗边,手里抱着文件袋,脚下还要避开别人带来的编织筐,她本来就瘦,被两边的人一挤,更显得窄窄一条。

      阿生看了两眼,只挪到她身前,把手举起来搭在横杆上,这一挪,周围那点乱七八糟的推搡就被他挡去大半。

      陈岁被圈在车窗和他之间,中间隔着半步不到的距离,她本来还想让他别挡路,可车一开,整个车厢跟着一晃,她连稳住自己都顾不上,话也就没说出口。

      “站好。”阿生低声说。

      “用不着你教。”

      “那你别摔。”

      陈岁白了他一眼,手里却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些。

      中巴一上土路,就开始颠,司机开得也潦草,车里的人跟着东倒西歪,前头一个背篓差点撞到陈岁肘弯,阿生抬手挡了一下,背篓就落到了他胳膊上,陈岁眼尖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刮过一下,又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今天来县城不是来胡思乱想的,是来抢自己那口气的。

      可有时候,越不想想什么,什么就越往眼前凑。比如眼下,车窗半开着,外头吹进来的热风没把暑气带走,反倒把阿生身上那点青草香吹了过来,很淡,却叫人躲不开。

      下一秒,司机为了让路边羊群,忽然一脚刹车踩到底。

      陈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惯性带得往外栽,她手里的文件袋险些脱手,肩膀重重往前撞,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她身侧收过来,稳稳扣住了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往回带了一把。

      下一秒,她额头撞上了阿生下巴。

      四周全是人,谁都站不稳,她这一下撞过去,等于整个人都贴进了他怀里。

      车厢里有人骂司机,也有人喊鸡别压着了,嘈杂一片,可陈岁耳边那点乱声却像忽然远了。

      她只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阿生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窗上,替她隔开了后头扑过来的人,那只扶着她的手并没乱动,只是稳稳地扶着窗,怕她顺着惯性再滑出去。

      “站稳了没?”他问。

      陈岁脸都有些发热,声音却还维持平常那股劲:“你勒得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车太晃。”阿生低声回她,“我怕你把材料摔出去。”

      这理由找得一本正经。

      陈岁本能的想退开,偏偏周围还是挤,退也退不出多少,只能被迫贴着站在一起。

      她甚至能感觉到阿生说话时胸腔的起伏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叫她更不自在。

      “你手拿开点。”

      “再等一会儿。”他说,“前头还是坑。”

      司机像故意跟他配合似的,话音刚落,车又重重颠了一下。

      陈岁这次提前有了防备,却还是被带得往旁边一偏,阿生那只手托住她,没让她撞到窗沿,自己却因为脚下没站稳,脸色白了白。

      陈岁回过神,连忙看向他的脚:“很疼吗?”

      “还行。”

      “你这叫还行?”

      阿生没再答,只把撑窗的手换了下位置,额前出了层薄薄的汗。

      陈岁原本还想继续嘴硬,看见他这样,剩下的话又都憋了回去,她默默把自己重心往后收了点,不再往外挣,算是给他省点力。

      一路摇到县城车站,两个人才总算从人堆里挤出来。

      下车时阿生先把土豆拖下来,又回头接她手里的材料,陈岁刚站稳,就觉得腿发软,整个人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一样。

      “你看会儿东西。”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抱紧,“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阿生点头,把两袋土豆挪到阴凉处,自己靠着墙边站着。

      县城车站乱得很,来来回回都是人,有人赶车,有人扛货,有人蹲在地上吃饼。

      阿生站在人群里,本来只是看着那两袋土豆发呆,耳边忽然响起一句夹着本地方言的骂声。

      “眼长后脑勺上了?走路不会看啊。”

      一个急匆匆的老头从他身边擦过去,肩膀还撞了他一下。

      很普通的一句,放在这种地方,一天能听见十回。

      可阿生整个人却停住了。

      那方言像从很远的地方卷过来,等到了他耳朵里时却带着一股叫人心口发凉的熟悉。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那老头,眼前的人群却在一瞬里变得发花,像是有另一层画面硬生生叠了进来。

      也是这样的车站。

      也是这样乱。

      一个很小的孩子拼命往后挣,嘴却被一只手死死捂住,拖着往一辆黑色面包车里塞,女人压着嗓子骂他别出声,旁边还有人催,快点,车要开了。

      那孩子看见的最后一眼,是车站外墙上剥落的一块蓝漆。

      画面来得太急,像把人按进冰水里,阿生呼吸一乱,手撑住了墙,后背冷汗一下冒出来,浸透了衣服。

      “阿生?”

      陈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生抬起头,看见她快步朝这边走来,脸上神色是明显的紧张。

      她刚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有没甩干的水,显然一回来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

      阿生想说没事,可刚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头也跟着发胀,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全拧在一起。

      “又头疼?”

      陈岁把文件袋一把塞进他怀里,自己腾出手扶住他手臂,带着人往路边阴影里坐,她动作很快,完全没顾上自己的裙角会不会沾灰。

      “坐下,先坐下。”

      阿生顺着她的力道坐到马路牙子上,脸色还是不好。

      陈岁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额上的冷汗,心里那点火和急全搅在一起,最后却只剩下发慌。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阿生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有人,带走小孩。”

      “谁带走?”

      “不知道。”

      “你看见你自己了?”

      阿生摇头,又点了一下,像自己也分不清,他只是靠着墙,低低重复一句:“是车站。”

      陈岁看着他这样,原本堵在心口的那些烦事全被暂时压到了后头。

      她不懂记忆这东西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一点,可眼前这人明显是真疼,不是装的。

      她没出声,起身去旁边买了杯最便宜的热豆浆,等她把豆浆递回去时,阿生已经稍微缓过来一点,只是脸色还是苍白。

      “喝一口吧。”她语气缓和了下来。

      阿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温热下去,人像总算找回一点魂。

      “你要是撑不住,就在车站等我。”陈岁说,“我自己可以去县政府。”

      “我能走。”

      “你现在这副样子,走路都打晃,怎么去啊。”

      “我能走。”他又重复一遍,“土豆还没卖。”

      陈岁本来想骂他这会儿还惦记土豆,可她看着那两袋歪在墙边的土豆,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穷人的很多事就是这样,难受归难受,头疼归头疼,活还是得接着干,路还是得接着走。

      她蹲在那儿看了阿生两秒,最终没再坚持,只说:“那你缓好了再起来。”

      阿生点头,捧着那杯兑得很淡的豆浆,慢慢喝完。

      风从车站口吹进来,把他鬓边的汗一点点吹干,可刚才那段画面却没散,像有道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指宽,叫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平白无故掉到南河村的。

      他是被丢下来的,或者说,是被带走过。

      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空洞感便更深了。

      “阿生。”

      陈岁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走吧。”她站起身,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先把土豆卖了,再去县政府,今天这一仗,不打也得打。”

      阿生抬头看她,县城早市的人潮在她身后晃来晃去,脸上那点被现实逼出来的疲惫还在,可眼底已经又把那股不服输的劲找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头疼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这一刻,他还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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