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抹茶奶绿不加糖

7、五块钱的绿豆冰 谈钱多伤感

　　中午太阳正毒的时候，陈岁正坐在办公室里啃馒头。

　　她一只手翻着资料，一只手拿着半块凉透的馒头，桌角还摆着老李刚送来的村里走访记录，刚刚那场火发出去以后，她整个人反倒安静了不少。

　　错题本重新理顺，心里那股一直拧着的劲松下来一点，连看字都比早上顺。

　　可她这点顺没维持太久。

　　“小陈！小陈！”院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陈岁心口一跳，放下馒头就往外走。

　　来喊人的小伙子满头汗，鞋上都是灰，气都喘不匀：“你家那个阿生，在后山给刘老头家修屋顶，踩到钉子了，血流了一鞋！”

　　陈岁站在门口，脑子里先空了一下，随后火就窜上来了。

　　“他跑去修什么屋顶？”

　　“说是帮一天给五十块。”小伙子挠挠头，“刘老头那屋后檐烂了，眼瞅着再来场雨就得漏，村里几个男人都去搭把手，他也跟着去了。”

　　五十块。

　　她扭头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那瓶昨晚没收回去的烫伤膏，快步往后山跑。

　　中午的土路脚底踩下去都像冒热气，她跑得急，心里头一团乱，嘴上却已经准备好了骂人的词。

　　这人是不是脑子里真少根筋，不是失忆，而是脑子有问题！

　　前脚刚把错题本给她碰散，后脚又跑去替别人卖命，五十块是钱，可也没值钱到拿脚去换。

　　她一路跑一路骂，骂到最后，怒意里却又掺进一点说不出的慌。

　　快到刘老头家门口时，她先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再看见人群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生坐在墙根下，一条腿伸着，旧胶鞋已经脱了，脚底踩在一块破木板上，木板上全是血。

　　旁边有人拿着半瓶白酒往他伤口上倒，他脸色不太好，却没吭声，只低着头，手搭在膝上，像是在忍。

　　陈岁心口一顿，脚步更快了。

　　“让让。”

　　她挤进人群，蹲下一看，火气当场更旺。

　　铁钉是从一截旧木条里扎进去的，钉子拔出来了，伤口却还冒着血，鞋垫都泡红了。

　　“你是去修房子还是去给自己添窟窿？”她抬头瞪他，“活没干多大点，倒先把自己送进卫生室。”

　　阿生看到她来了明明额角全是汗，却还要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

　　“真不深。”

　　旁边帮忙的男人插了句嘴：“钉子有锈，还是去老周那儿看看稳妥。”

　　“废话，我不知道？还有你们，他又没有经验，他说要帮忙你们就让他帮忙？！”陈岁心里着急，说话也冲了一些，立马扶阿生起来，“能站吗。”

　　阿生借着她的力起身，脚一沾地，眉头还是压了一下。

　　陈岁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阵烦，她原本还想继续骂，可那点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到底没骂下去，只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别使劲，往我这边靠。”

　　阿生很听话，当真把大半重量压了过来，陈岁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差点脱口说他重，可话到嘴边，想起这人脚底还开着口，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往村卫生室挪。

　　阿生身上有汗，隔着薄薄一层衣服贴过来，热得陈岁心烦，可心烦归心烦，她并没有松手，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走路时是在刻意收着劲，怕全压到她身上。

　　“你平时挺会算账，今天怎么不会了。”她边走边数落，“五十块补助值你往钉子上踩？”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她：“我想挣点钱。”

　　“你挣什么钱，家里还没穷到要你去给别人干苦力。”

　　“我想给你买个台灯。”

　　陈岁脚步一下顿住。

　　她偏头看他：“你说什么？”

　　阿生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眼睫轻垂：“你晚上总点蜡烛，眼睛会疼，昨天看你对着电脑坐到半夜，我想，给你买个亮一点的灯。”

　　中午的太阳照得人发晕，陈岁却觉得耳边像空了一瞬。

　　她本想说谁让你自作主张，又想说你哪来的资格替我打算，可这些话还没出口，心里那股硬生生绷起来的火先散掉一大半，剩下的全成了闷。

　　“谁缺你那盏灯。”她最后只干巴巴丢出一句。

　　阿生没跟她争，只把重量又收回去一点，像是在担心她生气。

　　“你别乱动。”陈岁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更烦，“再挪一下试试，我就把你丢沟里，再也不管你了。”

　　这话听着凶，可手却扶得更稳了。

　　村卫生室就是两间旧平房，老周正坐在里头拿扇子扇风，看见他们进门，看到阿生的脚，先啧了一声：“这是又怎么了。”

　　“踩着钉子了。”陈岁把人往条凳上一按，“你给他看看，别回头破伤风再来一遭。”

　　老周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搬来一只搪瓷盆，先用药水冲伤口，再拿镊子清理里头沾着的脏东西，酒精一倒上去，旁边看着的人都浑身一震。

　　阿生却没喊。

　　他额上汗冒得更多，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陈岁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阵发闷越来越重。

　　“疼就吭一声。”这下连老周都看不过去了，“你憋着有啥用。”

　　阿生低低嗯了一声，还是没出声。

　　老周用镊子往里探的时候，他肩背绷了下，手下意识伸过来，攥住了陈岁袖下摆一角，像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

　　陈岁低头看了眼，难得的没把他的手拍开。

　　她转头就往外走。

　　老周以为她看不得血，在后头喊：“药还没上完，你去哪儿？”

　　“我去买点东西！”

　　卫生室隔壁就是小卖部，冰柜在门口，里面躺着几款老式冰棍。

　　陈岁掏遍兜，最后摸出五块钱，买了一根绿豆冰棍，她撕开纸，冰棍已经有点化了，顺着木签往下滴水。

　　等她回到卫生室，老周正拿纱布往阿生脚底缠。

　　阿生脸色比刚才更差，鼻梁和额角都是细汗，看见她回来，还愣了一下。

　　陈岁没说话，直接把冰棍塞到他嘴边。

　　“含着。”

　　阿生抬头看她。

　　“看我干什么。”陈岁皱眉，“你再咬着牙装硬气，我怕你马上就要把自己舌头咬破了。”

　　陈岁一边说着，一边把冰棍递到他嘴边，阿生终于张口咬住一小块，凉气一下压过伤口上的辣痛，他喉间轻轻动了下，肩上也跟着松开一点。

　　老周在旁边看得直乐：“还是你有办法。”

　　陈岁没吱声，只看着那只被纱布一圈圈裹起来的脚，半天才低低补了一句：“以后疼就说，自己忍着没有用，这里没人给会你发奖状。”

　　阿生含着冰棍，声音不太清，却还是乖乖回她：“现在好一点了。”

　　“我信你个鬼。”

　　“真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买的冰棍很甜。”

　　这话像个没出息的讨好，陈岁本来板着脸，听完这话心里竟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老周包完伤口，叮嘱了几句别沾水，别乱走，又拿出针药给他打了破伤风。

　　陈岁站在旁边听得仔细，听完掏钱付药费。老周原本说村里人记账就行，她却还是把钱放到了桌上。

　　“记我头上可以，别记他头上。”她说。

　　阿生坐在条凳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嘴里的冰棍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小截白木签，等陈岁转回身来，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叫了她一声：“陈岁。”

　　“嗯。”

　　“我不是故意让你操心的。”

　　陈岁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最怕听这种话，怕一听，自己那点心软就没法装作没有。

　　“你不要给自己多加戏。”她把药袋塞进他怀里，“我操的是我自己的心，你要是在我院子里养出个跛子，回头伺候你的还不是我？”

　　这话依旧不饶人，可听在此刻，已经没多少刺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

　　阿生脚上包着纱布，老周给他找了双旧拖鞋凑合穿，一路上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偶尔有村里人路过，都会多看两眼。

　　陈岁怕他踩空，索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架高一点。

　　阿生原本还收着力道，后来大概是疼得有些撑不住，半边身子慢慢靠过来，陈岁被他压得肩膀发酸，嘴上却只是嫌弃：“你这人看着也不瘦，怎么全压我这儿了。”

　　“我尽量轻一点。”

　　“你要真能轻，我明天就去村口放鞭炮。”

　　阿生听见这句，低低笑了一声，这个笑声把一路闷热散开了一点。

　　快到村口时，邮递员骑着摩托迎面过来，一脚刹车停在他们边上，扬起半截黄土。

　　“陈岁！”

　　他从邮包里翻出一封挂号信，递到她面前：“县里寄来的，签字。”

　　陈岁一手扶着阿生，一手接过笔，心里已经先生出点不好的预感。

　　她把信封口撕开，抽出里面那张盖着公章的通知，才看第一行，后背就凉了。

　　扶贫绩效考核预审。

　　结论栏上的几个字格外扎眼。

　　需赴县城复议。

　　再往下一行，是一个更叫人头皮发麻的不合格预警。

　　陈岁站在路边，整个人都像是石化了一样。

　　阿生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捏着那张纸，半天才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我要去县城。”

　　说完这句，她默默地把信纸对折塞回去。

　　如果这份预审过不去，她今年的考编资格就不是悬着，是直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