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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一刀,要切在要害上 保守不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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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睁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摆在一起的各种试卷。
应该是昨夜被人打翻,又被整整齐齐摆放在手边。可这种感觉像有人把她那点勉强理顺的日子先是掀开一个窥探的口子,又若无其事地盖了回去。
她突然感到有些难堪。
昨晚录表录到后半夜,太阳穴一直发胀,这会儿脑子却无比的清醒。
她扶着桌子坐直,看着桌子上的笔记,手指慢慢蜷起来。
这些东西别人看着只是纸,在她这里却不是。
她有些是从图书馆抄回来的,有些是借同学的资料对出来的,有些是她前两次考试吃过亏以后,硬逼着自己一条条重新补的。
她花不起太多钱去买新课,就只能靠时间往里填。白天在村里跑,夜里熬着写,写到眼睛发涩,手腕发麻,她都没舍得乱过一次。
可现在,全乱了。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打开,
阿生端着一个瓷盆走了进来,盆里是白粥,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看见陈岁已经醒了,他脚步顿了顿,先低声说了一句:“粥快凉了,我想……”
后半句没说完。
陈岁抬头看向他,早上那股子没睡醒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口子。
“你动我东西了?”
阿生愣了一下,视线顺着她的声音往桌子上扫过去,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有些阴沉的脸,显然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打翻的卷子对面前的人来说这么重要,手上端着盆,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昨晚只是想给你披衣服。”他说,“衣角勾到了,我捡起来以后又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陈岁笑了一下。
“你知道这些我是按什么顺序分的吗?你知道哪本里夹的是申论,哪本里夹的是行测,哪张是我上个月刚补进去的,哪张是我来南河村以前就写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整理桌子上的笔记。
刚捡起一沓,边上的几张又滑了下去,陈岁索性直接坐到地上,把那些散纸一张张往怀里揽,嘴里却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快。
“我每天睡四个小时把这些整理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顺手碰倒的。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来碰我的路。”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忽然安静了。
阿生站在原地,端着那盆粥,像被什么东西打得定在那儿。
过了片刻,他把盆轻轻放到桌上,蹲下来想帮她捡。
“你别动。”
陈岁声音一下拔高。
阿生手一顿,到底还是没收回去:“我帮你。”
“你帮什么?”陈岁抬头,眼眶都红了,“你知道我这些纸怎么分吗?你知道哪张我改过几遍吗?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把每一条都抄下来吗?”
她说着说着,嗓子竟有点干哑。
其实她清楚,事情怪不到这人头上,至少不全怪,昨晚是她自己撑不住睡过去,也是她没把东西先收好,可人一旦累到头,委屈就容易找错地方发。
陈岁现在就是这样。
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她停不下来。
“我考不出去,就得回去相亲,就得听我爸拿着电话在那头算我值多少彩礼。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生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她面前,听她一句一句往外砸,像把这几天里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疲惫和受的气,全都朝自己扔过来。
陈岁捏着一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又不愿真掉下来。
她最烦在别人面前露这副样子,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了。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体验生活,我是来给自己找活路的。”她低下头,声音染上了一丝委屈,“别人弄丢了可以再买,我没那个钱,别人考一次不行还有家里兜着,我没有。”
阿生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弄乱的。”
“你还知道。”
陈岁抹了把脸,把那点快掉出来的湿意硬按回去,开始把纸一份份往腿上码,她分的时候很快,明显是逼着自己重新找回节奏。
阿生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告诉我该怎么分。”
陈岁没理。
“你说,我照着做。”阿生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懂我就问,我绝不乱碰。”
这次,陈岁总算肯抬头看向他。
她本来还想再呛两句,可看见阿生那副老老实实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又说不出口。
半晌,陈岁把一摞纸拍到他面前。
“红便签放左边,蓝便签放右边,没贴便签但页脚折过角的,单独放。”她说,“同一色的也别乱压,顺着我排的顺序来,看不懂就问,不许自作主张。”
“好。”
阿生接过那摞纸,动作放得很慢,像接什么贵重东西。他先照着她说的分,分不准就停下来问。
陈岁起初还烦,一问她就皱眉,可问了几回以后,倒也渐渐顺了。
地上的纸实在太多,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面前各摆出几小堆。
阿生把皱得最厉害的几张先摊平,再一点点压过去,压平以后再递到陈岁手边,纸边有几处被蜡油粘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弄,便拿来一只空瓷缸压着,等陈岁腾出手再处理。
屋里只剩翻纸和她偶尔报顺序的声音。
折腾了没一会儿,陈岁心里那股火就泄下去不少。
火一退,剩下的便全是疲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其实挺重的,可现在要她拉下面子认错,她又做不到,只能继续低头分类。
“这张是申论,不是行测。”她把阿生递错的一页抽出来,语气比刚才轻了点。
“我记住了。”
“记住也别乱碰。”
“嗯。”
阿生的脾气出奇地好,她说什么,他都接着。
没顶嘴,也没露出不耐烦,陈岁看着他膝上那几张被抹平的纸,忽然想起这人来她院子以后,似乎总是在干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做饭,洗衣服,提水,送饭,录表。
哪一样都不显本事,却哪一样都实在。
想到这里,她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可也就半拍,下一秒又继续低头整理。
她不想让自己心软得太快,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可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火气过了,理智回来,便很难再维持最开始那股锋利。
过了大半个钟头,地上的纸总算收回去一半。陈岁腿都坐麻了,刚想挪一下,旁边忽然递来一张压在错题本里的小照片。
“这个放哪儿?”
陈岁接过去,看清内容以后,手指一顿。
那是她高三拍的,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很勉强,旁边站着□□,头发油得发亮,嘴角撇着,像是拍照这件事都嫌浪费时间。
照片背后有她当年用中性笔写的一行字。
考不出去,就别再回头。
字已经有些淡了,可每一笔还是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狠劲。
阿生坐在旁边,没看背面,也没追问,可他看见陈岁握着照片的手慢慢捏紧,嘴巴紧紧珉住。
“你先放着吧。”她轻声说道。
阿生没动。
过了两秒,他才把旁边那本最旧的错题册挪过去,给她腾出一块地方,动作依旧很轻,像怕再碰坏什么。
陈岁把照片重新夹进本子里,低头继续收拾。可刚才那点情绪已经被翻出来了,再往下压,总有点按不住,她不想哭,也不想在这人面前再露一次脆,只能把手头的纸抓得更紧些。
阿生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叠资料总算回到了原位。
桌上按颜色和科目重新码好,虽然不如原先齐整,可至少能找得回顺序。
陈岁把最上面一本到手边,长长吐了口气,这才发现腿坐得发麻,连站起来都要扶一下桌沿。
阿生先她一步起身,想扶,又在半路停住了手。
陈岁看见了,却没戳破,只扶着桌角站稳,屋里静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我刚才说话难听。”
这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松口。
阿生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顿了顿,才回一句:“本来就是我做错了。”
“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陈岁眼睛还红着,“你要是真长记性,以后别乱碰就行。”
“我记住了。”
“还有,”她抿了抿嘴,“下回要给我披衣服,先把桌上的本子挪开。”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阿生很轻地嗯了一声,像在答应什么正事,陈岁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发堵,又有点别扭,转身去端桌上那盆粥。
粥早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说:“去把粥热一热。”
阿生接过盆:“你还吃吗?”
“废话,不吃我刚才白骂你一场?”
阿生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松动,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灶房去。
陈岁站在原地,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还发酸的眼眶。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像总在失控。
先是捡回他,后来是留他,再后来是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搅乱原本算好的节奏。
可怪就怪在,这种乱里又掺着一些说不清的稳。比如刚才,她明明知道自己发过了火,可他真蹲下来陪着把那些纸一张张理回去的时候,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竟慢慢缓了下来。
没过多久,阿生把热好的粥端回来,还顺手拎了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块早上剩下的咸菜。
“先吃点。”他说。
陈岁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香下去,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她喝了半碗,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你吃了吗?”
“没有。”
“那你再去拿个碗。”
阿生看着她,像没想到她会主动分。
“看什么。”陈岁低头舀粥,“今天不想欠你第二场火。”
阿生这才转身去拿碗,回来时,他在桌边坐下,安安静静陪她把那盆粥分完。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高,落在桌角,照得那几本重新码齐的错题册边缘发亮。
陈岁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我那些资料,不是为了考着玩。”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知道你是拿你的全部心血在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