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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时监护权 只要我不尴 ...

  •   “张福才,男,六十三,慢一点,我字丑。”

      “你是字丑,不是耳朵差,刚才念的是张福成。”

      “少废话,再念一遍。”

      夜刚落下来,村委会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声。

      停电还是没来,窗外黑得很,桌角那截红蜡烛烧出一点微黄的光,把整张办公桌都照得发旧。

      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间,屏幕亮着,右下角的电量数字像根倒计时,时时刻刻提醒着陈岁。

      百分之十八。

      她看一眼就想骂一句,可又怕浪费时间,只能把脾气憋回去,低头对着键盘一通敲。

      阿生拖了把小马扎,坐在她旁边,手边摊着那一大叠农合登记表。

      白天老李临走前果然抱来一箱旧蜡烛,顺便还把会计室那个快散架的蒲扇也塞给了他们,结果现在扇子没派上什么用场,倒是这堆表一张比一张要命。

      村里老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写名字全靠自己那点手感,有的字拖着尾,有的字像蚯蚓爬,陈岁打一会儿就要停下来辨认,急得额头冒汗,鼠标都快被她按出火星子。

      “下一个。”她说。

      阿生把表往前翻,语速稳稳的:“李桂芬,女,五十七。”

      “身份证。”

      “六二一……”他念到一半,顿了顿,把纸拿近些,“这个八写得像三。”

      陈岁头也不抬:“你就按八念,她男人写字老跟喝多了一样。”

      阿生嗯了一声,继续往下。

      配合了半小时以后,节奏终于顺了,阿生念得不急不慢,陈岁听一个打一个,偶尔卡住,他就把纸调个方向继续看。

      狭小的办公桌前,两个人肩膀时不时会碰一下,谁都没在意,或者说,谁都来不及在意。

      陈岁平时做事不喜欢旁边有人一直看着,觉得吵,觉得碍手碍脚,可今晚不一样,这些表实在太多,她一个人对着屏幕,眼睛都快花了,有阿生在旁边分担,她居然当真轻松不少。

      这认知让她有点不服。

      一个来路不明的失忆男人,刚进她院子第三天,居然就能在这种时候派上大用场。

      陈岁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嘀咕,嘀咕完又觉得自己矫情,能用就是能用,何必非跟自己过不去。

      “下一个。”

      “陈有顺,男,七十一。”阿生翻了一页,又停住,“这个字我也不认得。”

      陈岁伸手把表拽过来看,纸都快凑到蜡烛上了,才看清那一坨墨到底写了什么。

      “这不是字写坏了,这是他压根就不会写,拿着笔画了半天。”她把表拍回去,“念陈有顺就行,后面那个是备注,不重要。”

      阿生看着那团扭来扭去的字,像是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你这工作,确实不轻松。”

      “现在知道了?”陈岁敲着键盘,语气不算好听,“白天村里人喊一声干部,好像多体面似的,真轮到干活,谁都能往你桌上丢一摞纸。”

      “那你还考?”

      陈岁手上不停,嘴里回得也快:“不考等什么,等着回家被我爸卖给别人当媳妇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下。

      她平时不太爱说这些,不是多怕丢人,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人的命多半得自己扛,靠诉苦也换不来半点路。

      阿生也没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家里催得很急?”

      “急啊,急得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陈岁扯了下嘴角,“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找个安稳人家最实际。可他们嘴里的安稳,从来不是我坐办公室拿工资,是我给别人洗衣做饭,还得顺手替娘家贴补。”

      她说这话时,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速度却快了几分,一下一下,都带着力气,像是在跟生活较劲。

      “所以我非考不可。”她看着屏幕,轻声说道,“我不想以后看谁脸色吃饭。”

      阿生看了她半晌,点头:“那就考。”

      “你这句话说得倒轻巧。”陈岁嗤了一声,“考公又不是去后院拔棵葱,你知道一个岗位每年多少人报名吗?堪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是不懂。”阿生很坦然,“但你想要,就得去争,你这股劲,不该浪费。”

      这话既没故作深沉,也没摆出什么指导别人的架势,只像看见她这几天熬出来的样子,顺手给了一句实在话。

      可听在陈岁心里,手上动作慢了几分。

      她不是没听过鼓励。

      老师说过,室友说过,于晚也说过,可那些话大多带着安慰的意思,只有眼前这句,像把她这些年的拧巴,野心还有没说出口的不甘,都一并看见了。

      她心里莫名一暖,嘴上仍旧不肯松:“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跟你说没用!赶紧念表。”

      阿生应了声好,像是没察觉她那点不自在,继续往下翻。

      又录了十几份,陈岁肩颈已经酸得发麻,她揉了揉后脖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累了?”阿生问。

      “你试试坐这儿两小时不动看看呢。”

      阿生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倒了杯热水回来,顺手把那把蒲扇也拿到手里,站在她旁边慢慢给她扇。

      “你也坐呀。”陈岁抬头看他,“站着不嫌累?”

      “我白天没去村里跑。”阿生说,“你比我累。”

      陈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一向不习惯别人把这些细枝末节放在眼里,尤其是这种近乎自然的照顾。

      她从小到大早习惯了靠自己,能扛就扛,扛不动也先咬牙撑着,可这会儿,被一把旧蒲扇慢慢送着风,她竟生出一点很不争气的松快。

      她怕自己太受用,立刻找补:“别扇太近,纸都飞了。”

      “好。”阿生嘴上应的很顺,把动作缓了缓。

      风从她耳边过去,带走一点闷气,陈岁重新坐直,继续录表,录到后面,两人配合得更顺了,阿生甚至能在她敲完上一行的时候,把下一行的信息刚刚好递过来。

      到一份最乱的登记表时,他对着名字看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念:“龙龙龙?”

      陈岁手一抖,差点把医保类别那栏敲成乱码。她回头看他:“你有病啊。”

      “这字像三个龙叠一起。”

      “那是龚。”

      “你们这儿的人写字很考验心态。”

      陈岁本来都快被这堆表磨得没脾气了,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怕耽误进度,赶紧把脸压回去:“文盲还敢点评别人名字。”

      阿生看着她眼里那点终于松开的笑意,自己也弯了弯嘴角:“我就说一句。”

      夜越深,蜡烛烧得越短,电脑电量跌到百分之五时,陈岁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她录完一组数据就看一次右下角,生怕屏幕下一秒就黑。

      “快点快点。”她小声催自己,“千万别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阿生没再逗她,表也翻得更快了些,他虽然不懂这些登记内容到底有多重要,却看得出来,陈岁这会儿已经是全靠一口气撑着。

      她打字打得手都发红,眼下那点倦色也压不住了,可背还是挺着,像只要事情没做完,她就绝不会先往后缩半步。

      阿生看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来越重。

      他忘了自己从前是什么样,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坐过夜,可看着此刻的身边的人,他忽然很确定一件事。

      她不该被这些破纸和破电拖住。

      她应该有更亮堂一点的地方去。

      “最后十份。”陈岁说。

      阿生低头翻表:“知道。”

      两个人都不再分神,蜡烛滴下来的蜡油堆在桌角,结成一小块泛黄的壳。

      窗外偶尔有狗叫,远远近近,又很快停了,办公室像被世界单独圈了起来,只剩下纸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频率。

      最后一份表录完,陈岁手心都出了汗,她点开文件,又点保存,再对着那个旋转的小圈等了足足十几秒,终于看见发送成功四个字跳出来。

      她看着屏幕,激动的差点没当场落泪。

      “发过去了。”

      阿生看她一动不动,问:“真的发过去了?”

      陈岁这才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连声音都虚下来:“发过去了,谢天谢地,老天爷总算今天后半夜想起做个人。”

      阿生看着她疲惫成这样,只把那杯早就晾温的水递过去:“先喝口水。”

      陈岁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胃里总算踏实一点,事情一做完,困意就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她强撑着还想把桌面收一收,可表刚叠到一半,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我眯五分钟。”她含糊着说,“五分钟以后叫我,我还要把错题本带回去。”

      阿生低声应:“好。”

      陈岁把手臂往桌上一垫,头一偏,就那样睡了过去。

      她是真累坏了,睡着以后眉心还微微压着,像梦里都在惦记没做完的题。

      蜡烛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眼下那层疲惫照得更明显,阿生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动作放得很轻,先把桌上那摞表归整好,又去门口把窗关了半扇,怕夜风吹进来让她着凉。

      回头时,他看见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便顺手拿起来,想给她披上。

      可办公室太窄,椅子又挤,他刚转身,衣角就勾到了桌角最上面那一摞本子。

      哗啦一声,纸本撒了一地。

      阿生动作一停。

      陈岁没醒,只是在臂弯里皱了皱眉,又重新睡沉。

      阿生蹲下身去捡,刚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看见封皮上贴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签。

      三月行测错题,四刷。

      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像写给自己看。

      别丧,再做一遍。

      他手指微微一顿。

      散开的几本错题册边角都磨卷了,有的页脚还贴着不同颜色的小纸条,红的写着再看,蓝的写着必背,最旧那本封皮上甚至留着咖啡渍和水印。

      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旁边挤着她的笔记,改来改去,连错在哪儿都拆得细。

      阿生一页页捡回去,越捡越慢。

      那些本子像把她没说出口的日子全摊在他面前,她说自己想考,不想回头看人脸色吃饭,可真到这时候,阿生才看清,那不是一句气话,她是真的一页一页熬过来的。

      地上掉得最远的那一本翻开着,正好露出夹在里头的一张成绩单复印件,分数边上却用红笔重重写了四个字。

      下次再来。

      字迹很用力,像写的人当时眼眶都发热,却还是把那点不甘死死按了回去。

      阿生把成绩单重新夹回去,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原本只觉得陈岁嘴硬,爱算账,对自己狠。

      到这一刻,才隐约摸到她这些硬邦邦的边角底下,到底压了多少年不肯认输的劲。

      他没叫醒她,蹲在地上把所有本子按顺序理好,重新码回桌角,又把那件外套轻轻披到陈岁肩上,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烛芯跳了两下,阿生坐回小马扎上,看着趴在桌边睡熟的人,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办公室也没那么破了。

      至少这一夜,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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