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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岁,这笔账算不清 这一声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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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靠在水槽边,手上还带着没甩净的水,她看着那道被衣领半遮住的旧伤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不是没见过人身上带伤。
村里人下地,砍柴,修屋,谁身上没留过几道口子。
可这道不一样,位置太偏,也太利落,不像日常磕碰。
“你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阿生把衣领提上去,低低应了声:“真的想不起来。”
“那你知道这伤不像普通人留下的吧。”
他抬眼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分出一点是玩笑还是认真,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所以你现在是想赶我走?”
陈岁没说话。
说没想过是假的。
她又不是开善堂的,收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本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可真要这会儿把人推出门去,她又做不到。
外头路还泥着,镇上离得远,他的烧刚退,真让他走,八成没好结果。
更何况,这两天他干活的确没偷懒。
陈岁把心里那点秤砣拨来拨去,最后还是没把走字说出口,只冷着脸回他:“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给我惹祸。”
阿生安静了会儿:“如果我以前真做过不好的事,你把我送去派出所,也合理。”
“你还挺会替我打算。”
“你最在乎这个,不是吗?”
陈岁没吭声。
她确实最在乎这个,在乎前程,在乎履历,在乎自己每一步是不是走得够稳。
她穷怕了,也苦怕了,早就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想要的很实在,一份不至于随时被风吹散的工作,一点慢慢攒得住的日子。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
“少看得那么透。”陈岁把脸一绷,“我留你,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你有用,你要真敢惹出事,我第一个把你送去派出所领号。”
阿生听完,竟轻轻笑了下:“好。”
那笑意浅浅,可看在陈岁眼里,莫名像一口气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明白这人被这样警告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只能归结为他病一场,把脑子也烧出毛病了。
“把门口那堆床单被套洗了。”她转身去拿肥皂,“昨天漏雨,全霉味。今天再不收拾,晚上我俩都别睡。”
阿生什么都没问,挽起袖子就跟出来。
后院靠着一口老井,边上摆着两个掉漆的大盆,陈岁把泡了一夜的床单往盆里一丢,抬脚进去踩,冷水一下没过脚背,凉得她一颤。
“发什么呆,过来打水。”
阿生应声去提桶,井绳湿滑,他试了两次才把木桶放稳,陈岁站在盆里看着,心里那点怀疑又消散了些。
真要是什么见过大世面的麻烦人物,不至于连个井都打得磕磕绊绊。
她低头继续踩床单,嘴里却没停:“你以前要是真干过坏事,现在装得再乖也没用。”
阿生把打上来的水倒进盆里,语气倒平:“我没装。”
“你这还不叫装?”
“我只是不想被你赶走。”
这句话却比前头那些话更叫人没法回答,陈岁脚下一顿,水花溅到裤腿上,凉意顺着布料往上爬。
她抬头去看阿生,对方却已经弯下腰,把另一条被套拎起来往盆里按,动作很实在。
像那句不想被你赶走,真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两个人蹲在井边洗大件,谁也不算擅长,陈岁力气小,踩了半天手臂都酸。
阿生在旁边帮着搓脏处,动作不算熟练,可胜在耐心。
床单翻面的时候,他抬手去接,陈岁正好也往这边一拽,布料带着水往中间坠,两个人被扯得都往前倾了半步。
“你往左边点。”陈岁说。
“已经很左了。”
“那就是你手太慢。”
“好。”阿生很认命,“那我快一点。”
他说着就真的快了点,水跟着哗一下泼起来,直接溅了陈岁一脸。
陈岁闭着眼骂他:“你是来洗床单还是来报仇的?”
阿生忙伸手替她拨脸上的水,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陈岁睁开眼,正好看见他那点迟疑。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压下来的影子,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林间的青草,偏偏在这种闷热的午后里显得格外干净。
陈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脚底却踩到盆边,险些打滑。
阿生几乎是本能往前一扶,抓住她胳膊,稳稳把人拉住。
那力道足够把她带回原地。
“站稳。”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响。
陈岁先回神,一下把手抽回来:“拧床单你都能磨叽半天。”
“嗯,我笨。”阿生很配合,“你别生气。”
他越这样,陈岁越觉得自己像在没事找事。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心口不一的狼狈,偏偏这两天一次接一次撞上,撞得她连脾气都发不顺。
她干脆把床单一把夺过来:“起开,我自己来。”
“你手都红了。”
“红了也跟你没关系。”
“那我少说两句。”
陈岁被他堵得没话,气得想笑,又不愿真笑出来,只能扭头去把床单晾上。
她踮着脚挂绳的时候,阿生自然地伸手帮她撑起另一角。两个人都没再提刚才那一下,可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并没散,反而像被晒在太阳底下,慢慢发热。
太阳慢慢往上爬,两个人搓洗,拧干,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把院子里那堆大件收拾得七七八八。
收拾完最后一件,陈岁已经出了一身汗,她弯腰去端盆,腰还没直起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小陈!小陈在不在?”
老李抱着一摞纸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岁看他那阵仗,就知道准没好事。
“又怎么了。”
“镇上催得急。”老李把那摞表往石桌上一放,“明天一早要村里农合登记电子版,说是下午开会要看,咱们那台台式机昨天又黑屏了,咋按都没反应。”
这件事关系着后面镇上下来检查还有年底季度考评,陈岁听得眼前一黑:“那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这也是刚知道啊。”老李擦了把汗,“镇上那边换了个新来的,说话跟火烧屁股似的,我哪敢耽搁。”
陈岁翻了翻那堆表,心里直咯噔。
村里老人多,字又写得乱,有的名字前后还不统一,光核对就够要命,更别说她那台笔记本还是大学买的,电池早就不行了,一断电连撑两小时都难。
阿生站在一边,看了眼纸堆,又看了眼她的脸色,问:“你这件事要废很多时间吗?”
“你说呢。”陈岁正烦躁着,没好气地回道,“这要是今晚录不完,明天镇上先骂老李,后头就得轮到我了。”
老李在旁边连连作揖:“小陈,你脑子活,帮帮忙,回头我让会计把村里那箱旧蜡烛都搬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好吧。”
陈岁一听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几分:“你还真会给我想办法。”
可她这人就是这样,骂归骂,手上已经开始把表按村民组分开。
事情落到头上,她从来不是躲的人,躲也没用,最后还得自己收。
“先去把那台破台式机再试一遍。”她抬头看向阿生,沉声道,“你跟我来。”
阿生立刻应声。
两人进了办公室。角落里那台旧电脑积了灰,主机上贴的封条都翘了边。
陈岁按开机键,风扇倒是吭哧转了两下,屏幕却只亮了一个白框,半天死活进不去。
她又拍又按,折腾得额头都冒汗,最后那台电脑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工作,陈岁还是只能认命。
“行了,别指望它了。”
她回宿舍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抱回办公室一开机,先看见的就是右下角那条刺眼的电量提醒。
百分之三十二。
陈岁怔了一下,几乎想原地把电脑扔出去。
“怪我,昨天停电,忘了充。”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脑仁都开始疼,“真行,今天是专门冲着弄死我来的。”
老李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那还能弄不?”
“能。”陈岁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咬牙切齿地说,“今晚谁都别想睡,把这件事搞好。”
她说完,转头去看那摞快把桌面占满的纸,又看了眼桌边唯一那截还没烧完的旧红蜡烛,只觉得自己考编路上每一道坎,都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咬她。
可就在她烦得想抓头发的时候,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只装了凉白开的瓷缸。
阿生站在她身侧,神情淡淡:“别着急,总会干完的。你先喝口水。我给你打下手。”
陈岁抬头看着他。
窗外的日头往西偏,办公室里光线渐渐暗下来,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袖口卷到手肘,刚在井边洗床单时溅上的一点水痕还没全干。
人看着不算多可靠,偏偏这句话叫他说出来,竟叫她心里乱七八糟的那团线,莫名的轻轻松开了一小截。
她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才轻声抱怨了句:“你最好真能帮上忙。”
“我尽量。”
陈岁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忽然就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