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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把伤摊给别人看 在床边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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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边坐了一会,陈岁把床板底下那个旧铁盒拖了出来。
铁盒边角生了锈,盖子一掀,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里头装的全是一摞一摞折过很多回的汇款单和各种缴费单,甚至还有一本她这些年记账用的旧笔记。
阿生端着热水进屋时,正看见她把那些纸全都倒到床上。
“你在翻什么?”
“看看,这就是我的命。”陈岁看着床上摊开的物品,头也没抬道。
她说得轻松,可阿生却没当成玩笑。
他先是把盆先放到床边的桌上,又把屋里那盏灯拧亮了一些。
灯光昏黄,照得那些纸更旧,有几张甚至都被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人反反复复看过无数回。
陈岁盘腿坐在床上,头发叫她胡乱挽起来,几缕碎发掉到脸边也懒得理。
她翻得很快,一张一张按年份分,嘴里念叨着:“这是去年三月的,这是前年国庆前寄的,这张是给我弟交住宿费,那张是外婆买药……”
阿生站在一旁,看她翻了半晌,终于问道:“你明天要拿这些去镇上?”
“不拿,我拿什么去?”陈岁苦笑了一下,“难不成空着手,等他一张嘴把我说成白眼狼?”
她平时最讨厌把这些事翻给别人看,可到这一步,她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
□□会闹,她太清楚,对付那种人,光说理没用,嘴能硬也没用,得拿东西砸到他跟前,叫周围的人都看清。
阿生没说话,只是默默拉了把凳子过来,坐到床边,帮她把那些散乱的小票理齐。
陈岁瞥了他一眼:“你看得明白?”
“这点东西我总归认得。”
“那你就按时间给我排。”她把一沓票据递给他,“同一年的放一块,看不清的你就单独挑出来。”
这活阿生前阵子刚陪她做过台账,手上的活已经非常熟练,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床边坐,一个翻,一个排,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细响。
翻到后头,陈岁动作也慢了下来。
因为年份越往前,票据越少。
那时候她还在读书,能攒下来的钱没几张,可记的账却更细致。
哪一回学费差了多少,哪一回宿舍费拖了多久,哪一回□□拿着家里揭不开锅的借口把她好不容易存下的生活费掏走,她全记着。
记这些,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找他算账。
只因那时候她不记,自己都怕自己哪天会被生活压得认命,真觉得这一切都是该她承担的。
她翻到一页旧笔记,忽然停住。
那页纸上字写得很挤,最上头只有一句话。
“这次再寄最后一次。”
底下日期是一年前。
可她自己都知道,写完那句以后,她还是寄了下一次,下下次,还有无穷无尽地再下一次。
陈岁看着那行字很久,忽然觉得一切都讽刺得很。
“你笑什么?”阿生问。
“笑我自己。”她把那一页翻给他看,“每回都说最后一次,结果每回都不是最后一次。”
阿生看着那行字,没应。
陈岁却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什么,把压着一天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小时候总觉得,只要我争气一点,这个家总会好一点。”她低头继续翻那些票据,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每个家都能靠一个人争气救回来,有的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一口饭,他只会嫌你碗不够大。”
阿生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我初中那会儿,学校让交资料费,我妈没钱,我爸说第二天给。结果第二天他人不见了。听说又跟人去外县打牌,那时候老师催得紧,我没办法,只能站在教室最后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把钱交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最难看的不是交不上钱,是大家明明都知道你家里那点破事,还得装作不知道,不在意。”
“就像是在看一条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有点说不下去。
阿生把整理好的那摞汇款单往旁边放好,低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找班主任借了。”陈岁笑了笑,“她借了我,可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感激,是发誓。我发誓以后一定要离家远一点,越远越好,哪怕住村里,哪怕吃土,也比在家里看他那张脸强。”
这件事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久到说出来也不见得有人真能懂,反倒更像把伤口递出去给人围观。
可今晚也许是考试考完了,也许是明早那一场实在避不开,她心里那层死撑着的面子终于裂开了一点。
“那你妈呢?”阿生问得很轻。
“我妈……”陈岁捏着一张汇款单,过了片刻才说,“她不坏,也不狠,可她认命,认到骨头里了。她总觉得男人烂一点,家穷一点,忍忍就过去了。不仅如此,她一边劝我别管,一边又总在真出事时给我打电话。她也知道自己不对,可她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至于我那个倒霉的弟弟,倒是比我小的时候明白。”提起弟弟,陈岁神色总算软了一点,“所以让我给他交学费,我认了。我不给□□赌钱,我也认了,可这两件事,总有人想混在一块逼我认命。”
她说到最后,声音甚至都染上了沙哑。
阿生没看着床上那些一张张小票,隔了很久才又说道:“你明天想让谁看这些?”
“钱主任,镇上的人,门卫,谁看都行。”陈岁把那笔记本合上,“我本来最怕丢脸,可事到如今,脸面也就那么回事。反正我明天要说清楚,他从我这儿拿走了多少,我又替家里填了多少,这也是为了让他下回再张嘴时,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脸。”
阿生点了点头。
“那就都带上。”
“带是要带的。”陈岁又叹了口气,“可我怕明天一看见他,脑子就先乱了。”
这才是她真正怕的。
她平时再清醒,真撞上□□,也还是会被那些年攒下来的难堪和火气绊住脚。
她只怕自己到时只顾着恨,反倒把该说的话说乱了,把最能立住自己的东西弄丢了。
阿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拿了过去,翻到空白页,看向她:“你明天最想说哪三句?”
陈岁一愣:“什么?”
“你怕乱,就先写下来。”他把笔递给她,“先写最要紧的,到时真气着了,照着念都行。”
这办法笨,却一下戳中了她。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笔低头写下几行字。
我不是不给家里花钱,是不给赌债填坑。
这些年我寄回去的钱,都有数。
最后一句。
从今往后,我只认我该认的那一份,不认别人的贪。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看,竟真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阿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一行行写下那些字,只说道:“明天你要是忘了,我就提醒你。”
“那你别提醒太多。”陈岁合上笔帽,“我还想给自己留点面子。”
“行。”阿生说,“那我就站你边上,不乱开口。”
这话有时候比我替你解决更叫人安心。
陈岁抬头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坐在暗里写盛行集团的背影。
这个人自己身上还悬着一堆说不清的事,可到她这里,第一反应却还是帮她把她的事情理顺。
她心里酸了一下,又软了下去。
“你明天真别胡来。”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护短,可那是镇上,不是村口,也不是水渠边,你敢在那儿乱来,我真得陪你一起丢人。”
阿生看着她,半晌才说:“我知道分寸。”
“嗯。”
“不过有一条。”他停了一下,“他要是敢伸手碰你,我不一定忍得了。”
陈岁叫他气得想笑,又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能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你就给我先看钱主任的脸色,人家还没说话,你先动手,你是嫌我这条考公路现在走的顺溜了是吗?”
阿生总算笑了一点:“那就,遵命。”
两人把那堆票据又重新整齐地夹进文件袋里,阿生甚至找了个旧信封,把最关键的那几张单独装了,免得明早临时翻不着。
等都收拾完,水也凉得差不多了。
阿生把她那只还有点肿的脚腕用热毛巾包了一会儿,力道拿得很稳,没再像上回那样惹她脸红,只像在做一件该做的事。
陈岁靠着床头,看着灯下他低着头替自己按住毛巾的样子,心里那股乱了半晚的思绪,终于慢慢平静了一些。
“阿生。”
“嗯?”
“你说,人是不是总得有一回把最不想给人看的那一面摊开,才能真往前走?”
阿生想了想,抬头看她:“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
“那你呢?”
“我现在也在学。”他说,“学着别老躲。”
这话里有他,也有她。
陈岁怔了一下,随后慢慢笑了。
“行。”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那明天我们都别躲。”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老李借来的三轮车就停到了院门口。
陈岁穿了件最素净的衬衫,把头发仔细扎好,阿生跟在她旁边,也换了件洗得干净些的旧衬衣,三轮车一路颠进镇里,村里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清早的凉意。
陈岁本来以为自己会慌,可真到了路上,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把昨晚写的那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当初像背题一样。
等车拐进镇政府那条路时,她先看见门口围了几个人。
再往前一点,她看见了钱主任。
而钱主任旁边,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