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命由我不由天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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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竟穿了件像样的衬衫。
只是衬衫再像样，也压不住他脸上那股长年累月熬出来的浊气。
他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下，头发乱糟糟的，嘴边还起了胡茬，大概是昨夜又去鬼混了，又或者根本就在赌桌边熬到了天亮。
可他一看见陈岁从三轮车上下来，眼睛立刻亮了，像总算逮住了能填坑的人。
“你还知道来啊！”他声音先扬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倒真有本事，躲到这儿来了，连家都不认了！”
这一下嚷得不轻，门口本就不多的几个人全看了过来。
门卫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尴尬，钱主任则站在台阶上，双手背着，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
陈岁脚步微微一顿。
她心里那点旧火腾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手也跟着攥紧了。
可昨晚那三句话像绳子，把她硬硬勒住了，她抱着文件袋，一步一步走到□□跟前。
阿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来做什么？”陈岁先开了口。
□□像听见了笑话一样，大声说道：“我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明白？你有钱不往家里拿，把亲爹扔那儿叫人堵门，你还好意思问我来做什么？”
“我给家里寄过的钱，不算钱？”
“那点钱够什么？”
“够不够的，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陈岁冷声说道，“今天既然你要闹到镇上，那正好，我们把话讲明白。”
□□大概没想到她一上来不是软下来哄，也不是气急败坏地拽他走，反而有点愣。
可愣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把嗓门提得更高：“讲什么明白？你是我闺女，你挣了钱补贴家里不是应该？你弟还在念书，你妈身体又不好，老子找你要点钱，天经地义！”
“我弟念书的钱，我给。”陈岁说，“我妈看病的钱，我也给，可你赌桌上输掉的窟窿，不在我该认的那份里。”
这句话一出，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赌了？”
“你赌没赌，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岁声音不高，却比他更稳，“我今天不跟你空口掰扯，我带了证据。”
她说着把文件袋打开，从里头抽出昨晚分好的那一叠汇款单。
那些旧纸在她掌心里一点不体面，可正因为旧，反倒更像实打实过过手的东西。
“这张，是去年三月，我寄回去一千二，备注是我弟住宿费，这个月你打电话说家里断粮，我又补了八百。还有这个，是前年外婆住院，我寄了两千，还有这一张，你说家里欠了亲戚钱，不还丢人，我又给你寄了五百。”
她一张一张往外抽，虽然语速不快，可咬字却很清楚。
“你说不够，那我们就把不够的地方也摊开说说，你要我拿钱给家里，行，我认该认的那部分，毕竟骨头打断连着筋。可你自己去打牌，去借高利息的窟窿，回头一股脑算在我头上，这笔账我凭什么要忍。”
□□原本还想插嘴，可一看到陈岁手里那些票据一张接一张，他脸上一下青一阵白一阵。
围观的人不多，却已经足够叫他难看。
“你一个姑娘家，当众翻这些算什么？”他开始急了，“家丑还往外扬，你是不是巴不得别人看你爹笑话？”
“不是我要扬。”陈岁看着他，“是你自己跑到镇政府门口来的。”
这句话像个巴掌，直接扇在了□□脸上。
他嘴唇抖了抖，忽然又换了路数，抬手指着陈岁，声调都拖长了：“你现在会说了，觉得自己当上干部就了不起了？你以为这些纸能说明什么？说明你孝顺？你要是真孝顺，就不会让我在外头叫人逼成这样！”
“你被人逼，是因为你欠了不该欠的钱。”陈岁冷声说道，“不是因为我没给！”
“你就是没给够！”
“那你说说，多少叫够？”陈岁把那叠票据一收，直接问回去，“一千不够，两千不够，五千也不够，你自己心里有数吗？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些，要吃饭要考试，哪一项不是钱？你凭什么觉得我该一直往你那个无底洞里填？”
□□被她问得眼神闪了闪，随即又梗着脖子嚷：“就凭我是你爹！”
这句话一张口，像周围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从前陈岁最怕他说这句话。
怕它后头那整套逼得人无路可退的逻辑，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这一回，她突然想要走出来，走到外面那个她从没看过的地方，去看看那里的太阳。
“正因为你是我爹，所以我从十六岁起就开始替家里还债。”她看着□□，一字一句道，“正因为你是我爹，所以你伸手要学费，我给你了，你说家里没米，也给了，你说我妈病了，我都给了。可你是我爹，不是我这辈子的债主，我不是生下来就该替你背上本不应该属于我的人生。”
空气中仿佛凝滞了一般。
连钱主任都微微抬了下眼。
□□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想把她手里那沓票据抢过去：“谁让你拿这些出来说的？给我！”
他动作一急，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
陈岁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
下一秒，阿生已经挡到了她前头。
他没像上回在水渠边那样狠狠干上去，只是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稳稳说道：“说话就说话，别伸手。”
□□被他一拦，火又窜了起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现在不想让你碰。”阿生看着他，“你就别碰。”
□□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甩了两下没甩开，嘴里骂骂咧咧，竟抬脚还想往前顶。
阿生眼神一沉，手上那点劲稍微一收，□□脸色立刻变了，嘴里立刻哎哟一声。
“松手！松手！”门卫在一旁赶紧喊，“有话好说。”
钱主任这时总算开了口：“□□是吧？”
□□一愣。
钱主任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语气仍旧平和：“这里是镇政府门口，不是戏台。你要说家里有困难，可以说，可你伸手抢东西，嚷着要钱，还当众骂人，这就不像来求解决，倒像是专门来找事的。”
他这话一出口，分量立马就不一样了。
□□怂得很快，脸色变了几变，嘴里还要硬声道：“我，我就是气不过，她是我女儿，怎么就……”
“她是不是你女儿，不影响你欠债是你自己的事。”钱主任抬手朝门卫示意了一下，“先把手放开。”
阿生看了陈岁一眼，这才慢慢松开。
□□一得自由，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可那股刚才还撑着的气势已经弱了大半。
他看看钱主任，又看看周围几双眼，终于明白今天这一闹没占着便宜，反倒叫人把面子里子都看明白了。
陈岁可没给他喘那口侥幸的空挡。
她把昨晚写的那张纸从包里抽出来，慢慢展开，看着□□：“今天我也把话放这儿。以后我妈看病，我弟上学，该我管的，我不会不管。可你自己的赌债，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如果你再跑到单位，跑到村里来闹事，我就把这些单子都复印一份，谁拦我我就给谁看。”
□□脸色铁青：“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陈岁说这句时，声音镇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如今真说出口，她反而不像想象里那样抖，她甚至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只能被逼着认命。
□□被她看得眼神乱飘，又想骂人，又不敢再闹，最后只得把火往别处发，冲着钱主任干笑：“领导，家务事，家务事，她年轻，说话冲，我回头慢慢跟她说。”
“那你慢慢说也别站在这儿说。”钱主任语气不变，“门卫，带他去旁边喝口水，醒醒脑子，顺便问清楚，他今天是谁带进来的，回头别什么人都往院门口放。”
门卫立刻应了一声，立马上前去劝。
□□还想挣扎两下，可看眼前这阵仗，也知道今日讨不着便宜，只能骂骂咧咧地被人半推半拽往旁边带。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陈岁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恨，可更多的是被人当众扒了皮以后那种撑不住的狼狈。
陈岁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带远，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她原以为自己赢了这一场会高兴。
可真到了这一步，胸口反倒空落落的，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可底下那片肉也被压得发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阿生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他只是很轻地碰了碰她手臂，像在确认她还站得稳。
陈岁吸了口气，把那些票据重新收回文件袋里，手竟有点发抖。
刚才说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事情一过，那股迟来的情绪才慢慢发散出来。
“小陈。”
钱主任叫住了她。
陈岁立刻站直了身子：“钱主任。”
钱主任看了看她怀里那只快抱变形的帆布袋，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忽然问道：“笔试考完了？”
“考完了。”
“发挥怎么样？”
陈岁抿了抿嘴：“还行。”
钱主任点点头，也没多问，就像是本来就没打算在这儿跟她说什么官样话，只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便签，递给她。
“昨天有人到县里打听一个年轻人。”他说，“我没替他们回话，也没告诉他们人在哪儿，你自己先想明白，再决定要不要往下接。”
陈岁心里一跳，下意识接过那张纸。
上头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江阔。
她还没来得及问，钱主任已经先淡淡补了一句：“你身边这位小伙子，气质不像村里养出来的，可不管他从前是谁，你要记住一件事，眼下最先该顾的，还是你自己那条路。”
这话说完，他便转身上了台阶。
可陈岁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
风从镇政府门口吹过去，带着一点树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便签，忽然觉得今早这一趟，像是把她整个人都从里到外翻了一回。
亲爹的那一关，她算是硬闯过去了。
可阿生的这一关，显然才刚刚开了个头。
“走吗？”阿生在旁边轻声问。
陈岁抬头看他。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又被那张便签勾起了别的东西。
可她能感觉到，他也在等。
等她一句话。
陈岁把那张便签慢慢折好，塞进文件袋最里层。
“先回去。”她说，“今天不再折腾别的了。”
阿生低头看了她一会，慢慢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路边时，陈岁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阿生立刻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低声道，“就是忽然觉得，今天要不是你在，我可能真会乱。”
这句话不算表白，甚至连谢谢都没直说。
可阿生听完，眼底还是慢慢有了轻微的笑意。
“那我今天来得还算值。”
陈岁想回他一句少得意，可最后却也只是看了他一眼。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
这一趟，不只是值。
还是她第一次在最难看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扛。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