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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捂不住了 回村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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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车半路抛锚了。
那辆老中巴正开到山路拐弯处,车头先是发出一阵怪响,紧接着就咳嗽似的抖了两下,后来竟然停在了路边。
司机嘴里骂了一句,跳下去就要掀前盖,乘客们却已经先乱了,埋怨的埋怨,催人的催人。
陈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整个人像没回过神一样。
老李那通电话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镇政府门口,亲爹,还有撒泼。
哪一个词拎出来,都够叫她胃里难受一阵。
阿生坐在旁边,默默地把她手里的包接了过去拿好,免得她一会儿一松手又扔哪儿。
前头有人伸长脖子问司机要修多久,问的人多了,司机回得也烦:“少说半个钟头,多了我也不敢打包票,谁着急谁自己可以先走。”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有路可自己走。
陈岁深吸了口气,终于像醒过来一点,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不用看我。”她说。
阿生收回目光:“我没看。”
“我是在想,你要是再把嘴抿这么紧,一会儿牙都得被你咬碎。”
陈岁本来心情很差,这会被他一打趣,差点叫他气笑。
就像是有人拿一根细棍子在她额头上敲一下,提醒她别光顾着发愣。
车门开着,风从外头灌进来,陈岁把额前碎发往后捋了捋,苦笑了一下,这才终于肯开口:“我爸又去闹了。”
“嗯。”
“你就一个嗯?”
“要不我现在跳下去跑镇上替你把人拴树上,然后再让你揍他一顿?”
陈岁本来一肚子气,听见这句,她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天天总想着这种野路子。”
“我没想。”阿生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人在这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还有我。”
她把视线投到车窗外,山坡上全是晒过一季的荒草,风一吹就摇晃的厉害。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堆草,表面看上去还站着,其实根早叫人反复踩烂了。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他闹。”她低声说,“是这种时候闹。”
“因为考试?”
“嗯。”
考试的人都是这样,心里总会有这种或者那种的禁忌词,她不愿把上岸这两个字天天挂在嘴边,像生怕一说出口,那梦就会幻灭一样。
可阿生听得懂。
“我刚觉得自己这次有点希望,他就来了。”陈岁扯了下嘴角,笑得很难看,“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专门挑我快要爬出来的时候,等着站旁边往下踹一脚。”
这不是夸张。
从小到大,这种事她见得够多了。
家里日子刚能喘口气,□□就能把牌桌往屋里一搬,等她好不容易攒了点学费,他又能找个由头把钱摸走。
她长大一点,学会藏事了,那人便开始换个路数,不直接抢,改成一哭二闹装可怜,再者就是拿亲爹两个字死死压她。
她不是没反抗过。
可反抗一次,家里就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后来她学乖了,只能一边咬牙往外爬,一边尽量把这些破事捂严实,恨不能谁都别看见。
可偏偏这回捂不住了。
中巴里的人已经有一部分下去抽烟透气,司机还趴在车头里捣鼓,风裹着灰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痒。
阿生默默地听她说完,隔了一会儿才问:“你明天想怎么去?”
“还能怎么去。”陈岁把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镇上既然让说明白,我就去说明白,躲不过去的。”
“怕吗?”
“怕。”她答得很快,“我又不是铁打的。”
阿生侧过身,看她道:“那你还去?”
“怕也得去。”陈岁把脸转回来,“我总不能真让他在镇政府门口把脏水全泼我头上,我要是连这一步都躲,那我往后见谁都得矮一截。”
阿生没再说话。
他像是在认真消化她的这番话,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应了一声:“那我陪你。”
中巴修到后头也没修利索,司机干脆打了个电话,拦下后头同线路的一辆小巴,让乘客分流过去。
山路上车少,人多,挤得不像样,陈岁抱着袋子被人推上车,刚踩稳,脚腕忽然一崴,疼得她脸都红了。
“怎么了?”阿生听到声音立刻回头。
“没事。”陈岁强撑着,“刚才踩偏了。”
“你走两步我看。”
“我说了我没事。”
可真等车到了村口,她一下车就知道自己撑过头了。
那一扭不算狠,可连着考试,再加上心里又压着事,脚腕一吃力,整条腿都跟着发软。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皱起了眉头。
阿生把她手里的袋子全拎了过去,往她前头一蹲。
“上来。”
“这么多人,你发什么神经。”
“你再走,回头明天镇上还没去,先把自己拖成瘸子了。”
“我又没断腿。”
“那你自己走。”
他说完,真就不催了,就蹲在她前头不动。
村口的土路还留着白日里车轱辘压出来的印子,陈岁站在后头,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又烦又乱。
过了好一会,她才低低说道。
“我重。”她憋了半天,就冒出这么一句。
阿生侧过脸看她:“你要真重,我上回就不可能把你从玉米地里拽出来。”
这人还好意思提玉米地。
陈岁想起那件事就又急又臊,刚想回怼,可脚腕确实一阵一阵地抽。
她今天整个人都像被风干一样,实在没力气再跟他拉扯,最后还是忍了忍,趴了上去。
阿生起身那一刻,背上稳得很。
陈岁的手原本还虚虚地搭在他肩上,车站边上人来人往,她总觉得别扭,可等他真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颠,她又只能老老实实把人抱紧。
“你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你还顶嘴。”
“我是在回你话。”
陈岁把脸别开,耳边却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从村口到村委会这条路并不长,平时她一会儿就能走完,可今夜被他这样背着,时间像故意放慢了一样。
她能闻见他后颈上淡淡的香味,也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肩背带起的轻晃,风从侧面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掀,夜色里什么都模糊,只有眼前这一切稳得出奇。
陈岁本来还在想明天的糟心事,想着想着,一时间竟有点跑神。
“阿生。”
“嗯?”
“你今天打完那个电话,后悔吗?”
阿生脚步没停。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不是后悔,是没准备好。”
“差在哪儿?”
“差一个能把话说完整的胆子。”他顿了顿,“也不想让你刚考完试就和我一起想这些糟心事。”
陈岁心里轻轻一动。
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没再继续问下去,她忽然明白了,他挂掉那通电话,不全是怕,也是怕把她卷进去。
两个人一路都没再多说,直到快进院门,前头忽然有人举着手电一顿晃。
是老李。
“哎哟,你们总算回来了。”老李一看这架势,先是一愣,随即又装作没看见阿生背上的陈岁,只压低嗓子说,“我下午去镇上回来时,也是听门卫讲的,说你爸今天闹得是真难看,坐在地上嚎了快半个钟头,嘴里什么都往外抖。”
陈岁脸色一沉:“他都说什么了?”
“说你翅膀硬了,不认家里,也说你手里藏钱。”老李看了看她,叹了口气,“钱主任当时正好在。他没怎么说话,就让人先把你爸劝走了,临了只说一句,明天人来了,把话讲明白。”
“钱主任也在?”
“在。”老李点了点头,“所以明儿这一趟,你怕是跑不掉。”
陈岁心里刚压下去的那点烦躁和不安,又全都涌了上来。
她从阿生背上下来,脚一沾地,又是一阵酸痛,阿生连忙扶了她一把,没叫她掉下去。
老李还想再劝两句,见她脸色实在不好,最后也只得摆摆手:“你俩先歇着,明早我给你们借辆三轮。”
院门一关,四周总算安静了下来。
陈岁站在门口,肩膀慢慢垮下去,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倔强终于有点支撑不住了。
阿生没急着催她进去,只是问道:“脚还疼不疼?”
“脚疼算什么。”陈岁低声说道,“我现在的脑子更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累狠了以后给自己找的一点响动。
阿生看着她,手里还拎着她的袋子,沉默片刻后才说:“你先进屋,我去烧水。”
“烧水做什么?”
“你脚腕先敷一敷。”他说,“明天要去镇上,总不能真的一瘸一拐。”
她点了下头,转身进屋。
可真等她坐到床边,看见桌上那一摞准考证和那张写着盛行集团的报纸,她心里那股勉强压着的酸意忽然又蹿了上来。
明天这一趟,她不仅得去见亲爹,还得在钱主任面前,把自己最不愿给人看的那一面摊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隐隐发胀的脚腕,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她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比考试前轻松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