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抹茶奶绿不加糖

20、只有你自己才说了算 去市里的中

　　去市里的中巴晃得人想吐，可陈岁却好像没感觉一样，眼睛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手上的表，好像多瞄几眼就能把时间紧紧攥在手里一样。

　　阿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刚才咬了两口就吃不下的薄饼。

　　“你别一直看表了，再看也不会提早开车。”

　　“我现在不看时间还能干什么？”陈岁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今天跟那天去县城卖土豆一样，错过了还能蹲下班车？”

　　陈岁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手却紧紧抱着手里的帆布袋。

　　她这几年大大小小考了不少次，按理说早该练出一张波澜不惊的大心脏，可真到这种性命攸关的关口，还是照样会乱。

　　阿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

　　他把手里的那张薄饼重新递过去：“再吃一口。”

　　“我现在吃不下。”

　　“你现在不吃点东西，等下一会儿坐在考场里头发晕，就更写不动了。”

　　“谁跟你说我会发晕。”

　　阿生把饼掰开一小块，往她嘴边递了过去，淡淡道：“我猜的。”

　　陈岁和他僵了一会，到底还是咬了一口。饼早凉了，嚼起来有点干，她边嚼边瞪他：“你这人最近真是越来越……”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黏，也不是那种耍无赖的黏，说懂事，又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像是他在害怕什么，可又不肯把害怕摆明，只能把手头能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先做了。

　　车到市里时，已经快八点。

　　考点在一所老中学，门口全是人。

　　家长，学生，还有卖矿泉水和文件袋的小贩齐齐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陈岁一下车，心就又提上去了，抱着帆布袋就往人群里挤，鞋跟都快被人踩掉了。

　　阿生一直跟在她后头，替她挡了两下旁边挤过来的胳膊肘。

　　“准考证先拿手里。”他低声说。

　　“我知道。”

　　“身份证呢？”

　　“也在。”

　　“笔。”

　　陈岁脚步一顿，手在袋子里翻了一下。

　　下一秒，她脸白了。

　　“笔袋呢？”

　　阿生也站住：“不是在最外头？”

　　“刚才还在。”陈岁把袋子翻得哗啦响，连那叠复印件都快扯散了，“我明明塞进来了……”

　　人流推着她往前，可她却像被钉住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辛辛苦苦算着时间，带着资料赶来，临到门口才发现装着笔和橡皮的笔袋不见了。虽说那点东西算不上贵重，可这会儿没有，就是要了她的命。

　　“你先排队。”阿生一把按住她乱翻的手，“我回车站找。”

　　“车都开走了，你上哪儿找？”

　　“那就在刚才那条路上找，肯定能找到。”他说完，转身就挤回人群里。

　　“阿生！”

　　陈岁叫了一声，没叫住。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发麻，后头的人已经开始催了，监考老师在大门口一边收准考证一边喊别堵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陈岁只能先排着队，手心里一时间全是汗。

　　她一边往前，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

　　街那头全是乱动的人影，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他。

　　越到这种时候，时间越像故意折磨她一样，陈岁前头还剩五六个人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临时去小卖部买笔。可她一旦离开，她前头位置就没了，再折回来未必赶得上。

　　她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种想骂天的冲动。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人挤进来，一只手从人群缝里伸到她跟前。

　　是她那个笔袋，袋口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地上捡回来的。

　　陈岁愣了一下，立刻转头。

　　阿生喘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手臂还叫谁撞了一下，蹭出一条红痕，他把笔袋塞进她怀里，只说了一句：“在卖矿泉水那大姐的脚边。”

　　陈岁心里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大门口的老师就已经在催她准考证，她只来得及飞快说一句等我，就抱着资料挤进了校门。

　　一整场考试，陈岁都做得比自己预想里更稳。

　　中间她也想起过门口那只递回来的笔袋，想起阿生冲进人堆里那道背影，可这些念头都只是一晃，很快又被她强行摁了下去，等最后申论大作文写完，她心里那股绷了半天的气，终于稍稍松快了一些。

　　走出考场时，已是黄昏时分，天空被温柔地染上了一抹橙色，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陈岁没急着出来，先在教学楼下站了一会儿，忍住自己当场跟人对答案的毛病。

　　她太清楚自己了，刚做完题就复盘，十有八九要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等她终于出了校门，一眼就看到报刊亭旁边的人。

　　阿生就站在报刊亭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电话还悬在半空，可他却像不会动了一样，脸色比早上还惨白。

　　陈岁心里一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阿生这才像是回过神一样，慢慢把电话挂了回去。

　　“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

　　陈岁伸手去拽他手里的那张报纸，她低头一看，果然又是胜行集团，报纸上是一则寻人简讯，字很短，只说联系人姓江，还留了一个号码。

　　“你打了？”

　　阿生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呢？”

　　“通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阿生看着她，喉咙滑动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岁胸口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若换个人，或许这会儿早该抓着电话狠狠干问，问自己是谁，问家在哪儿，问过去怎么回事。

　　可他没有，他就站在公用电话前，手里捏着那张属于另一个人的纸，通了也不敢开口。

　　因为一旦开口，很多事就真的要变了。

　　“那边说什么了？”陈岁低声问道。

　　“有人喂了两声。”阿生顿了顿，“是个男的，听着年纪不大，我没敢出声，就给挂了。”

　　陈岁把那张报纸折起来，塞回他手里。

　　“挂了也好。”

　　阿生看向陈岁：“你不想让我问？”

　　“我可没那么说。”陈岁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轻轻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不想问，那可能是你的潜意识不去让你回想过去，虽说失忆的可能性千千万万，但是，咱们还是要遵从心里。”

　　阿生没说话。

　　“再说了，你就算真找过去，也得想好要什么。”陈岁继续道，“是想知道自己是谁，还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找，还是想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你连问什么都没想明白，打过去也是白白叫自己发懵。”

　　她这番话甚至有点像在替他拖延，可阿生听完，神色却慢慢缓和了一些。

　　“你又在替我盘算。”

　　“我替你盘算算什么，我是在替我自己省事。”陈岁默默说道，“你真要当街把自己吓出病，回头还得我带你去卫生所。”

　　这句熟悉的嫌弃叫阿生终于找到了点熟悉的影子。

　　“还没问呢，你考得怎么样？”

　　陈岁本来还想端着，一听这话，到底没忍住，眼里冒出一点笑意：“我觉得还行。”

　　“那就是不错。”

　　“你就会这一句，我看别人都可会夸人了。”

　　“这句够用。”

　　两个人站在报刊亭边上，对着一张写着过去的寻人启事，竟也没把气氛弄得太沉。

　　陈岁肚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她一天就靠早上那张薄饼撑着，这会儿整个人放松下来，胃立刻就开始抗议。

　　阿生也听见了，问她：“先吃饭？”

　　“吃。”陈岁把帆布袋一背，“不吃我怕自己半路晕倒。”

　　他们随便在学校后街找了一家卖臊子面的铺子，店里闷，桌面也旧，可这时候一碗面端上来，酸辣香气一扑，就算是再冰冷的心都能先被这口吊住。

　　陈岁埋头吃了几口，额头都出了汗，这才总算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阿生坐在对面，面没怎么动，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你不吃，看我做什么？”

　　“你刚才一出门，我就觉得你浑身轻快了许多。”

　　“那是因为我终于从考场里爬出来了。”陈岁吸了口气，筷子一停，眼睛眨了眨，“我偷偷跟你说，我今天写申论时，写到后半截，居然觉得自己真有可能行。”

　　阿生也跟着笑了点：“那就真有可能行。”

　　陈岁心里一动，抬头看他。

　　“你今天也有可能。”她说，“电话虽然没问成，可至少号码在那儿，等你想好了，哪天再打就是了。”

　　“我只是怕，我打了那个电话以后，我就不是我了。”

　　他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眼中神情难辨。

　　陈岁撑住面碗，想了想说道：“就算以后你的名字变了，人也不会改变，你是不是你自己，不是别人拿一张报纸说了算。”

　　阿生听了，半天没出声。

　　店里老板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收音机里放着跑调的歌，市井气热腾腾地绕在四周，和报纸上那些豪门，集团还有失踪的字眼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阿生低头吃了口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我就先当阿生。”

　　陈岁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这声答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心里居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天色一点点偏下去，最后一班回南河村的车快开了，两个人匆匆结了账往车站赶去。

　　陈岁跑到站牌底下时，太阳正好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老李。

　　她一接，那边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小陈，你人在哪儿呢？”

　　“我在市里考试，怎么了？”

　　“你可快点回来吧！”老李急得舌头都要打结了，“刚才镇上来了电话，说你爸跑到镇政府去闹了一通，坐在门口说你当了干部就不认亲爹，还说你手里有钱不给家里活路，镇里的人让我传话，叫你明儿一早过去，把这事说明白！”

　　陈岁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站在站牌下，耳边全是车进站的播报声，可她心里却像一下被人捅了个窟窿，冷风呼呼直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