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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还想问你 陈岁把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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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把电视插头一把扯了。
屋里那点滋啦作响的电流声一下子断了个干净,可安静并没叫人舒坦,反倒更衬托得空气中的那点沉闷愈发的明显。
阿生还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呆愣。
“你怎么了?”陈岁问,“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阿生像是没听到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扫把放下,哑着嗓子说:“刚刚,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砸了一下。”
“别的呢?”
“头疼。”
“除了头疼?”
阿生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还有,电视里说的那个人,似乎是我,可又不是我。”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喃喃道:“可我自己已经不认识它了。”
这句话说得太怪,也太真。
她走过去,把扫把从他手边拿开,又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坐下。”
阿生没动。
“我让你坐下。”她语气重了点,“你看你,这会儿脸比纸还白,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等着再晕一个给我看?”
阿生这才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来。
陈岁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却没喝,只是握着搪瓷缸发呆。
缸边那圈掉了漆,平日里他总能拿这些小细节跟她贫两句,今夜却一句都没有。
陈岁看着,心里也跟着难受。
从暴雨夜把人拖回宿舍到现在,他在她眼里一直是阿生。
来历不明,脾气不小,嘴坏,偶尔还很烦人,可只要她开口,他多半都会应,她也早把这人当成了眼前这副样子,洗菜,做饭,他样样都做,哪怕是因为她现在备考情绪不稳定,把火发在他身上,他也一句重话都不会对她说。
可今晚那条新闻像一把利刃,硬是要把现在这沉闷又无聊的日子挖开一个口子。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另外一种人生,正在门外。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她轻声问道,“哪怕一点也行。”
阿生闭了闭眼。
“有个画面。”他说得很慢,生怕一快就抓不住一样,“我做在车里,外头全是楼,旁边有人一直在跟我说话,可我听不清他说什么,我只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我,不高兴。”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说完,定定的看着她:“陈岁,要是真有这个人,真有人来把我带走,你是不是心里会送了一口气?”
陈岁怔了一下。
这话问得看似漫不经心,可她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里头的别扭,她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先替她把路想好了。
她本来就因为那条新闻心烦,听他这么一说,脾气反倒起来了。
“你替我省什么心?”她把手往桌上一撑,眉心皱起来,“你以为我这几个月是白忙的?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是怕你死在村里惹麻烦,把你留到现在,是因为你活着总比死了省事。现在你自己倒会给我安排了,说走就走,说带走就带走,你把我这当公交车?”
阿生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说得怔住,手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他停了停,“我身上要真沾着那些城里人的事,未必是好事,你考试在眼前,我不想拖累你。”
这句一出,陈岁心里又是一沉。
她当然知道这话有理。
她也不傻,盛行集团总裁这种词,离南河村实在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真要牵扯上,不可能是什么简单事。
可要她在这种时候点头说对,你最好走远点,她做不到。
她看了阿生一会儿,最后只说:“我的事,我自己会算,还轮不到你先替我避。”
阿生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陈岁却已经先一步打断他:
“再说,我的考试还没完,等我把这关过去了,你要真想去问自己的来处,我陪你去问。你要真被谁找上门,我也不是不能一起听两句,可在这之前,你少给我胡思乱想,更别一声不吭就自己跑。”
阿生愣住了。
陪你去问这四个字,大概比任何安慰都更像一句准话,他看了她好一会,眼里那点呆滞总算慢慢聚拢了些。
“你陪我?”
“难道我还把你扔出去……”
陈岁话到嘴边,硬生生地改口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不陪着你,回头你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这句是陈岁惯常的说法,听着像嫌弃,里头却没真把人往外推。
阿生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地水,半晌才道:“好。”
他说完,一口一口地把水喝完。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回的静,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陈岁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把电视机上的旧布罩重新盖回去。
她其实也怕,怕这条新闻只是个头,后头还有更多她看不懂的麻烦,可真怕到这份上,她反倒更不肯露怯。
“今晚不准看电视了。”她背对着阿生,“明天我还要去村部打印准考证的复印件,老李那儿有台破打印机,卡纸卡得要命,我得早点去看着。”
“我陪你。”
“不用你陪。”
“那我去给你排电线。”
“你能排明白?”
“排不明白我就守着机器,卡一回我给你拽一回。”
她今晚本就不打算再刷题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真坐到桌前也只会把行测看成天书。她索性把卷子往一放,拿出明天要带的证件和资料,按次序重新摆了一遍。
阿生坐在对面,看她整理。
看着看着,他像是终于缓过来一样了,伸手把她那支快没墨的黑笔拿过去,换成另一支还能写的,又把准考证边也乖乖递给她。
“准考证很重要。”他说,“到时候忘记带来,你又该生气了。”
“我知道。”
“身份证也先夹里头。”
“嗯。”
“路上把包放好,别叫旁人拿了去了。”
“阿生。”陈岁抬头看他,“你现在很像我妈。”
阿生罕见地没回嘴。
他只是把那张准考证慢慢放到她手边,声音低低的:“我就是知道你这场考试在你心里多么重要,我怕你被别的事搅乱。”
陈岁听见这句,心里那点发硬的地方又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我怕,这两个字若是从她家里那头传来,通常都带着索取,怕没钱,怕丢脸,怕她不肯再填窟窿,可从阿生嘴里说出来,却只和她眼前这几张纸有关,和她自己有关。
她垂下眼,装作去理袋子,低声说了句:“你少乌鸦嘴,我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乱。”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多看了阿生两眼。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起得比她早,先去压了井水,又把昨晚剩的玉米面调成糊,煎了两张薄饼,若不是那台电视还盖着布,陈岁几乎要怀疑昨夜那一幕是不是自己做了场怪梦。
可她知道不是。
吃完早饭,两人去了村部,老李还没来,打印机果然比人先犯病,开机就咔咔响。
陈岁捋着电线头疼,阿生蹲在桌边,一个开关一个开关地试,折腾了半天,竟真把那台旧机器哄得吐出了第一张纸。
“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耐心。”陈岁接过复印件,顺口说了一句。
阿生抬头看她:“我对别的事没多少耐心。”
“那你对什么有?”
他看了看她手里那几张纸,笑了笑了,只是说:“对你这几件。”
村部窗户开着,外头有鸡叫,也有拖拉机经过的突突声,陈岁本来正低头吹纸,听见这句,手一下停了。
她忽然不太敢回应这话。
幸好老李这时候推门进来了,一进来就先拍腿:“哎哟,小陈,你俩来得倒早,镇上跑市里的中巴我给你问了,明儿一早六点半那班,错过可就真没了。”
“知道了。”陈岁把那心里头点不自在压下去,转头去接老李的话,“你可别明天又睡过头,误我车。”
“你的事,我敢吗?”老李嘿嘿一笑,“全村都知道,你这可是大事。”
大事两个字一出,陈岁心里那点杂念倒又重新归了位。
对,这才是她眼下最要紧的。
至于什么盛行集团,外头会不会再有人来找,等她这场考完再说。
可真等到夜里,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都还是睡不着。
屋里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透进一点,照得桌边那叠资料都染上了一层柔白色的光。
陈岁翻了个身,本想逼自己别想,耳边却听见极轻的一声纸响。
她睁开眼。
阿生背对着她坐在桌边,没点灯,只借着那点月色低头看一张纸。
陈岁本来以为是准考证,凝神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不是她的资料,是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财经版面,版面最上头正是盛行集团。
阿生手里还捏着一支短铅笔,在照片边上很慢地写了三个字。
顾宴清。
写完以后,他看着那三个字很久,久到像在认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岁没出声。
她只是躺在黑暗里,看着那道背影,心里突然一个念头就这么涌上来。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