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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站那儿别动 你一旦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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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陈岁就起床反复盯着那封信,仿佛像是手里抓了个定时炸弹。
她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纪委,举报,取消资格这几个词,一会儿是镇里找她谈话,一会儿是父亲真跑来村里闹,醒来时心口堵得呼吸不过来。
偏偏那封信就放在枕边,她睁眼先看见它,连洗漱都没心情。
她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想从信封封面上先看出个好歹。
可她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外头的院子还静,老李没来,鸡倒先在墙头叫了两声。
陈岁坐在桌边,拿起又放下,折腾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拆。
阿生看着她那纠结劲,把扫把靠到墙边,走近两步:“要不我拆?”
“你拆和我拆有什么区别?”
“有啊。”阿生说,“你要是看见不想看的,可以先骂我一顿,再去看,心里会顺点。”
这种时候他还能说出这话,陈岁竟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他,有些揶揄地说道:“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活干。”
“可你这么一直看,它也不会自己把字念出来。”
陈岁本来心里还发着虚,这会儿倒叫他这一句生出点倔脾气。
“行。”她索性把信封往前一推,“那你来。”
阿生伸手,动作却比她想的还慢。
他像是怕撕坏里面的纸,先是沿着封边一点点拆开,然后把里头那叠鼓鼓材料抽出来,再递回给她。
陈岁接到手里时,手指都是凉的。
最上头那页是盖着红章的调查通报,她一眼扫过去,脑子还有点晕。
不是处分。
也不是举报结果。
她往下又翻了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是重新盖章的扶贫考核表。
优秀。
两个字白底红章,端端正正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岁愣住了。
她像没看明白一样,低头又看了一遍。
那一刻,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夜没睡,眼睛花了。
“写什么了?”阿生低声问。
陈岁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继续往后翻,终于把事情捋明白了。
原来那天她拿去县里的台账,不光牵出了村里这摊烂账,还把镇农资站那些说不清的票据一并带了出来。
县纪委顺藤摸瓜往下查,竟真叫他们真查出了问题。
她前头反复被卡的考核,也因此重新核了分,通报里写得四平八稳,没把她捧多高,却也明明白白把那份优秀还给她了。
陈岁把纸捏得皱皱巴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过了。”
“什么?”
“我这份考核过了。”她抬头,眼里那点灰像一下子就拨云见日了,“阿生,我过了。”
阿生还没全懂,只先从她神色里读出那是好消息。
“真的?”
“真的。”陈岁看着那两个字,像看着一个熬了太久终于肯露头的盼头,“不是不合格,也不是让我去解释,是过了,还给我改回优秀了。”
她声音越说越快,到最后几乎带了笑,那份喜悦和激动压都压不住。
“我就说那批票不对,我就说那帮人不是白糊弄人。钱主任那天把我晾在那儿,嘴上又一句准话不给,我还以为他真要把我按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翻出里面夹着的另一页说明,越看越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叫人拿走了,整个人都轻得发飘。
“这个老狐狸……”她笑得眼眶都有点湿润,“他是真能装。”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她的手机正好响了。
陈岁手忙脚乱去接,心里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喂?”
电话那头果然是钱主任。
“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陈岁不由得直起了腰,连语气都不自觉正得发红,“钱主任,我,谢谢您。”
钱主任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谢我什么,材料是你送来的,问题也是你们村自己养出来的,我不过是往下问了几句。”
“可要不是您……”
“行了。”对面打断她,“高兴归高兴,回头再把台账给我梳顺。别仗着年轻就什么都敢往上递,字都没捋平,也敢跑来找我。”
这话听着像训话,可陈岁却一点不难受,甚至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改。”
钱主任语气仍旧平淡:“还有,笔试快到了吧?”
“是。”
“那就好好复习,别回头又在我跟前哭。”
陈岁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不会,您放心!绝不辜负组织栽培!”
挂了电话,她还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阵咚咚直撞的动静。
这几个月被人一直提着晾着,到这一刻终于有了能喘口气的机会,那种从谷底一下被拽上来的感觉,就像是久病的人忽然得知自己原来是误判,快乐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飘。
阿生看着她,眼里也带了笑:“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陈岁看他一眼,忽然就笑出了声。
“能了。”她说,“阿生,我真能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像不太信,低头又去看那份表,越看越想笑,越笑越想哭。
她在屋里原地转了两圈,转到最后实在没处安放那股劲,转头看见阿生站在旁边,她几乎没想,直接扑了过去。
阿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桌边,扫把哐得一声倒在地上。
陈岁两只手直接搂住了他脖子。
“过了!”她声音都发颤,“阿生,我过了!”
阿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像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扑上来,手悬在半空,过了一拍,才慢慢扣回她腰后。
可那一扣上去,力道就比陈岁预想的更沉,像是一下把人整个圈实了,不肯给她后退的机会。
两个人靠得太近。
近到陈岁能听见他低低的喘息声,还有刚扫完地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味。
她额头抵在他肩边,呼吸乱得不成样,整个人都还在兴头上,反倒是阿生,手臂渐渐收拢以后,气息变得沉沉。
他没说话。
可那一瞬,陈岁莫名觉得他抱得太认真了。
她脑子里终于慢了一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刚想退,阿生却先把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侧,声音放低。
“你以后是不是就能走了?”
陈岁动作一顿。
刚才那股纯粹的高兴里,确实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一层。
可阿生这一问,像一下把她从天上拽回了地上。
考核过了,推荐资格保住了,接下来只要笔试不拉垮,她真有可能离开这儿。
回城里。
有编制,有体面,也有她这么撑着一直想要的安稳。
可奇怪的是,这一瞬她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终于能走,而是阿生问这句话时那股压得很低的情绪。
“你想什么呢。”她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我还有考试,最终还要看笔试的成绩。”
“可你总会考上。”阿生没松手,声音比平时更轻,“你一旦考上,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空气中一时间有些凝滞。
陈岁本来想说你别胡思乱想,可话到嘴边,自己却先心虚了。
她真考上之后呢?
带着一个来历不明,还失过忆的男人一块回城?
她现在连自己都安顿不明白,哪来的本事管别人。
可真叫她现在把这话说出来,她也说不出口。
“你先把我放开。”她低声说道。
阿生这才慢慢松开了她。
陈岁退开时,脸还是红的,连眼神都不太敢和他对视。
她低头把那叠材料重新理齐,想了想,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先别在这儿胡想,等我真有本事考走,再说后头的事。帮人帮到底,就算我真走了,我也会帮你找到家人的。”
阿生看着她,神情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过了好半天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个嗯里有多信,她听不出来。
为了盖住那阵别扭,陈岁干脆抱着材料去了里屋。
她坐在床边,把那只发卡从头发上取下来又戴回去,连自己都觉得像个傻子。
院外传来老李的大嗓门,似乎是来问台账,还没进门就被阿生两句打发去了前屋。
陈岁听见声音,心绪却还在胡乱的飘。刚才那个拥抱来得太快,她到现在都像踩在棉花上,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她深吸几口气,正想出去帮忙把材料收好,前屋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什么硬物叫人生生折断了。
陈岁一惊,赶紧起身出去。
前屋那台旧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出了信号,雪花点里夹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画面忽明忽暗,正播着一档财经新闻。
电视下方的字幕一闪而过,快得她都没看清楚。
盛行集团总裁失踪满月,顾家内斗升级。
阿生站在电视前,他看着屏幕,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像一下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
眼里的茫然和某种说不清的痛一齐翻上来,整个人定在原地,像是连呼吸都像忘了。
“阿生?”
陈岁叫了他一声。
阿生像没听见。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夹着雪花,听不真切。
下一秒,屏幕又重新乱成一片雪花。
屋里静得只剩电流滋啦滋啦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