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抹茶奶绿不加糖

17、给你煮疙瘩汤 陈岁啊陈岁

　　陈岁捏着那只发卡，声音听着却比刚才在水渠边还叫人犯怵。

　　阿生站在井边，手里那块洗脸的旧毛巾都没敢再动。

　　他脸上还有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嘴角裂开的那道伤被井水一冲，更显得刺眼。

　　“给你的。”他到底还是说了。

　　“我看得出来。”陈岁把那只发卡举高一点，“我问的是，谁让你买这个了？”

　　院里一时静下来，只剩井绳被风吹得轻轻擦过井沿的声音。

　　刚才在水渠边那股喊打喊杀的乱，像被院墙挡在了外头，只余下一地晒白了的灰，和他身上没洗净的泥。

　　“说话。”陈岁看着他，“我现在脾气不大好，你最好别逼我猜。”

　　阿生这才低声说：“你上次看了它两眼。”

　　“就因为我看了两眼，你就买了？”

　　“嗯。”

　　“钱从哪儿来的？”

　　“卖土豆剩的。”

　　陈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把。

　　她当然知道那趟县城回来，他们手里还余了点碎钱，可那点钱她自己都掰着花，恨不能一分当两分用。

　　这个人倒好，揣着五块八块，转头就去给她买这种不顶吃不顶穿的玩意。

　　“你可真会过日子。”她冷笑了一声，“十五块钱能买多少吃的，你心里没数？”

　　阿生看着她，慢吞吞地说：“吃的你自己会买。”

　　“所以呢？”

　　“这个，你未必舍得。”

　　陈岁一愣。

　　那只发卡此刻正躺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分量，边上的珠花却被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一点泥水都没沾上，可见他一路揣着，打那一架时都没忘护着。

　　她这会儿反倒先不知道该训什么了。

　　过了几秒，她才冷冷道：“你先给我进屋。”

　　阿生很听话，跟着她回了宿舍。

　　陈岁把发卡先放到桌角，转身翻柜子找碘伏和棉签。

　　她动作很快，嘴上絮叨：“坐那儿，不许动。再拿冷水往伤口上浇，我今天真要被你气出病。”

　　阿生老老实实坐下，肩背还沾着泥，倒真像个犯了事回来等训的。

　　陈岁拿着药站到他面前，先把他下巴抬起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心里那点火又起了。

　　嘴角裂了，眉骨也青了一片，脸边还有擦出来的细口子，水渠里的泥不干净，若是再拖一会儿，指不定还得发炎。

　　“你现在知道疼不疼？”

　　“还行。”

　　“还行？”陈岁被他这句轻描淡写气笑了，“你要不要我再把镜子拿来，让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

　　阿生只是安静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乖顺，偏偏叫人更难硬下去。

　　陈岁低头拧开碘伏瓶盖，棉签一蘸，往他嘴角边一按，阿生呼吸立时顿了顿，肩膀也跟着一缩。

　　“现在知道不是还行了？”

　　“知道了。”

　　“知道就长点记性。”

　　陈岁嘴上训着，手上的力道却还是放轻了些。

　　她一点点替他清掉脸边的泥印，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沾着细细的灰，阿生被她按着，难得这么老实，偶尔疼得吸一口气，也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收紧一点。

　　陈岁心里本来还乱，乱着乱着，又被这股安静压下来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给一个添了大麻烦的人上药，没别的，可真低着头看见他额前那缕打湿的头发垂下来，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拨开了一下。

　　动作一出，她自己先怔住了。。

　　阿生也明显愣了愣。

　　陈岁立刻把手收回去，板着脸说：“挡眼睛了。”

　　“嗯。”

　　他应得很轻，眼里却像有点别的什么慢慢浮上来。

　　陈岁没再看，继续给他清理手背上的擦伤，她正想说两句别的话把这阵不自在盖过去，桌上的旧手机忽然响了。

　　她瞥了眼屏幕，脸色当场阴了下去。

　　是家里。

　　陈岁手指停了两秒，到底还是把棉签一扔，转身把手机拿起来。

　　阿生坐在椅子上没出声，只看着她。

　　陈岁攥着手机，没在屋里接，直接推门去了后院。

　　电话一通，陈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岁岁，你爸又叫人堵住了。”

　　陈岁一听就知道是这个事，开口时声音都发狠：“这回又欠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具体数，人都到家门口了，拍着桌子要钱，说再不还就把家里的门卸了。”陈母越说越乱，“你爸昨晚还躲着，今天一早又叫人揪出来，岁岁，你先把工资打回来，先救救急，好不好？”

　　陈岁靠在门框边，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门板。

　　“我上个月不是刚打了两千回去？”

　　“那两千哪够啊，你弟还要交学费，你外婆这个月吃药……”

　　“学费我认，药钱我也认。”陈岁压着声音，一字一顿道，“可赌债我认什么？他一年到头填了多少坑，难道要我一辈子都跟着他的赌债埋进去吗？”

　　电话那头一静，随即陈母又哭：“我知道你委屈，可家里除了你还能指望谁？他要真跑到你单位去闹，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岁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句话她听了太多年，早听出茧了。

　　家里除了你还能指望谁。

　　仿佛她生来就该兜底，兜父亲的烂账，兜母亲的眼泪，兜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家。

　　她闭了闭眼，声音反而更轻：“妈，我现在手里真的没钱。”

　　“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上班了吗？”

　　“我在村里，一个月工资就两千多块。吃住要钱，去县里复议要钱，年底考试还要钱，我连买双新鞋都得算半天。”陈岁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别失控，“我不是印钞机。”

　　“那你想看着我们一家都被逼死？”

　　这话扎得她心口直疼。

　　陈岁把视线投向院里的压井，井边还摆着阿生刚才洗脸的盆，水面微微晃着，里面映出天光，也映出她自己灰白的一张脸。

　　她忽然就累了。

　　“我再转一点给你。”她终于开口，“只有一点，再多也没有了。”

　　“岁岁……”

　　“但你给我听清楚。”陈岁的声音压得发颤，却异常坚定，“你要是再纵着他，我以后一分都不给，真让他跑到村里来，我也不会替他遮，你大可以让他试试。”

　　电话那头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岁没再听，直接按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慢慢放下，后背抵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鼻腔酸得厉害，连呼吸都不大稳。

　　她这几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难堪嚼碎了自己咽，可今天大概是太累，也大概是刚在水渠边硬撑过一场，她竟有点撑不太住。

　　“陈岁。”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她下意识地立刻抬手抹了下脸，转过身：“谁让你出来的？”

　　阿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后，身上那件湿衣服还没换，手里却拿着那只发卡。

　　他没问电话里是谁，也没问她家里怎么了。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走近了两步。

　　“你别站这儿吹风。”他说。

　　陈岁本来还想凶一句关你什么事，可看见他嘴角那道才上完药的伤，又说不出来。

　　“你先进屋。”她别开脸，“我一会儿就……”

　　话没说完，阿生已经举起手。

　　他的动作生涩得很，像是从没替人戴过这种东西。

　　那只廉价发卡在他手里被捏得小心翼翼，最后慢慢卡进她耳边的碎发里。

　　塑料卡齿蹭过发丝，带来一点细微的拉扯感，却叫陈岁整个人都定住了。

　　“你干什么？”

　　“给你戴上。”阿生站得离她很近，呼吸擦过她的耳边，“买都买了。”

　　陈岁愣愣看着他。

　　阿生眼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是很认真地看了她两秒，像真在端详。

　　“挺好看的。”他说，“你平时总把头发随便一夹，太亏了。”

　　陈岁心头那点酸意忽然更重。

　　“你少学这些没用的。”她半天挤出这一句话。

　　阿生没辩。

　　他侧开半步，朝灶台那边抬了下下巴。

　　“我刚才煮了点东西。”

　　陈岁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口小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了白汽。

　　阿生大概是在她接电话前就把面和水下了，这会儿锅里正滚着一碗粗糙的疙瘩汤，里面飘着两片青菜，还有一个蛋花，卖相普通得很，却在这时候格外像样。

　　“你哪来的鸡蛋？”

　　“刘婶前天塞的。”阿生说，“我本来想留给你明早吃。”

　　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偏偏把陈岁心里那层硬壳又敲出一道细缝。

　　她慢慢走过去，走过去把锅端下来。

　　汤很简单，面疙瘩有些大有些小，鸡蛋也打得不算匀，可这一刻，它偏偏比任何一顿像样饭都更能安人。

　　喝到后面时，陈岁眼前忽然就糊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几乎没给她反应的工夫。

　　她不喜欢哭。

　　太狼狈，也太像认输。

　　可今天不知怎么，那口气就是绷不住，她把碗攥得死紧，肩膀发颤，想忍，偏偏越忍越丢脸。

　　阿生没说话，只是转身去把门轻轻带上，又去窗边把那条漏风的缝堵严了一点。

　　做完这些，他安安静静回到桌边，把刚才那包剩下的棉签收好，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陈岁哭的更厉害了。

　　她哽咽道：“你最好别把今天这事记住。”

　　“放心吧，我记性差。”阿生答得很快。

　　这句近乎笨拙的安慰，让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拿手背擦了下脸，想骂他一句，嘴角却先抿出一点笑。

　　气氛刚缓了一点，院外忽然响起一串摩托车喇叭。

　　“小陈！小陈在不在？”

　　是邮递员。

　　陈岁赶紧把碗往桌上一放，出去开门。

　　邮递员摘下头盔，从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专递信封递给她：“县里来的，走的是急件，我怕白天寻不着你，顺路给你送来。”

　　陈岁接过信封，上面赫然盖着县纪委的章。

　　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邮递员见她神色不对，还多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陈岁挤出一句，声音发虚，“辛苦你了。”

　　她把信封抱进怀里，转身回屋。

　　阿生站在门边，一眼就看见那几个字。他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像是想问，又忍住。

　　陈岁关上门，背抵在门板上，看着手里那只厚信封，一时竟不敢拆。

　　那碗还冒着白汽的疙瘩汤就放在桌上，发卡也还安安静静别在她发边。

　　屋里明明什么都没变，她却忽然觉得，这一夜大概又安稳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