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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分寸感 “都把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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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把铁锹放下!”
陈岁手里那只喇叭还没举稳,声就已经先劈了出去。
听到老李跟她说的事,她连脸都没顾上洗,抓起喇叭就跟着老李往村界跑。
还没到水渠边,就听见了一阵吵嚷声。
男人的喊,女人的叫,混着铁锹互相磕碰的响,直直往人脸上扑。
陈岁跑上土坡,一眼就看见了那条快见底的水渠。
渠里只剩一缕细细的水线,王家村的人把上头的土埂又垒高了一截,南河村这边好几个庄稼汉急得脸红脖子粗,裤腿都卷到膝弯,踩在泥里跟对面顶着。
秋收在即,棒子正要灌浆,这时候断水,等于把人一年的指望拿去掐住了。
陈岁心里刚冒出这句,脚下已经没停,踩着土埂往前挤:“都给我让让!”
有个婶子认出她,扯着嗓子喊:“小陈,你快给评评理!他们半夜把口子堵了,咱这边地都要裂开了!”
“评什么理?”对面一个高壮男人提着铁锹,鞋帮上全是泥,鼻子里哼了一声,“上头水细得跟线似的,先顾谁不是顾?你们南河村年年说借,借着借着就成你们自家的了?”
陈岁认得他,王家村的王成虎,平日里在集市上就爱横,仗着家里兄弟多,说话一直冲。
她把喇叭按开,尽量让声音平稳一点:“王成虎,你先别喊,两边地都缺水,这是实情。可你夜里不吭一声就把口子垒死,也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王成虎往前迈了半步,铁锹把在掌心里一转,“你们村的人昨儿还说今天一早要放整条渠,我们不来堵,等着今年白忙?”
“谁说整条渠都归我们了?”南河村这边立刻炸了,有个年轻后生举着锄头往前冲,“你少在这儿添油加醋!”
“你冲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眼看两边又要顶上,陈岁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蹦。
她赶紧跳下土埂,伸手拦在中间,脚下一滑,鞋边全是泥。
“谁先动手,谁家今天都别想放水。”她这回没拿喇叭,直接喊,“都给我安静点!”
没人真安静。
村里人急到这份上,哪还顾得上她一个挂职来的小村官。
你一句我一句,全是火气,陈岁在人堆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喇叭差点叫人撞掉。
老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反复念:“都冷静,都冷静,庄稼还在呢……”
可谁听。
陈岁心里那点火也拱起来了。
她原本最烦这种事。
昨天还在县里陪笑脸,夜里对着一桌烂账硬熬,清早天没亮又要来水渠边给人拉架,她甚至有一瞬真想把喇叭摔进泥里,任他们闹,闹完了谁爱哭谁哭。
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看见南河村这边有个上年纪的婶子蹲在渠边抹眼睛,裤脚上全是土,说她家三亩棒子再不进水,今年连化肥钱都回不来。
又看见王家村那边几个男人嘴硬,眼里却也带着急,显然不是单纯来寻衅,是真怕自家地里先垮。
都是为了那点收成。
陈岁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住,指了指两边:“都给我听一句,你们再这么耗着,谁家都别想讨好。真把人头磕出个好歹,地里那些棒子也不会自己灌浆。今天先把口子开一半,两边轮着引,谁家先抢,回头谁家别求我跑镇里给你们磨嘴。”
“你说得轻巧。”王成虎皮笑肉不笑,“轮着引,轮到我们时还有水?”
“那你想怎样?”陈岁看着他,“今天在这儿把人脑袋敲开?”
王成虎把铁锹一杵,泥点子飞起来,溅到陈岁裤腿上。
“小陈干部,书本上的道理在这儿不值钱。”他下巴一抬,“这水,谁先守住就是谁的。你要真有本事,就别光在这儿喊。”
这话说得太冲,南河村这边又有人骂了起来。
有人已经把裤腿再往上卷,像真准备直接下渠抢口子。陈岁头皮一阵发麻,转头冲老李喊:“把你那几个平时最能吵的给我摁住!”
老李刚扑上去,一边两个女人又推搡起来,一个喊自家地在上头,一个嚷说昨年就是被对面抢了先,嘴上越说越狠,手也跟着挥。
陈岁还没顾完这一头,王成虎已经把土埂旁一块木板踢开,摆明了不想松口。
她心里一沉,顾不上鞋里是不是进泥,几步踩过去,拽住那块木板:“谁都别给我乱动!”
“撒手。”
“你先把锹放下。”
王成虎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扯,手铁锹尖直接朝她脚边铲了一下,泥水带着一股腥味扑上来,陈岁半截裤腿当场脏透。
她还没来得及后撤,土埂另一头有人被这动作激得火起,骂着就要冲。
场面一下失了控。
她抬头去看,只见王成虎不知什么时候把铁锹横了起来,锹把正朝她肩边扫。
动作未必是真想伤人,可这一下真挨上,她少说也得青一片。
陈岁心头一慌,脚下偏偏全是泥,根本站不稳。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她身侧冲了过去。
是阿生。
他整个人直接撞上王成虎,那一下实打实,没半点花样。
王成虎压根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硬冲,整个人被掀得往后仰,铁锹脱手,和阿生一块栽进半干的水渠里。
旁边的人都愣了。
只有陈岁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阿生!”
水渠不深,两个人摔下去以后谁都没起来,王成虎嘴里还在骂,抬拳就往阿生脸上砸。
阿生像是感觉不到疼,硬生生挨了一下,反手抓住他衣领就往泥里按,王成虎打架经验显然不少,腿一绞就想翻身,可阿生那股劲太蛮,压根不讲章法,愣是把王成虎死死地按在身下。
“你发什么疯!”陈岁站在渠边,“快把他们拉开!”
南河村的人本来还想骂王家村,一见阿生不要命似的冲上去,反倒先慌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跳下渠,去拽肩膀的拽肩膀,抱腰的抱腰,费了老大劲才把两个人拆开。
阿生被人架起来时,脸上全是泥,嘴角裂了,一道血痕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
他半边衣服都湿透了,胸口剧烈起伏,眼里那股狠劲还没散,隔着人群看向王成虎,像只护着骨头不肯退的兽。
王成虎也没好到哪儿去,后背全是泥,脖子上有一道红印,气得直喘:“你们村还真养出个不要命的!”
“你少说两句!”陈岁气得手都在抖,可却还得把场面撑住。
她先看了一眼阿生,确认人还站得稳,才转头对着两边人喊:“今天再有人伸手,我马上回镇里,把你们两村的名字一块报上去,别跟我说谁委屈,真到那一步,你们谁都没脸!”
她裤腿还湿着,头发也乱,脸色白里带青,偏偏这会儿那股狠意倒真出来了。
村里人都认识她平时是什么脾气。
平日里她能忍,也爱讲理,可真到了火头上,她那张嘴反而更冷,冷得叫人不太敢乱顶。
南河村这边几个叔伯互相看看,先把锄头放低了,王家村那边也有人拽了王成虎一把,低声说再闹下去真不好收。
僵了半晌,还是一个上年纪的老汉开了口:“行,今天先开半口,两边各引一阵,谁也别耍赖。”
这话一出,气氛才算松了一些。
王成虎显然还不服,朝渠里狠狠啐了一口,可脖子上那股火也叫阿生刚才那阵不要命给打没了,最后只骂了句记着,便吩咐自家人把上头垒起的土扒开一半。
一锹一锹下去,细水总算顺着渠口往南河村这边淌。
南河村这边有人蹲下去看渠里,嘴里念叨着总算来了,王家村那边也有人转身往自家地头跑,显然想去守另一截。
刚才那股狠狠干一场的气,竟真被一条浅浅水线先拖住了。
陈岁站在土埂上,腿都有点软。
她不是头一回管村里的争执,可这种真抡着家伙要狠狠干起来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正面撞上,刚才若不是阿生撞出去,她那一下多半真得挨实。可一想到他在渠里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她又有些生气。
“老李,你留下看着轮水。”她把喇叭塞给老李,声音,“谁家敢偷改口子,下午你带我上门去。”
“哎,哎,好。”老李忙不迭点头。
陈岁这才转身看阿生。
阿生还站在渠边,裤腿和鞋子全裹着泥,手背也磨破了一片,有人递给他水让他洗一把脸,他没接,只是看着陈岁,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回去。”陈岁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阿生乖乖跟上。
一路回村,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陈岁在前头走,鞋里灌了泥,她越走越烦,越烦越想回头把阿生训一顿,可真回头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嘴角那道血痕还挂着,话又咽回去。
过了半条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很会逞能,是不是?”
阿生在后头嗯?了一声,像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你刚才那一下要是真把人掐出事,我今天是不是还得顺便把你一块送派出所?”
阿生沉默一下,才道:“他先冲你来的。”
“那也轮不到你用命去挡。”
“我没有。”
“你还好意思辩。”陈岁脚步一停,转过身,“渠里那么多人,你就非得扑最前头。你知道王成虎要是真拿锹把砸你脑袋上,你得躺几天?我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拿命玩的!”
阿生看着她,眼里那股刚散不久的凶气已经淡了,只剩一点倔,还有一丝淡淡的委屈。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种话稀松平常,偏偏最叫人生气。
陈岁看了他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迟早把我气死。”
阿生没回嘴。
他慢慢垂下眼,跟着她继续往前,那副样子不知怎么,竟比犟着还叫人难办。
陈岁本来还攒着一肚子训人的话,走着走着就只剩烦。
等进了村委会院子,她把人直接拎回自己宿舍,往门边一指:“去把自己洗洗。”
阿生老老实实去后院压水。
陈岁站在屋里,想去翻药,她手刚伸进抽屉,外头就传来水盆轻轻一碰地面的响。
她端着空盆出去,正看见阿生蹲在井边,低头拿冷水抹脸。
渠里的泥没那么容易洗净,他耳后、脖颈、手臂上还糊着一层,伤口一沾水,血丝又顺着脸边淌下来。
陈岁看得心头发堵,刚想叫他别乱搓,目光却先定住了。
阿生裤兜被刚才那一架撕开了道口子。
他一弯腰,兜里一个小东西顺着破口滑出来,掉在脚边。
外头还包着一层破塑料袋,被水一浸,皱巴巴地贴在一起。
陈岁愣了愣,弯腰捡起来,手指一捻,把外头那几层湿软的塑料剥开。
里头是一只发卡。
粉白色的,边上粘着两朵珠花,做工粗糙得很,一看就是早市上那种两三块钱一只的小玩意。
可陈岁认得。
她前几天经过摊子时,确实多看过一眼,因为当时要卖她十五块,她没舍得买。
那时候她手里攥着去县城要用的钱,连根橡皮筋都舍不得多买,自然不可能真去花冤枉钱买这种东西。
她只是站在摊前看了两秒,就被阿生叫去搬土豆,转头便忘了。
没想到,这东西竟会从他破掉的裤兜里掉出来。
陈岁捏着那只发卡,半天没出声。
井边的阿生也慢慢停了动作,抬头看向她。
两个人隔着一盆水对上视线,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岁才低头看着手里那点不值钱的亮色,轻声问: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