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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捡回来的人 陈岁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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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拿着那份通知,站在办公室门口足足愣了两秒,随后气得笑了一声。
“行。”
她把纸拍到桌上。
“真行。”
老李站在旁边,看她这副样子都不敢多说话,只搓着手解释:“镇上那边也急,说前头你补的那份还是有问题,咱们村前两年账做得乱,很多票据都压着没理顺,这会儿全算你头上了。”
“我知道。”陈岁弯腰去翻柜子里的旧账本,“谁让我是下村挂职的,谁让这份简历得我自己背着走,锅不扣我头上,难不成还能扣你头上?”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动作却越来越快。
柜门打开,一摞摞旧票据,发黄的发票全被她一股脑抱出来,往桌上一堆,砸得灰都起来了。
阿生站在一边,看着那几乎要跟人差不多高的账本,低声问:“这些都要重弄?”
“你以为呢。”陈岁把头发往后一捋,吸了口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立刻骂出来,“老李,你们前头到底怎么做的账?化肥单子和小卖部的章能盖到一块去,报销单上日期前后都对不上,你们这是记账还是碰运气?”
老李被骂得老脸一红,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那会儿镇里催得急……”
“急就可以乱来?”
“哎呀,我当时也没想到今年会查这么细嘛。”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陈岁头也不抬,“你先出去,去把会计室那盒彩色笔和固体胶都拿来,还有,今晚谁都别来烦我。”
老李听到陈岁这么说,就知道他肯把这活应下来,现在她说什么都应着,转身就跑。
他一走,办公室终于只剩他们两个和一桌烂账。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暗,陈岁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堆乱纸,只觉得脑仁都在跳。
她今天从县城回来,本来就累得只剩半口气,结果前脚刚在玉米地里滚完一遭,后脚就又迎来这一桌烂摊子。
她是真有一瞬想把这些纸全抱出去点了。
可想归想,她终究还是弯下腰,把年份,月份,项目一叠叠先分开。
“你坐这儿。”她把一摞发票推到阿生面前,“按日期排,实在看不清的单独放,别给我瞎猜。”
阿生拖来小马扎坐下:“好。”
“还有这种收据,边角卷了的先压平,别一会儿我录的时候又给我弹回来。”
“嗯。”
“问号别太多,今天谁再多问我一句,我真要发疯。”
阿生很识时务地看了看面前一点就着的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岁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
她就怕这人这时候还来一句我帮你想办法,办法这东西她自己都没想全,最怕的就是别人轻飘飘给建议。
可阿生像是懂了她心里的想法一样,很默契地没提。
他只是把那堆旧发票接过去,一张张看,一张张排,遇到实在糊得看不清的,就轻轻放到一边。动作不快,却仔细得很。
陈岁在另一头对账,对着对着,她越看越气,嘴里就越停不住。
“这张单子买了三百斤化肥,下面盖的是小卖部的章,他们是拿肥料当酱油卖吗?”
阿生抬眼看了看:“那这张放哪边?”
“放我左手边,回头我单独找老李算账。”
“这个日期像是四月,也像是九月。”
“那就先放右边,我待会儿跟账本对。”
“这张抬头写了办公耗材,可金额像是买了两袋尿素。”
陈岁气得笔都快折了:“他们这是把村委会当杂货铺开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是气得没法了,只能先笑一下,不然真怕把桌掀了。
阿生瞄见她的表情,神情也稍稍松下来一点,低头继续排票。
没多久,老李抱着东西又跑回来,彩笔,固体胶旧尺子,订书机,乱七八糟堆了一怀。
陈岁点了点头:“放这边吧,你可以出去了。”
“要不我也帮……”
“你帮我闭上门就行。”陈岁阻止了他的发言。
老李不敢再多嘴,放下东西就溜了。
天一点点黑下来,白炽灯晃得人眼花,纸上的字也跟着一飘一飘。
陈岁低头算数,算到后头,眼睛都快酸出眼泪了。
“这个数不对。”
“哪个不对?”
“总账和下面的小票加起来差了二十七块五。”
阿生把一摞排好的发票递过来:“还有,这张多贴了一次。”
陈岁接过去一看,还真是。
她顿了顿,忍不住偏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这里,虽然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可是商品金额全都能对得上。”
这答案不算多神,甚至很土,可偏偏有用。
陈岁低头把那张多出来的抽出来,心里那点烦躁又跟着缓了半分。
“行,你的眼睛还挺尖。”
“我争取别拖后腿。”
“那行,你这要求倒挺朴素。”
阿生笑了笑,没说话。
到后半夜,桌上的烂账终于理顺了一半,陈岁困得脑子都发懵,却还得强撑着转。
她怕自己睡过去,甚至找了个黑色夹子把前额碎发别到椅背上,头一低就会扯到,算是给自己留个提醒。
阿生看见了,先是一怔,随后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这是要做新时代的头悬梁锥刺股吗?实在不行就去睡一会吧。”
“我要是睡了,那这活明天更干不完了。”陈岁打了个哈欠,继续按计算器,“算了,我只要不睡着,折腾哪儿都行。”
“那趴十分钟吧。”
“别说十分钟了,我要是睡着,再睁眼就是明天早上了。”
阿生拿起一张发票,低头往A4纸上贴,“但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陈岁一抬眼,看见他正拿着固体胶小心涂边角,又拿尺子一点点把卷起来的票据压平,那动作认真的像在做什么很郑重的事。
她莫名安静了一瞬。
“这个不用贴这么齐。”她忍不住说道,“又不是拿去参加展览。”
“贴歪了,你回头看着会烦。”
这句说得极其自然,陈岁愣了愣,半天才低头嗯了一声,继续算她的账。
可算着算着,脑子还是开始发飘,两个数字看成一个,连加减都错了两回,她烦得拿笔尖直戳纸,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快撑不住了。
阿生这时起身出去了。
陈岁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当他是去洗把脸,结果没过多久,后脖颈却忽然沾上一点冰凉。
她整个人一个激灵,笔都差点甩飞。
“你做什么!”
阿生站在她身后,手心还带着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凉意,轻轻压在她后颈上,替她把那股昏沉往下按。
“醒醒神。”他说,“你再算下去,明天得把镇里的账都算成你欠他们的。”
这话听着讨嫌,偏偏还真把陈岁逗清醒了点,她脖子被那点凉意激得一缩,心口却跟着漏了一拍。
“那谁让你碰我脖子了。”她脸上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烫。
“你刚才都快把自己埋进账本里了。”
“那也轮不到你……”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自己先虚下去了,那只手心贴上来的一瞬,太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安抚。
她本来该立刻避开,可刚才那点清醒就是被这一下拽回来的,真要硬发作,倒显得她多心。
阿生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没多停,反而轻轻捏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你就闭眼十分钟。”他说,“我看着时间,到了叫你。”
陈岁转过身看他,灯光下,他那双眼睛又亮又安静。
这句话对现在的她,比什么都顺耳。
“十分钟。”她终于松口,“多一分钟我跟你算账。”
“行。”
陈岁没再硬撑,把笔往旁边一放,趴到桌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就眯一下,结果眼一闭,困意立刻就上来了,迷迷糊糊里,她只听见身边纸张翻动,固体胶拧开的细响,还有阿生偶尔起身替她挡掉窗边钻进来的风。
等她再醒,桌上的发票已经整整齐齐贴了小半叠。
“几点了?”
“不到十分钟。”阿生把蒲扇往她这边轻轻扇了两下,“你别紧张。”
“我才没紧张。”
她嘴上不承认,人却已经坐直了,眼前那一叠贴平的发票边角齐整,连卷翘的地方都被压服了。
陈岁伸手翻了两张,忍不住称赞道:“你这活做得还挺像样。”
“就是慢。”
“慢一点没事,别贴错就行。”
“那你今天不许再骂我了。”
这话说得她好像什么吃人的老妖婆一样,她抬头,看见他眼里那点很淡的笑,自己也差点跟着笑出来。
她低声回了一句:“你先把活干完,我再决定要不要骂。”
后半夜,两个人又闷头忙到将近凌晨,等最后一张发票贴平,最后一笔账核对上,陈岁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她把那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材料装进档案袋时,手都在发软。
“总算还有点活路。”
阿生把桌上的碎纸和空胶棒收好,声音里也透着困意:“明天一早就送?”
“对。”陈岁赶紧把袋子抱进怀里,生怕谁又给她碰乱了,“趁老李脑子还没彻底糊涂之前,让他骑摩托送镇上去。”
她刚说完,办公室门就被人从外头一下撞开了。
老李满腿是泥,气都喘不匀,扶着门框就喊:“小陈,不好了!”
陈岁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太阳穴直跳。
“刚刚那事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有什么事了?”
“隔壁王家村把咱们灌地的水渠给截了!”老李急得脸都红了,“村里人拎着铁锹已经过去了,再不去,今晚上就得狠狠干起来!”
陈岁:“……”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存心不想让她活得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