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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恩人还是索命无常? 在那片泥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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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岁是被一股面汤味勾醒的。
她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空床。昨晚还烧得人事不省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被子乱着,枕头边还留着一小块没干透的水痕。
陈岁脑子空了一下,翻身就去摸床边的扫把。
“人呢。”
她鞋都没顾上穿好,抓着扫把开门就往外走。
清晨的雨已经小了,院子里一地水,屋檐还在往下滴,灶房那头飘来点热气,细细的,混着咸菜和面粉的味道。
陈岁顺着味过去,刚拐进门口,就看见那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套着她昨晚翻出来那件蓝T恤,衣摆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清瘦有力的腰。
听见脚步,他回头。
陈岁手里的扫把还举着,对方先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才想起自己这会儿身份尴尬,把手里的汤勺放下,往旁边让了让。
锅里清汤翻着小泡,里面卧着两把面条,边上还切了半碟咸菜,桌上摆着两个碗,其中一碗已经盛好,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看米缸里没多少东西。”男人哑声开口,但比昨晚已经清醒了太多,“就煮了面。”
陈岁没放下扫把,先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干净,高烧退了一点以后,更显得轮廓分明。
可他开口说话时那点若有若无的局促,又把昨夜那股扑面而来的危险压了下去,像一把刃刀藏回了刀鞘。
“谁让你乱动我厨房的。”
男人站在那儿,居然很老实地回了一句:“饿了。”
陈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一晚上没睡好,脑子本来就发沉,这会儿更是火大:“你还挺理直气壮。”
男人低低看了她好一会,像是在分辨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只在嘴硬,过了两秒,他低了低眼,轻声道:“昨晚的事,我有点记不全了,要是给你添了麻烦,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可以帮你干活。”
这句话说得倒快。
陈岁终于把扫把靠到门边,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面条没煮烂,火候居然还行,她心里那点防备没少,意外却多了一层。
“你还会做饭?”
男人像是真想了一下,才慢慢摇头:“不知道,反正看着锅,就觉得差不多该这么做。”
陈岁听完,警惕心又起来了。
她最烦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你要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那就一概别会,可他偏偏一边说想不起,一边又会开火会下面,动作还不见生疏,叫人听了就觉得不踏实。
她没接这话,先端起那碗面尝了一口,清淡得很,几乎没味。
她刚想嫌弃,又想起自己平时也就是这么糊弄早饭的,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又给吞了回去。
男人看着她,似乎有些紧张:“能吃吗。”
“反正吃不死人。”
她说完,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另一只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站着干什么,演望妻石啊。”
男人怔了一瞬,像没料到她会留他一起吃,随即低低嗯了一声,坐到对面。
晨光透过灶房那扇旧窗照进来,落在桌角,照得碗边一道小裂口都清清楚楚。
陈岁捧着碗吃面,头发还乱着,眼下也带着没睡够的倦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早起打工人专有的怨气。
对面那人却安静得很,吃面时不发出什么动静,连夹咸菜都显得克制。
陈岁越看越觉得奇怪。
村里男人吃饭大多不这样,她在南河村待了几个月,见惯了蹲在门口吸溜面条,边吃边嚷的。
像眼前这种慢吞吞又规矩的,别说村里,她从前在学校里都少见。
她放下筷子,开门见山:“说吧,你叫什么。”
男人抬起头,眼底难得露出一点迷茫。
“不记得。”
“哪儿的人。”
“不记得。”
“怎么跑到村口泥沟里去的。”
还是那句不记得。
陈岁扯了扯嘴角:“你就记得饿。”
对方竟没反驳,只看了她一眼,像有点无奈,又像在认命。
陈岁被他那一眼看得不太自在,转头去翻昨晚从他衣服里掏出来的那点东西。
桌上就一张泡烂的半截票根,一块旧硬币,再没别的。
她拿起票根对着光照了照,只勉强看出一个州字,别的全糊成一团。
“证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她把东西摊到桌上,“你总不能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吧。”
男人看着那张烂票根,眉头轻轻压下去,像在用力往回想。
可那神情没装多久,脸色就白了点,抬手按住太阳穴。
陈岁瞧了他一会儿,到底没继续往死里逼。
她怕的不是他记不起来,怕的是这人明明记得,却装作一无所知。
可换个角度想,他要真想装,也没必要把自己装得这么狼狈。
“吃完这顿,你打算去哪儿?”陈岁问。
男人慢慢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那就出去打听,镇上和县里都有派出所,你去挂个登记,该找家人找家人,该查身份查身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她刚说完,对面那人拿筷子的手就停了,脸色有一瞬发沉。
那点变化很淡,淡得像是被热气一晃就散了,可陈岁还是看见了。
他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陈岁暂时想不明白。
屋里一时间有些静。直到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串熟门熟路的喊声。
“小陈,小陈,你家酱油还有没有?我做早饭才想起来没了。”
陈岁还没来得及起身,王大妈已经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她一进门,先瞧见桌上的两只碗,再瞧见坐在对面的高个子男人,当场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伙子?”
陈岁头皮一麻。
王大妈全村出了名的碎嘴,一件事只要让她看见,中午前能传遍半个镇。
陈岁平时最怕跟她扯这些闲话,偏偏这会儿天都没亮透,人已经闯进来了。
“没谁。”陈岁起身去拿酱油,“路上捡的。”
“你这丫头,就拿你婶逗闷子。”
王大妈边说边往前凑,眼睛在那男人脸上转了两圈,笑得意味深长:“长得这么周正,哪能是随便捡来的,是你亲戚?”
陈岁把酱油瓶往她手里一塞:“借完赶紧走,锅里还热着面,别让你家小孙子等哭了。”
她本想把话题打岔过去,谁知那男人偏偏在这会儿起身,低低咳了一下,像是还有点虚,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陈岁回头时,正好看见他微微垂着眼,手里还端着自己的碗,乍一看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王大妈越看越来劲:“哎,这小伙子不说话是真俊,叫什么呀?”
男人抬眼,看了看陈岁,像是在征求她的意思。
那眼神落过来,陈岁心里莫名一堵。
她烦得很,却又不能当着王大妈的面把昨晚那点事全抖出去,只能硬着头皮接:“临时住两天,叫……”
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蹦出昨晚那句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算捡回一条命。
“叫阿生。”陈岁说,“剩下的你别问。”
男人似乎也没料到自己就这么有了名字,眼神动了一下。
王大妈却已经顺着话接过去:“阿生?这名字好养活,小陈啊,你这是做了件积德的事。”
陈岁听得牙酸:“我积德是为了以后考编顺利,不是为了村里人编故事。”
王大妈哈哈直乐,拎着酱油还不忘再回头看一眼:“行行行,我不说,我嘴最严。”
等她一走,陈岁连门帘都顾不上放,先转回身看向刚有了名字的那位。
“你刚才躲我后头干什么。”
阿生面不改色:“我怕说错话。”
“你还知道怕说错话啊。”
“你看起来不想让她问。”
陈岁嘴唇一抿,没接。
他这话说得太准,反倒让人没法骂。
她讨厌被人看穿,可这人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偏又能把她那点情绪摸到边,陈岁把碗往桌上一搁,决定不跟他绕弯子了。
“我这里只有一个条件。”她说,“不养闲人,不留麻烦,你要是想待,得拿活换,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去地里搭把手,村委会有什么零碎事你也得顶上。饭我可以分你一口,住就睡地铺。等镇上那边有消息,再想办法给你查身份。”
阿生听完,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旧木桌边,手指轻轻擦着碗圈,像是在权衡。
陈岁看得心里发笑。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装模作样地想呢。
“不愿意就现在走。”
她说着就要去拿那件还没晾干的外套,谁知阿生先一步把碗放下:“我愿意。”
“真愿意?”
“愿意。”他看着她,“你昨晚救了我,我总不能还占你的便宜。”
陈岁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刻薄话,忽然就卡住了。
“少来这套。”她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洗碗,“我不是做善事,我是怕你死在村口连累我。”
“那也算救。”
这话看上去稀松平常,却叫陈岁心里无端一乱,她把水龙头拧大了些,没回头:“碗你洗,别在这儿磨嘴。”
阿生应了一声,还真挽起袖子去洗,陈岁站在一旁偷看了两眼,发现他洗碗居然也洗得很像样,先冲再搓,最后还知道把台面上的水迹一并擦掉,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人干活不糊弄。
吃过早饭,陈岁还得去村委会忙。临出门前,她把蒜,土豆和一小篮没摘完的豆角全堆到阿生面前:“这些弄完。院子里那堆湿衣服记得翻一遍,不然中午还不干,还有,别乱翻我桌上的书。”
阿生坐在小马扎上,蓝T恤把他衬得莫名像个被收编的大少爷,偏偏手里还老老实实抱着一头蒜。
听见她这串安排,他点点头:“知道了。”
陈岁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要是敢跑,我肯定报派出所。”
“我不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不像随口应付,陈岁看了他两秒,没出声,转身出了院子。
上午的雨彻底停了,村路上都是泥,她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算账。
多了张嘴,开销肯定要涨,可换个角度想,多了个不要工钱的长工,她至少能省出点时间复习。她来南河村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很清楚,扶贫是工作,考编才是命,只要这人别出幺蛾子,她也愿意把这笔账往划算里算。
忙了一上午,陈岁中午抽空回宿舍拿资料,院门一推开,她脚步一顿。
地扫了,水缸挑满了,晾衣绳上的衣服按深浅排得齐整,连她扔在墙边那双旧胶鞋都被刷干净,倒扣在门口晒着。
阿生坐在树下剥蒜,手边堆着一小盆白花花的蒜瓣,抬头看她时,额前碎发被风吹开一点,神情居然显得很岁月静好。
陈岁原本准备好的两句揶揄,硬是没说出口。
“你全弄完了?”
“嗯。”阿生把剥好的蒜往盆里推了推,“豆角也择了。”
陈岁看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人留着确实有用。可她嘴上依旧不肯松:“算你小子还有点眼色。”
阿生低头笑了笑,那笑容太浅,转眼就散了。
陈岁看着那一闪而过的笑,忽然觉得今天这院子比平时顺眼了不少,她刚要转身回屋拿书,就见阿生把手上的蒜皮拍掉,像是随口一问:“你一直在准备考试?”
“废话。”陈岁没好气,“不然我天天熬夜给谁看。”
“你的考试很重要?”
“当然重要。”她把资料夹在胳膊底下,“我这辈子能不能少吃点苦,就看这两年了,你说重不重要。”
阿生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陈岁也没打算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交代自己的前半生,抱着资料就往外走,可她刚跨出院门,又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轻的:“陈岁。”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陈岁下意识回头。
阿生还坐在树下,手里捏着半头蒜,抬脸看她:“我会好好干活的。”
那神情太认真,认真得陈岁都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半晌张了张口,最后只丢下一句:“你最好是。”
等她人走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生低头继续剥蒜,蒜皮一层层裂开,落在脚边。
他动作不快,像在借这点机械的活计让自己心定下来,可越安静,脑子里那片空白就越明显,明显到叫人心里发慌。
他记不起过去,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躺进泥沟里。
可有些东西又并没消失,比如他下意识知道火该怎么生,面该什么时候捞起来,碗怎么摆才不碍事。再比如刚才王大妈问话时,他几乎本能就知道,站在陈岁身后比站到她面前更安全。
这种模糊的熟悉感没有让他安心,只让他更不敢离开。
因为所有能抓住的东西里,现在最实在的,只有这个破败院子,和那个说话并不客气却到底把他留下来的那个女人。
他把最后一头蒜剥完,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经过那面裂了一角的旧镜子时,他脚步顿了顿。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不好,眼底透着明显的受伤后的疲惫,可那张脸陌生得像别人的,他站在镜前看了很久,久到心里那阵无来由的空落感一点点往下坠。
院外恰好有车从村口经过,轮子压过积水,带起一片水花。
阿生抬眼望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竟轻轻缩了一下。
像是有人正沿着这条路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