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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你希望我想起来吗 ...

  •   天亮以后,大雨像是把这世间的一切都冲刷了一遍一样,街上干净的宛如新生的婴儿。

      巷子里地面还湿着,空气里全是潮湿,招待所老板娘一早就在楼下拖地,拖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岁拎着文件袋下楼,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明显一晚没怎么睡踏实。

      阿生跟在她身后,脚底伤口走起路来还是慢,可却比昨天好了很多。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提夜里那场闹剧。

      昨晚那只握在一起的手像一团火,烧过之后还在心口留着余温,谁先提,谁就像先认了什么似的。

      陈岁不想认。

      至少现在不想。

      她到前台退房时,老板娘多看了他们两眼,像是想问昨晚门口闹成那样怎么没下来喊人。

      陈岁心里烦,递钥匙的时候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老板娘大概看她不好惹,收了钥匙就算完事了,连闲话都没多说一句。

      出了巷子,街口就有早点摊。

      油条在锅里翻着,蒸笼边往外冒白汽,陈岁摸了摸口袋里剩下那点钱,停了两秒,还是走过去买了点油条和包子。

      老板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顺嘴还问了一句:“看你们这样子,怕也是被昨天那场雨困住了吧,昨晚雨下的可大。”

      “确实。”陈岁接过袋子,“差点我们浇成落汤鸡。”

      阿生站在一边听见这句,低低笑出了声。

      陈岁斜眼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现在像缓过来了。”

      “今天的太阳升起,就该把昨天的给忘掉。”她把一个肉包子塞进他手里,“快吃,回头赶不上车又回不去了。”

      两人就这么在早点摊边支着的小桌前坐下。

      桌子腿短,一坐下膝盖都挤得碰在一块,陈岁把两个肉包子都推到阿生那边,自己啃着油条,还没来得及咬第二口,就看见阿生把其中一个掰开,直接分了一半给她。

      “我吃不完。”

      “谁信。”

      “真的。”阿生把那半个包子往她碗边一放,“你早上就吃这点,扛不住。”

      陈岁本来想说我不用,低头看见那半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还是没忍住。

      她捏起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太热,舌尖都麻了一下,心里却跟着软了一下。

      “你现在倒会管我了。”

      “你昨晚不也管我了。”

      这句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早点摊后头有人吆喝着多加辣子,街上自行车铃也跟着响。

      周围热热闹闹,可他们这张小桌边却像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塑料袋被风吹动的一点细响。

      陈岁重新看向手里的包子,半晌才轻咳一声:“我那是怕真闹出事,回头说不清。”

      “嗯。”阿生点点头,“那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怕你说不清。”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陈岁却有点不知所措,她咬着包子瞪他一眼,最后还是没瞪出什么气势,只能低头喝了口豆浆。

      街边早点摊这种地方,坐下来就容易把话也带出来。

      昨晚那阵慌过去以后,陈岁其实一直绷着。

      可人一旦在早上吃到口热的,心里那道闸就会松开,她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累,也忽然就想说那么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我以前不是没想过,干脆回去算了。”她把油条掰成两截,慢慢说道,“考一次不过,第二次不过,第三次还卡在那儿。村里人说你图什么,家里人说你折腾什么,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是不是我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阿生没插话,只低头听着。

      “可我每次一想到真回去了,后头那日子就像一眼能看到头一样。”陈岁笑了笑,笑中发苦,“早起,做饭,听我妈哭,听我爸骂,再被人拎出来算有没有到该嫁的年纪。我不是瞧不起结婚过日子,我是怕那不是我自己选的。”

      她这些话,说给于晚听过一点,说给自己听过很多遍,却很少说给旁人,尤其是说给面前的这个男人。

      可今天这顿早饭面前,她偏偏就说了。

      大概因为这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大概因为他知道了一点,也不会反过来拿这些话压她。

      “我来南河村,刚开始真没多高尚。”陈岁又咬了口包子,“就是想着基层经历好看,回头考编,政审都能加点分。可待久了也会觉得,这地方再破,里面的人也都在拼命过。刘老头那屋顶破成那样还硬撑着不喊人修,二赖子天天嘴贱,轮到给家里老太太拿药,跑得比谁都快。你说这种地方烦不烦?烦。可真让我看它烂下去,我又不甘心。”

      阿生抬头看着她,看着一点一点的光亮在她眼中闪烁。

      “你不是爱管闲事。”他说,“你是舍不得。”

      陈岁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少给我扣帽子。”她低下头,掩饰似的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嘴里,“我就是怕这些东西都坏在我手里。”

      “那也是舍不得。”

      陈岁总是说不过他,只能瞪他。

      可瞪归瞪,心口那点难过却像被人轻轻揉开了一点,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从身体的四面八方狠狠地碾过。

      两个人一时间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吃完了早饭,赶去车站坐回镇里的第一班中巴。

      白天的车比昨天还挤,陈岁前一晚没睡好,这会儿一坐上去,眼皮就开始发沉,可她还记着手里那袋资料,硬撑着不敢睡。

      “你靠会儿。”阿生在旁边说,“我帮你看着资料。”

      “我又不是小孩。”

      “你刚才买早点的时候差点把钱包忘摊子上。”

      陈岁:“你少来,那是我一时分神了,我又不会总是这样。”

      “那你现在别分神了,睡一会儿,有我呢。”

      车刚开出城,路就颠了起来,陈岁原本还想再撑,可手里资料夹着,耳边风又一阵阵吹,她靠着车窗坐了没多久,脑袋还是慢慢歪了过去。

      睡意卷上来时,她最后记得的是阿生把她手里的文件袋接走,轻轻放到了自己腿上。

      再往后,便只记得半梦半醒里的车轮声。

      中巴一遇坑就颠,陈岁头往车窗上碰了两下,自己却没醒透。迷糊间,有只手贴到了玻璃边,隔在她额头和冷硬窗面之间。

      掌心温热,跟着车身晃,却一直没挪开。

      她本能地往那点热里蹭了蹭。

      动作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只在梦里觉得稳了一点。

      阿生坐在旁边,手被她这样蹭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他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眼神软了下来,连刚才还紧绷着的肩背都松了几分。

      陈岁睡着的时候,眉心也还是微微压着,像梦里还惦记着没做完的事。

      阿生看了会儿,另一只手很轻地把散到她脸边的碎发拨开一点,动作刚起,又怕把她碰醒,半路收了回去。

      车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田埂和土路一段段往后退。

      他忽然有点不想回村。

      不是不想回那个院子,是不想这么快回到那些乱糟糟的现实里。

      县城这一夜虽狼狈,却像给了他一个错觉,仿佛只要这辆车别停,他们就可以一直这么靠着往前晃,不用去想村里等着什么,也不用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可车总要停。

      快到村口时,司机重重按了两下喇叭,喊人让路。

      陈岁被震得皱了皱眉,这才慢慢醒过来,她刚睁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靠着车窗睡着的,额头下那只手已经先一步收回去了。

      “到了?”她问道。

      “快了。”

      她揉了揉眼,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软:“我没压着你吧。”

      “没有。”阿生把文件袋递回给她,“你睡得挺老实。”

      陈岁将信将疑看他一眼,总觉得这话里带了点别的意味,可脑子刚醒,懒得计较,只把资料重新抱好。

      车又往前晃了一小段,村口那片黄土和玉米地就都进了视线。

      然后,阿生脸色忽然变了。

      陈岁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先看见的是村委会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在南河村这种地方,一辆干净得发亮的黑车停在那里,本身就足够扎眼,更何况车边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手里拿着什么纸,正和老李说话。

      老李站在院门口,一边比划,一边往中巴这边张望,像是刚好看见他们回来了。

      阿生原本还搭在膝上的手一下子握紧。

      他看着那两个人,眼底先是空了一瞬,随即便涌现出一种极快的错乱。

      认没认出是谁还说不准,可身体已经先一步生出了反应。

      “阿生?”

      陈岁刚叫了他一声,就见他看向自己,面色沉重。

      “别说话。”他压低声音,“等车慢一点,你跟我走。”

      “你又怎么了?”

      “先别问。”

      车已经开始减速,轮子压过减速带,车身跟着一晃。

      阿生的手先一步抓住了她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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