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青天 他回了一个 ...

  •   府衙外的巷弄里聚了些晨起的百姓,三三两两站在照壁后,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听说了吗?那位江巡按,昨日又在议事堂签了字,把泉荷县的水利修缮案全交给周知府定夺了。”卖青菜的老汉挎着菜篮,低声身边几位百姓道,“我还以为来了个能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没想到也是个软柿子。前儿我那邻居去府衙递状纸,就因为没给刘书吏塞笔墨钱,状纸直接被扔了出来,说什么‘民妇刁蛮,小事扰官’。”

      “何止是刘书吏?”穿短打的货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表弟在码头当脚夫,上月漕船受潮那事儿,明明是李通判故意拖延,让漕船在太湖里漂了三日才弄湿粮米,结果倒说是天灾。江大人连查都不查,就听了李通判的话,商户赔了两千多石粮米,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种粮的百姓?”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穿长衫的塾师,有挎着药箱的郎中,还有刚从码头过来的船夫,都在七嘴八舌议论这位新来的巡按御史。

      “制举独榜又如何?还不是被周知府他们哄得团团转。”

      “江南这水太深了,外来的官哪里镇得住?”

      “我看呐,这位江大人不过是来镀镀金,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京城,哪里会真管我们的死活?”

      齐卓此时仍旧身着一身粗布,凑在人群里听得真切,他奉了解慎川之命护着江孟澋,这些东西入了耳难免心烦。

      “张记布庄的老板去府衙办事,被王班头索要了五两银子的打点费,不然就以手续不全拖着不办。”

      “我邻居家的孩子被豪强的恶奴打伤,去府衙报案,王推官收了豪强的好处,竟说是什么‘孩童嬉闹,误伤而已’,就这么草草了事。”

      “泉荷县的河堤去年就该修缮,银子拨下来了,结果河堤没修,银子倒不知去向,今年汛期一到,指不定又要淹多少田地。”

      一路走下来,齐卓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怨言,接连走访月余,他也明白江孟澋究竟要他做什么了。

      ***

      这日直至子时,外头乌啼虫鸣,夜静凉风吹窗来,江孟澋仍独坐灯前。

      案上卷宗批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江孟澋有些眼涩书困,于是倒了杯茶,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两日到的,江孟澋一直埋头在案牍,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却是没闲暇去细阅。

      他就这般静静看了许久,终是没有拆开那封口的蜡,只将信又贴回心口,收入怀中。

      今夜心绪纷繁,不如留待明日。

      ***

      翌日一早,天光方透,江孟澋便已身着官服,端坐于议事堂正位之上。

      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大小官员吏员陆续齐聚,各自归位。堂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窸窣的轻响。

      周方礼站在左侧首位,微微躬身,语态从容:

      “江大人,诸位同僚已到齐,不知大人今日传召我等,有何要事商议?”

      江孟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疾不徐,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不知怎的,八月天里,这笑意直教望及之人脊背生寒。

      周方礼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

      “诸位。”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传召各位前来,并非商议琐事,而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清算过往之罪。”

      话音刚落,堂内并无哗然,周方礼面色未变,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江大人此言,恕下官愚钝,未能领会。我等在江南任职多年,皆恪守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清算过往之罪’一说?大人初到江南,或许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若有具体所指,还请大人明言,也好让我等辩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所有指控,又暗指江孟澋偏听偏信,更隐隐透着几分底气。

      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若无铁证如山,他断不会轻易服软。

      江孟澋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淡淡一笑。

      “明言?”

      他抬起手,示意齐卓。

      齐卓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证据卷宗逐一摆放在堂中长案之上。那摞卷宗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册都厚得惊人。

      “周方礼。”

      江孟澋直视着芸州知府,声音清冷如寒霜,震凛四方:

      “颐元二十三年,你任芸州知府以来,借漕运改制之名,收受商户贿赂共计白银三十万两。挪用泉荷县河堤修缮银七万两,用于购置私宅田产,导致去年汛期河堤决口,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勾结豪强张万贯,强占民田两千顷,逼死佃户三人。这些罪状,卷宗里的账目、地契、证人供词一应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孟澋一边说,一边翻开其中一卷,甩到他面前。

      周方礼面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缓缓说道:

      “江大人,这些所谓‘证据’,皆为他人伪造。漕运贿赂一说,实乃商户诬告,意在逃避赋税。河堤修缮银是因工程款上涨,暂借他用,后已补齐。至于强占民田,更是无稽之谈,张万贯所购田地,皆是自愿售卖,有契约为证。大人若仅凭这些片面之词便定下官之罪,恐难服众。”

      他言辞滴水不漏,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了些许。几个与周方礼交好的官员交换了眼神,还以为看到了转机。

      江孟澋却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悸。

      “伪造?”江孟澋声音不徐不疾,“这些账目是从你府中密室搜出,其上有你的私章。河堤修缮银的挪用记录,有存档的拨款凭证与你府中支出账目相互印证。至于民田契约,那些佃户的指印皆是被逼所按,如今已有十二位幸存者在府衙外等候对质。你,还要狡辩吗?”

      周方礼的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仍未放弃:

      “大人既已有‘人证’,何不唤上堂来?下官倒要问问他们,所谓‘被逼’,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江孟澋言毕,齐卓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便领着几位衣衫褴褛的百姓走进堂内。

      为首的老汉正是当年被强占田地的佃户之一,他见到周方礼,眼中满是悲愤,颤声道:

      “周知府,你当年带人强夺我的田地,打死我的儿子,逼我按手印,这些你都忘了吗?苍天有眼,江大人为我等做主,你今日休想抵赖!”

      其他几位百姓也纷纷控诉,所言细节与卷宗记录分毫不差。

      周方礼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冰冷:

      “江大人此举,分明是预设罪名,搜罗人证物证构陷下官。”

      “构陷?”江孟澋拿起一本账本,“这本从张万贯商号搜出的账本,详细记录了每年给你的‘孝敬钱’,甚至包括你去年为幼子购置的玉佩、为夫人打造的金钗,皆出自这笔赃款。这些物件如今仍在你府中,是否需要本官派人去取来对质?”

      周方礼闻言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多年来的镇定自持,在铁证面前轰然崩塌。

      “李通判。”

      江孟澋眸光一转:“你利用漕运之便,向商户索贿白银八万两,故意拖延漕船放行,导致漕粮受潮,从中渔利;为亲属谋取漕运职位,排挤异己,致使三位清廉吏员被迫离职。这些你可认罪?”

      李通判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道:“江大人,漕粮受潮乃天灾所致,与下官无关;亲属任职皆是按规矩选拔,并无徇私;索贿一说,更是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江孟澋拿起一本账簿,“这本漕船延误的文书,有船夫的签字画押,证明是你故意下令滞留;至于你亲属任职,吏部存档的举荐信上,笔迹与你日常奏折一致,还需本官一一列举吗?”

      李修的额头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欲再狡辩,可证据确凿,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

      “王推官。”

      江孟澋又看向王推官:“你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十起,草菅人命;收受贿赂,包庇豪强,放纵恶奴伤人。苏老三盗窃案中,你收了豪强的好处,对苏老三百般拷打,逼他认罪,关键人证未曾传唤,仅凭一件伪造的赃物便判流放三千里。这些罪状,你也敢否认?”

      王推官闭了闭眼,复又不甘地睁开:

      “苏老三确是惯犯,此案量刑并无不妥;其他案件皆是按律审理,并无舞弊之举。”

      “按律审理?”

      江孟澋将一叠案卷扔到他面前,纸张哗啦作响。

      “这些案卷中,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伤痕记录与刑讯逼供相符,关键证据缺失。你心腹的账本上,清楚记录着你收受豪强贿赂的明细,时间与案件审结日期一一对应。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推官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江孟澋逐一诘问涉案吏员,精准道出其何时何地受贿、如何舞弊害民。每一个细节,每一笔款项,都有据可查。

      那些官吏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起初都试图负隅顽抗,百般狡辩,试图混淆视听,但最终只能低头认罪。

      直至最后,只听江孟澋一声令下,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议事堂外早已待命的皂吏齐声应和,鱼贯而入,将为首三人一个个架起,拖向堂外。

      周方礼被拖过门槛时,终于崩溃。他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

      “江孟澋——你、你不得好死……”

      声音戛然而止。

      堂外传来三声沉闷的斩首声。
      议事堂内,剩余的官吏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还有,”江孟澋的目光扫过十二名庸碌无为的官员,“你们十二人,尸位素餐,敷衍塞责,贻误民生……按圣谕,革去尔等职务,永不录用。”

      那十二名官员面色惨白,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大人恩典……”

      “另有八名贪赃枉法情节严重者,”江孟澋看向另一排战战兢兢的官吏,“交由专人押解京师,交由大理寺从严论处。”

      “是!”

      处置完毕,江孟澋看着堂内剩余的官吏,语气缓和了几分:“尔等余下官吏,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江南吏治,百废待兴,若再有作奸犯科者,本官绝不姑息。”

      “下官等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孟澋颔首:“今日议事,到此结束。尔等各自回去,整顿吏治,处理积压的政务,安抚受害的百姓。不日本官会逐一核查,若有懈怠者,从重处置。”

      “下官等遵令!”

      众人鱼贯退出,步履匆匆,生怕多留一刻。

      衙内已散,门外却因那三声斩首的动静围满了百姓。
      起初他们还在抱怨江孟澋软弱可欺,可此时的风向已然逆转。

      “好!杀得好!江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

      “那些个吃人的贪官,终于被治罪了!我们百姓有活路了!”

      欢呼雀跃之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对着府衙的方向深深鞠躬,长揖不起:

      “江大人,先前是我糊涂,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还望莫怪!”

      ……

      江孟澋站在议事堂的廊檐下,看着府衙门外的百姓,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一如他来时吹落的江风,盈盈沁人。

      又忙了一整日,待到无人清闲处,江孟澋摘下幞头,脱下一身官袍,只着素白中衣,独坐于窗边。

      霜月落兰,他垂眸看着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又抚了抚因着清风之故吹打他衣袖的兰叶,终是轻轻挑开了蜡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青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预计30w字,有榜随榜更,无榜周更7000字 会更到完结,不会坑 段评已开,求评论www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