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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菱角壳 “我有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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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才是老板。”况丞洋说得轻,表情恣意。
黎墨大惊,下巴都快砸到地上。
而吴鑫非并没意识到这“老板”头衔的含金量,急忙快步上前,生怕他反悔:“好好好,老板是爽快人,这价钱相当好,祝大老板发财啊!”
不等黎墨反应,吴鑫非先一步拿出身份证趴到前台办理登记。
没办法,话已至此,她再拒绝就要落人家脸面了。
于是她排在吴鑫非后面,从包里翻出身份证来,夹在指间。
“嗯?怎么开了两间大床房?”吴鑫非拿到房卡时才发现,“我们俩一间房就行。”
可况丞洋浅浅扫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耳廓,落在黎墨脸庞:“不好意思,双床房住满了。”
黎墨抬头,恰巧撞上他的目光,下意识躲闪开。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住一间大床房就行。”
吴鑫非还在竭力解释,也不知是因为想和黎墨挨得近些,还是单纯为了省钱。
可况丞洋没理会,只一味盯着黎墨。
他不做声,吴鑫非觉着疑惑,顺着他目光往后。
刚要别过头,况丞洋这才收敛视线:“没有,是我们这边的传统,即便是未婚夫,没领证,就不方便住一间房,而且我已经给二位打了这么大的折扣,一间房不比两间房划算。”
“有这规矩?”吴鑫非皱眉,但见况丞洋一脸笑意不容回绝的模样,将信将疑地松口,“行吧。”
在他们都没发觉的角落,黎墨悄悄吐了一口长气。
这次回来,况丞洋大变样。她清楚记得小时候,他就是个总穿破烂衣服的小孩王,掏鸟窝抓青蛙哪样犯浑的事没他?
怎么十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位成功人士?
这……这是开什么窍了?
可他家也不是什么富贵家庭,哪来的钱开这么豪华的民宿?
难不成大学毕业后,他一个人发了大财,最后选择带一袋子钱回报家乡?
登记好信息成功入住,黎墨身上湿掉的衣服都干了大半,寒意顺着毛孔深入脊柱。
她收好身份证,转身去拿行李箱。
可况丞洋仍旧快她一步:“没事,我给你拎到房间去。”
“服务太周到了,好评。”黎墨半开玩笑道。
“对你而已。”
“嗯?”她没听清。
“没什么,走吧。”
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吴鑫非则一人早早等在电梯口,况丞洋没再说话,默默把黎墨的行李箱推到电梯前。
她也没说话。
或许是真不凑巧,况丞洋给的两张房卡甚至都不在一个楼层。黎墨住上面,吴鑫非住下面,两间房隔得很远。
况丞洋走在前头,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
房卡贴上去,嘀的一声,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房间出奇地大。
正对门是一整面落地窗,透过玻璃能看见河对岸的粉墙黛瓦层层叠叠,被雨洗得发白。
河水涨得满满当当,远处那座石拱桥还在,桥上没人,桥洞底下一只乌篷船泊着,船篷湿得发黑。
窗下还搁着一张宽大的飘窗台,铺着深灰色软垫,两只素色靠枕歪在上面。
台面上落了几滴雨,大概是之前开窗通风溅进来的。
床靠东墙,尺寸比普通的大一圈,床头板是整块的老榆木。床头柜一边一只灯,陶土烧的,上头的灯罩是本色亚麻布。
“可满意?”况丞洋靠在门框上,声音从身后传来,“给你挑了间风景最好的。”
满意?简直是惊喜!
花这么些钱能住上这种程度的大床房,她想都不敢想。
哎,欠他个大人情了。
黎墨没回头,盯着窗外那只晃荡的乌篷船,半晌,嗯了一声。
“行李我放这儿了,小茉莉你先休息,刚刚张阿姨给我发消息,要我晚上带你去她家吃饭。”
“啊是吗?好的。”黎墨迅速回头,三两步上前,按亮手机,“对了,丞洋,我加你个微信吧?”
况丞洋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好啊。”
等他主页跳出来,黎墨随意瞄了眼他微信名:“你微信名叫七月?”
“对啊。”他按下接受。
“这名字好文艺啊,为什么是七月呢?”
谁想黎墨客套两句,况丞洋却不接话了。
她疑惑,将头抬起。
可他双臂交叉,半倾身子靠在门框,眉眼舒展:
“秘密。”
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敲打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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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见停。
长辈邀请,黎墨不得不去。
可实在叫不动吴鑫非这尊大佛,他硬是躺在床上蒙着头,任黎墨怎么劝,都在喊累。
没办法,她只能和况丞洋出门。
雨后,青石板路面汪着水,倒映出檐下灯笼的红光,一块一块,碎碎的。
黎墨低头看路,发梢还沾着水汽。
况丞洋跟在她半步之后。
影子被路灯拉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走得不快,他却始终没追上去并排。
“还记得吗?”黎墨忽然开口。
“嗯?”他抬头。
她手指动了动,拨开垂到脸侧的湿发,露出耳朵尖。
“四年级那次,”她继续说,“也是下大雨,你把伞给我,自己跑回去,第二天感冒没来上课。”
况丞洋莞尔:“记得,不过我天天上蹿下跳的,感冒好得比谁都快。”
“可感冒不好过啊。”黎墨转过脸看他,嘴角耷拉下来,“你不是最讨厌鼻塞了吗?”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鼻梁上留下薄薄的亮,眼睛却是暗的,盛着一点光,像是积在地上的雨水。
他坦然一笑,像个没事人:“但想到你要是淋雨了,得花更长时间痊愈,我就宁可自己感冒。”
黎墨一怔。
“小茉莉,多健健身吧!你是个打工的,身体健康才能一直赚钱。”
他突然揶揄一句,生生坏了气氛。
黎墨眉头蹙起,别过脸,佯装生气:“是是是,大老板。”
老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着青苔,潮气混着栀子花香,一团一团涌过来。
河面比傍晚时涨了不少,水几乎要漫上台阶。对岸的窗子亮着灯,有人影晃过,模糊,暖黄。
张阿姨家在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
门是旧式的木门,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黎墨先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头迅即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圆脸探出来,眼睛弯弯:“哟?倷两个小囡倷来哉哇?(哟?两个小孩儿来了啊?)”
张阿姨还是这么叫他们俩,快三十岁的人了,在她嘴里永远是小孩儿。
“嗯!”黎墨应得很大声。
张阿姨笑笑,侧身让两人进去,身上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她家屋子还是老样子,堂屋不大,挂着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八仙桌上摆着半碗吃剩的咸菜,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喜字,漆也掉得斑斑驳驳。
“坐,坐,我去盛糖芋艿哉。”阿姨转身往厨房走。
两人也并没打算客气,拉开竹椅坐在电风扇下。
江南果真比北方舒服得多,水汽足,不会流鼻血,也没那么热。
许久不见,黎墨好奇地四处打量,况丞洋却用胳膊抵着大腿,把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厨房里响起碗勺碰撞的声音,煤气灶啪一声打着,火苗呼呼的,外头又下起雨来,细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轻响。
黎墨往门外看,见雨丝斜飘进门框,落在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来哉来哉!”张阿姨端着两只青花碗出来,碗里浮着金黄色的糖水,几颗白白胖胖的芋艿横七竖八地卧着,表面撒有桂花,香气腾腾往上冒。
她把碗放到两人面前,瓷勺搁在碗沿:“趁热吃,桂花是旧年收起来个,芋艿是新挖出来个。(趁热吃,桂花是去年存的,芋艿是新挖的)”
黎墨甜甜地道了谢,拿起勺子,舀一颗芋艿,吹吹,送进嘴里。
离开家乡后,她最想念的就是这口芋艿,口感糯糯的,抿一下就化开,甜味慢慢漫上来。
“好吃伐?阿姨葛搭还有菱角,拿拨倷伲吃哉~(好吃吧?阿姨这里还有菱角,给你们拿来吃)”
“唔,谢谢阿姨。”
“勒阿姨屋里厢就放开仔吃,拿阿姨屋当心窝里自家屋,覅讲啥谢谢格闲话。(在阿姨家就放开了吃,把阿姨家当自己家,不要说什么谢)”
说着,张阿姨迈开小碎步,端着一只竹篮从房间里出来,篮子边沿还挂着水珠,菱角黑红黑红的,堆成一座小山。
“刚刚买着咯,早浪船从湖里采得来。(刚买的,早上船从湖里采的)”张阿姨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坐回原来的位置,“剥剥吃,嫩得很。(剥着吃,嫩得很。)”
“谢谢阿姨。”黎墨拿纸巾擦掉糊了满嘴的芋艿,伸手拿起一只菱角,两头一掐,壳裂开道缝,“最欢喜吃菱角个,北方头侪买勿到个。(最喜欢吃菱角了,北方那边都买不到)”
掰菱角是讲究手法的,指甲嵌进去,往外一掰,露出白生生的肉。
黎墨低着头,剥得慢,碎壳落在桌上。
况丞洋托腮看她,直到她不小心掉下一颗菱角,他才回神。
后来,他也拿了一只。
菱角壳硬,他用力掐,没掐动。
与此同时,黎墨又掐开一只,肉放进碗里,壳丢在桌上,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还是不会剥。”
“那可不一定,看好了。”况丞洋犟嘴,继续跟那只菱角较劲。
他学着黎墨和张阿姨的样子,把指甲抵进缝隙,往两边掰。
一使劲,壳终于裂开,肉却断成两截,半截掉在桌上,滚了滚,停在黎墨碗边。
“哈哈哈,你也太狼狈了。”黎墨咧开嘴,伸手把那半截捡起来,再放进他碗里。
况丞洋傻笑:“还是你们手艺好,小时候我也老吃来着,就是没你们剥得那么利索。”
“剥菱角壳也是讲究技巧的。”
黎墨又拿起一只菱角,掐开,掰开,肉放进他碗里,壳却脱手掉下。
眼看菱角壳就快掉到地上,况丞洋眼疾手快,眨眼功夫,伸手托住,让外壳落入掌心。
“呒事呒事,直接掼勒地浪就好哉。(没事没事,就丢地上)”张阿姨抓过况丞洋手心的菱角壳,随意放在桌上。
况丞洋则蹭了蹭掌心,笑得灿烂:“张阿姨屋里厢个地,覅瞎汏脏个喏。(张阿姨家的地,可不能随便弄脏啊)”
“侬个小赤佬,”张阿姨向后一倒,乐得喉咙咕咕响,“对哉,刚刚看见墨墨带男朋友转来哉是伐?哪能弗把男朋友一道带过来拨阿姨望望咯?(对了,刚刚看见墨墨带男朋友回来了是吧?怎么不把男朋友一起带过来给阿姨看看呀?)”
黎墨还在剥菱角:“改日再讲哉,今朝赶车伊忒吃力哉,就呒没喊伊一道来。(改天再说吧,今天赶车他太累了,就没让他跟来)”
“墨墨真个长仔大哉,马上要结婚哉。(墨墨真的长大了,马上就要结婚了)”张阿姨笑得眼睛都快看不清,下一秒陡然面向况丞洋,“那倷呢?倷啥辰光结婚啊?(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连女朋友啊呒没,结婚还早来哉!(我连女朋友都没有,结婚还早着呢)”况丞洋头也不抬,只顾着和手上的菱角作斗争。
张阿姨催:“抓紧点哦,倷两家头一般大,人家侪要结婚哉,倷女朋友啊寻不着。(抓紧点哦,你们俩一样大,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女朋友都找不到)”
“我个又不是碰着合眼缘个人咯。(我这不是没遇见看对眼的嘛)”
“倷讲呢,倷欢喜啥样式个小姑娘,阿姨帮倷介绍一个哉。(那你说,你喜欢哪样的女孩子,阿姨帮你介绍一个)”
况丞洋摇摇头:“弗要哦。(不用了)”
张阿姨满心疑惑:“为啥?”
况丞洋抬头,瞟一眼黎墨,又低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沙沙声消失不见,只有屋檐还在滴水。
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了,周遭登时静下去。
他扶住碗里那些菱角,白白的,堆成小山尖,双唇轻碰:
“我有欢喜个小娘鱼。(我有喜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