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黎墨》柒柒深烟

3、乡音软 “明明，我

　　小茉莉这个称呼，只有况丞洋会喊，因为黎墨反过来，恰好就是茉莉。

　　此时，黎墨站在原地，雨水从发梢滴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顾不上擦。
　　因为当况丞洋越走越近，室外的光线打到他脸上那刻，她才惊觉。

　　她最近见过他。

　　而且何止是最近见过，那害她做了几天噩梦的深夜墨镜男，就是他！
　　难怪看他下半张脸有点眼熟，这回恍然大悟。

　　“我果然没看错。”况丞洋的视线从黎墨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碗放在柜台上。

　　琥珀色的姜茶微微晃动，细碎的姜末沉在碗底，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贴着指缝绕过去，在他垂下眼的时候扑上睫毛。

　　再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光忽地沉了下去。

　　“快进来喝点热姜茶吧。”他说，“外面雨太大了。”

　　橘猫从凳子上跳下来，蹭着况丞洋的裤腿走过去。
　　碗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吴鑫非一脸疑惑，呆愣愣地看着二人。

　　毕竟这么久没见，黎墨不像况丞洋那样自来熟，稍微有点局促。
　　她攥紧行李箱把手，脸上的笑僵着，寒暄道：“啊原来是你啊丞洋，我都没认出来……”

　　“你居然没认出来？”况丞洋满脸诧异。

　　不是？换谁都很难一秒认出来吧？他现在长得和小时候简直两模两样。

　　在黎墨朦胧的记忆里，少年时代的况丞洋头发总被他妈剃成板寸，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而且小时候他分明顶着一张圆脸，谁敢想摇身一变，竟给他长成大帅哥了？

　　“确实没……没认出来……”

　　“我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大概上周吧？我去彬江的时候还遇见你了，本来想跟你打招呼来着，你却跟见了鬼似的猛跑。”

　　黎墨笑了笑，没出声。
　　边说着，况丞洋边走上前接过两人的行李箱。

　　他走到吴鑫非身旁，比他高出一大截，略带俯视地打量他：“话说这位是……”

　　黎墨抖落身上的水珠赶忙解释：“他他是我男朋友，吴鑫非。”

　　“你好，况丞洋。”
　　“你好。”

　　吴鑫非看向况丞洋的眼神有些怪，但说不上来，只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来来来，小茉莉你们坐，这雨一时半会儿大概停不了。”况丞洋半握上吴鑫非的手后立马松开，从柜台后搬出两张椅子给他们摆好。

　　黎墨扭头看一下天空，黑沉沉的，雨也大得喧闹。
　　好在姜茶是热的，能够缓解不少湿衣服带来的寒凉感。

　　“你们俩回来，打算做什么？”况丞洋顺道给自己搬来个椅子，坐在黎墨对面。

　　黎墨吹散热气，抿一口姜茶：“我带他来见父母，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你就决定结婚了？”他眼睛瞪得浑圆。

　　“啊……对……”黎墨稍稍有点不知所措，“我都这个年纪了，差不多也该结婚了。”

　　况丞洋没接话，眸子水光再度黯淡下来。
　　“怎么样？你有女朋友了吗？”

　　黎墨这话一出，况丞洋理智回笼，原先耷拉下去的嘴角再度高高扬起。

　　他的声音很好听，神清气爽的：“没呢，我不急。”
　　“家里人不催吗？”

　　黎墨震惊，毕竟他们同样的年纪，她这边已经被家里催得都快人格扭曲了。

　　而他一个大小伙，居然没被催婚？

　　“催啊，”况丞洋闭上一只眼，歪起脑袋揪揪自己的耳朵，“不过我的耳朵很机灵，会选择性失聪。”

　　黎墨扑哧一声笑出来，险些把姜茶喷在况丞洋脸上。

　　想来也没错，很多麻烦事其实都可以用装傻糊弄，只是当时黎墨手上麻烦事太多，又耐不住家里人唠叨，才脑袋一热答应了下来。

　　也不亏，毕竟她本身就有结婚生子的计划。

　　“哦对，忘了问你。”黎墨一抖，身子往况丞洋那侧倾过去，“听我妈说你前段时间去彬江治病了？还要做手术？结果怎么样？”

　　谁知况丞洋直直看向二人，黑珍珠似的眼睛在巴掌大的脸上忽闪忽闪，活脱脱一个瓷娃娃。

　　雨珠砸在小卖铺的塑料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听不出个数。
　　“怎……怎么了？”

　　黎墨见他不回答，误以为自己说错话，正想道歉，他的声音率先响起。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治病？哦对，也算治病，但这个手术和你们以为的不太像。”

　　黎墨不解，下意识和吴鑫非交换眼神。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说：“我去彬江做的近视手术，上周复查去了，不是大病。”

　　近……近视手术？
　　下一秒，况丞洋把墨镜戴上，一只手托住下颚，整个人像夏日雪碧一样清爽。

　　“所以碰见你的时候我才戴墨镜哇，近视手术术后眼睛不能见强光的。”

　　原来如此，幸好当时没小题大做，不然真是要丢脸丢大发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当时没认出你来……”黎墨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况丞洋莞尔，伸出细长的指尖，在半空轻点，喃出句：“小戆度。（小傻瓜）”

　　这句“戆度”一出，孤寂多年的心总算得到一注甘霖。
　　她愣在那里，听见那三个字从对方嘴里蹦出，带着小镇尾音上挑的腔调。

　　那腔调她听了二十年，坐高铁出去上学工作之后就再没在街上听见过。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黎墨眨了眨眼，胸口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堵在嗓子眼。
　　她飞快地抿一下嘴唇，鼻尖发酸，又吸口气把它压下去：“丞洋，你奶奶呢？今天怎么是你看店？”

　　“她和老朋友打牌去了，正巧我有空，干脆来帮她看会儿店。”

　　黎墨点点头，再喝一口姜茶。
　　而况丞洋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叫她不知该把视线放哪里。

　　后来，他又拿出两条毛巾，递给他们：“话说，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啊？”

　　黎墨语气云淡风轻：“亲戚介绍的。”

　　“那你们现在都在彬江工作？”

　　“嗯。”

　　“做什么工作啊？”

　　“都是小公司职员，这次也是特意请假回来的。”

　　况丞洋似乎被好奇心填满，继续追问：“这次，打算待多久？”

　　“两三天吧？”黎墨眼珠子转了半圈，刘海滴落最后一颗水珠，“不过我爸妈现在不在家，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回来。”

　　况丞洋做出个“这样啊”的口型，没出声。
　　接着，他脚踝一拧，面朝吴鑫非。

　　“话说，你看上我们小茉莉什么了？”

　　吴鑫非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再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他结结巴巴搪塞：“这……这怎么说啊，就……就黎墨她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踏实过日子？”况丞洋眉眼发僵，本就深邃的眼窝这下反透出寒气，嘴角不带一丝笑，“你觉得小茉莉的优点，是能踏实过日子？”

　　“怎……怎么了？”

　　空气陡然凝滞，吴鑫非望向况丞洋眼底，暗暗咽下口唾沫。
　　哪想况丞洋唇齿微张，字字清晰：“真没品。”

　　他这样骂他，他非但没生气，还瞬间歇口气：“我觉得能踏实过日子蛮好的，而且黎墨有这一个优点就够了，我不嫌弃。”

　　他舒坦地靠向椅背哈哈大笑，黎墨也一声不吭。

　　她很清楚，自己确实没有长处，还一身倒霉运气。能踏实过日子还是吴鑫非说的，否则让她自己和别的女人比，真看不出优势。

　　只不过她认命似的垂下头那刻，连余光都没能扫到，前方满面阴沉的况丞洋。
　　他坐直，转移话题：“这雨估计很难小了，你们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才行。”

　　“哦哦对。”黎墨把姜茶喝干大半，这才感受到黏在肩膀上的布料，“那丞洋，谢谢你的姜茶。”

　　“谢我是次要的，主要是你说你爸妈都不在家，这几天你们打算住哪儿？”

　　“对，说起这事，我们……”
　　吴鑫非刚想开口问况丞洋能不能接济两人几天，大不了给他点钱。

　　只是计划还没完全出口，黎墨抢先挡在他面前：“我们找家酒店住就行。”

　　“住酒店做什么？来这里不住住民宿？”

　　她明白，他是个热心肠的，但都是打工人，外加这么多年不见，一见就向人家要优惠，她黎墨实在丢不起这脸。

　　索性摆手婉拒：“不用不用，普通酒店就行，民宿太贵了。”
　　“这有什么关系？”况丞洋挺直腰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去我们民宿住，可以给你们优惠。”

　　起初，黎墨并不想跟吴鑫非挑明她有个发小在民宿工作，因为她清楚，吴鑫非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他才不在乎什么人情世故，也不管这样会不会让黎墨难做，在他眼里，只要能省钱，什么都是好事。

　　这下况丞洋主动请缨，虽不知是有意无意，黎墨都瞒不住了。

　　果不其然，听见况丞洋的邀请，吴鑫非瞬间双眼发亮：“那太好了！就请况兄弟带路了。”
　　可黎墨仍觉不妥，企图阻止：“不用不用丞洋，这太麻烦你了。”

　　“只要是你的事，就不麻烦。”

　　他答得利落，尾音在她脑海回荡。

　　见实在盛情难却，黎墨也只好撑伞，拉着行李箱跟在两人身后。
　　可她刚要握住行李箱把手，一只健壮结实的胳膊忽然横在她面前。

　　黎墨下意识抬头，正巧撞上况丞洋视线。

　　他含笑，露出一颗梨涡：“我来吧。”
　　“谢……谢谢……”

　　他重新直起身子往雨中走时，黎墨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发猛般地撞向胸膛。

　　雨还是很大，砸在石板路上，水花几近要溅到小腿肚的高度。

　　况丞洋走在最前头，拖着黎墨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青苔，咯噔咯噔响。

　　河水涨上来，几乎跟石板路平齐，泊着的乌篷船缆绳绷得笔直。
　　岸边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发亮，垂下来，擦过况丞洋肩膀，他熟练地偏头躲开。

　　“墨墨啊——”

　　忽然，对岸裁缝铺门口，顾阿姨手里攥着把软尺朝这边高喊，“搿个落雨天，哪亨还拖仔行李箱跑？（下雨天怎么还拖着行李箱跑）”

　　黎墨当即认出这位老熟人。
　　小时候她总喜欢缠着顾阿姨要糖吃。

　　“覅紧啊顾阿姨。（不要紧顾阿姨）”
　　她方言说得没那么利索，逗得况丞洋在前边忍俊不禁，但笑得很轻。

　　“墨墨呀！”这回是张阿姨，端着一盆衣服正要收进屋，“回来哉？倷姆妈讲倷今朝转来个，介巧个，刚刚碰着倷哉，后头个是倷男朋友伐？（回来了？你妈说你今天回来，这么巧，刚好碰见你了，后面那是你男朋友吧？）”

　　“嗯！改日寻侬讲讲哦张阿姨。（嗯！改天找你聊聊啊张阿姨）”

　　“覅淋雨生毛病！快点跟牢丞洋跑！夜快点来白相！我煨仔桂花糖芋艿！（别淋雨生病了！快点跟紧丞洋跑！晚上来玩！我炖了桂花糖芋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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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街上，黎墨自己都数不清遇见了多少熟人，唯独把那一声声亲切的乡音记了去，篆刻在心头。

　　雨点打在伞布上的噪音，似乎没那么烦人。

　　巷子尽头，况丞洋停下脚步，把伞夹在脖子下，伸手推开一扇黑漆木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压过雨声，他站在门槛里，侧身让出半边。

　　“进来吧。”
　　他声音低，比雨砸在河面上的动静还闷。

　　黎墨走到门口，雨珠子顺着睫毛往下坠。

　　她抬头眺望高悬的牌匾，几个金色大字映入眼帘——汀舍。
　　她瞳仁一震。

　　什么？汀舍？她知道这家民宿，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别人探店。

　　这可是菘泽最高档、最有名的民宿！

　　况丞洋居然，居然在这里工作？
　　完了完了，这汀舍可是出了名的贵啊，她的钱包能受得住吗？

　　可……要是要是现在走到话，又不太好……

　　她还在犹豫，吴鑫非倒是铁了心。
　　他根本不在乎这民宿是否高档，一股脑艰难地跨进门，身后行李箱轮子撞上门槛。

　　没办法，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住下。

　　而后，门在几人身后合上，雨声顿时闷下去。

　　前厅比黎墨想的大。
　　地面铺着深灰水磨石，嵌铜条，一路延伸到最里面。左手边整面墙都修了落地窗，对着天井里的芭蕉，雨点子正顺着玻璃往下淌。

　　窗前有摆两张皮质沙发，黑棕色，坐垫塌下去一点，中间茶几上还搁了只粗陶罐子，插着几枝南天竹，装饰用的小红果子坠到边沿。

　　黎墨收起伞站着，脚底洇开一小滩。
　　况丞洋从她身侧走过去，绕过一扇半透明的太湖石纹屏风：“这边。”

　　两人随即跟上去，一同走到前台。

　　前台后面是整面墙的水墨画，画的是水巷，墨迹洇得恰到好处。
　　台面上摆着座机、一本翻开的登记簿、电脑、两支笔，就是没人。

　　“人跑哪儿去了？”况丞洋无奈站到柜台里，拉开抽屉翻了翻，拎出两张房卡，录入系统，往台面上一搁，“好了。”

　　黎墨一愣，手伸进裤兜摸手机：“多少钱？”

　　“优惠价。”况丞洋开口，报了个数。

　　黎墨抬头：“不对吧，我看过这家的……”

　　“没事。”
　　况丞洋把房卡往她跟前再推几寸。

　　手指搭在卡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

　　黎墨仍有顾虑，低头看房卡，又抬头看他。

　　屋外雨还下着，芭蕉叶子被砸得一颤一颤。
　　前厅就他们三个，灯暖黄色，打在况丞洋侧脸上，被他那高得出奇的鼻骨遮了个干净。

　　“你也是打工的，我不想占你便宜。”黎墨说，“就按原价来。”
　　“打工的？”况丞洋浅笑着看她，“你听谁说我是打工的？”

　　黎墨脑袋发懵，呆呆望向他眼底。

　　他忽然手一松，撤回身，往后靠在柜子边沿，隔了几秒，才吐出几字：
　　“明明，我才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