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情意绵绵话家常 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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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用过饭后，柳尚书借口有事，出府去了。
柳婉清领着许攸宁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缓步走在书架前，视线扫过每一本书。
无论父亲是何态度，她已然嫁作人妇，回这里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这里的每一本书，都陪伴她度过了漫长孤寂的日子。就这么丢在这里，她着实不忍。
许攸宁在不远处站着，视线跟着书架前的身形移动。见柳婉清驻足，她脚步轻轻来到跟前，“嫂嫂若是不舍得，不如将这些书带回将军府。”
她近前看才发觉，这里有些书已经泛黄，却依然整洁，丝毫不见有任何翻折，想必柳婉清定是十分爱惜的。
“是啊，舍不得。”柳婉清指尖抚上一本泛黄的书，眼神柔和。这本书是她得到的第一本书，是母亲送给她的。
她侧目看向身侧少女，眉眼弯弯，“宁儿你说得对。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带回去，也省得念安买书了。”
许攸宁咧开嘴，神色放松下来，回身冲着念安招招手，“念安，快来！”
念安离得远，并未听到二人对话，有些不明所以的走过来，“小姐，少夫人，有什么事安排奴婢吗？”
“是有事情安排，嫂嫂命你将这些书全部看完。”许攸宁指指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双手环抱，笑眯眯地看着念安，故意使坏。
念安先是眼睛里涌上疑惑，不解地看向目光柔和的柳婉清，接着就明白了许攸宁的意思。她躬身长拜，言辞恳切难掩激动，“小姐和少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呵呵，这小丫头果然聪慧！”许攸宁略略挑眉，对念安顷刻间就明白她的意思颇是赞赏。
对上许攸宁的视线，柳婉清笑着摇摇头，握住念安的手臂将她扶起来，“莫要听小姐胡说。你去寻人准备些箱子，我们挑一些重要的书带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念安轻眨眼眸，逼回眼眶中的水汽。
趁着念安去准备箱子的功夫，怕许攸宁觉得无趣，柳婉清又安排府里其他丫鬟取了些冰镇的水果来。
许攸宁一边吃着冰葡萄，一边看柳婉清和念安收拾要带走的书。她本欲帮忙，却被柳婉清以她是客为由拒绝了。
她双手垫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二人忙活。忽然她眼珠转动，瞬间撑起身子，转而开始剥葡萄。
盏茶的功夫，就剥了多半碟。许攸宁看着整齐码放的葡萄，满意点点头，起身端到柳婉清身旁。
“嫂嫂，我剥了些葡萄，很甜的，快尝尝！”许攸宁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捏起一颗葡萄就要送到柳婉清嘴边。
柳婉清循着声音抬起头，少女清澈的眼眸就直直撞进眼里，唇边还有一颗晶莹剔透，饱满多汁的青色葡萄。
“我自己来就好。”说着，柳婉清就要用手接过葡萄，不料竟被少女躲过去。
“嫂嫂可是嫌弃我手脏？我洗过手的！”
“怎会。”
“嫂嫂收拾书，难免有些灰尘。若是湿了手，弄脏了书就不好了。”
“这……好吧。”
得到柳婉清的许可，许攸宁重新将指间的葡萄送到柳婉清的唇边。
柳婉清看着越来越近的葡萄，再看看少女期待的眼神，她心中突感羞涩，暗道：“怎么就答应了这人。”
只是，话已出口，也只好硬着头皮，张嘴含住少女指间的葡萄，带起一滴水渍凝聚在唇上。
许攸宁本只是不想柳婉清脏了手，才想着喂她吃就好了。可是，当柳婉清的唇含住她的手指，分外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在她指间留下水渍，那人的唇上也是一片潮湿。许攸宁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头痒痒的。
看到了少女吞咽的动作，柳婉清脸颊霎时间飞上一朵红霞，匆忙别开视线。
念安感觉气氛有些古怪，抬头看了一眼。
“咳……这葡萄确实甜。”对上念安略显震惊的眼神，柳婉清轻咳一声，急忙掩饰道。
“是、是啊。”许攸宁瞬间收回手指，背在身后，看着别处眨巴了几下眼睛。
“哎呀，有点无趣，我去院子里打打拳。”说着，许攸宁就将那碟剥好的葡萄放在几案上，迅速消失在两人旁边。来到院子，方才后悔自己愚蠢的决定。
此时日头正盛，莫要说打拳，就是原地站上个一会都要满头大汗了。她低头看看手指，上面的温热似还没散去，哪还好意思进去。
少女将指尖握在手心，稳了稳心神，迈步走到庭院一角的桃树下。
透过窗子，柳婉清看到少女先是抬头看了眼太阳，呆愣了一会，然后竟真跑去树下打拳了。柳婉清哑然，莫名感到好笑，心道：“躲得如此明显，不是让人更起疑。”
等许攸宁一套拳打完，眼见着少女换了个套路又继续开始。柳婉清怕她在外面中暑了，叫了念安，“去把小姐叫进来吧，免得中了暑气。”
“是，少夫人。”
柳婉清透过窗子看得真切，在念安叫她之后，少女偷偷看了眼这边。发现对上视线，迅速撇开了头，居然还换了个套路，不练拳开始练腿法了。
柳婉清被许攸宁的行为逗笑，轻声嗔道：“这傻丫头。”无奈，只好亲自去请这位大小姐进屋。
“宁儿，练武也不急一时。现在日头正盛，若宁儿中暑，让嫂嫂回去如何交待。”柳婉清使了些小手段，她知道许攸宁听了一定会进屋。
果不其然，许攸宁收了动作，乖乖小跑到檐廊下，站到柳婉清身前，“嫂嫂说的是，攸宁莽撞了。”许攸宁方才只顾着羞涩，经她这么一提点这才想起，万一自己中暑，爹娘岂不是会责怪嫂嫂看护不利？
柳婉清见许攸宁额头挂满汗，面色微红。她本想给少女擦擦汗，忽又想到刚刚略显旖旎的气氛，悄悄收回了即将伸出去的手。吩咐念安，“去给小姐打盆清水吧，擦擦脸也好凉快些。”
“快进来喝杯水，凉的可行？”柳婉清给她倒上茶水，“这里面有解暑的药，若是喝不惯，我再命人去烧水泡茶。”
“不妨事，不妨事！我刚刚尝过了，味道很好！”许攸宁急忙拒绝，她哪敢再麻烦嫂子。何况，这茶的味道她还真挺喜欢。
“宁儿爱喝，等回到府里我再给你泡。”柳婉清倒是有些意外，这茶是她根据医书上改良的。她也曾让府里的人尝过，可惜大多人都觉得难以入口。
“好，那就劳烦嫂嫂了。”
念安端来清水，许攸宁用脸巾净了面，顿时感觉清爽多了。
见嫂嫂和念安还在收拾书，她凑过去，“嫂嫂说要挑一些，这些都是要带回府里的吗？”
柳婉清回头看看几案上分门别类放好的书，回道：“倒也不全是。这里面一些杂书不用全部带走，我做过注释是要带走的。日后宁儿若是要看，或许会有所助益。”
许攸宁看着脚边这几乎满箱子的书，睁大了眼睛，这都是柳婉清注释过的？一眼看过去，这里面全是晦涩难懂的书，还有不少医书和兵法。
“嫂嫂你也太谦虚了吧！嫂嫂还懂兵法？！”
“做不得数，不过是看过两眼。”瞧着许攸宁震惊的样子，柳婉清轻笑出声，她抬手指向架子，“这边是些杂书，若是有宁儿喜欢的，不如挑几本带走。”
“好，我来找找看。”许攸宁闻言真有些好奇，嫂嫂这些杂书里都有些什么。少女走马观花的浏览过去，不时翻动书籍。
忽然，她视线就被一本藏起一半的书吸引住，于是伸手将书抽出来。看样子是话本杂谈类的书，她随手翻阅几页，就被里面的文字吸引住。
“嫂嫂，我就要这本了。”许攸宁晃晃手里的书。
柳婉清循着声音看过去，眼神难得的慌乱起来，伸手将少女手中的书拿过来，“宁儿还是多看正经书的好。”
“嫂嫂这本不算正经书吗？”许攸宁真诚发问，她只是粗看几眼，都觉得这书文笔极佳，会是不正经的书？
柳婉清被少女的话噎住，这是要她承认自己看过不正经的书吗？
“正经，喜欢就拿着吧。”柳婉清慌乱之下连称谓都省了，当下就开始懊恼自己一时嘴快。
话本重新回到手里，许攸宁顿时喜笑颜开，又翻看了几页。
见少女着实喜欢，柳婉清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后悔。这是她写的话本，本意原是打发时间，不想日子久远，夹在杂书中竟忘了这回事。
再晚些时候，许攸宁看天色不早了，说道：“嫂嫂，将军府的马车到了，咱们也该回府了。不知柳伯父办完事情回来没有？”
“不如先让下人把东西搬上马车，我去书房瞧一瞧父亲回来没有。”提起父亲，柳婉清平静的心湖泛起波澜，她侧目看向少女，决定回将军府之后就将真相告知。
“也好。嫂嫂……早去早回。”晌午时分，柳婉清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她还清晰记得。此刻柳婉清又要独自面对柳尚书，她不免有些担忧。
察觉许攸宁的担忧，柳婉清眼眸柔和几分，还不待她开口，父亲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里。
注意到柳婉清逐渐收敛的柔和，许攸宁看向院子中。柳尚书此时正静立院中，神色莫名。她主动迎了上去，也好缓和一下父女二人间的气氛，“柳伯父，您回来了。”
“贤侄女你们这是准备回去了？”柳尚书看了一眼沉默的女儿，对着许攸宁轻轻颔首，随口问道。
“正与嫂嫂说，要去拜别柳伯父呢。”许攸宁含笑回话，对柳尚书明显有些敷衍的态度不以为意。知他们定是有话要说，她回身看向柳婉清，“嫂嫂，攸宁这就去盯着点下人，免得遗漏了东西。柳伯父，攸宁先行一步。”
许攸宁走了，此时院子里只剩柳婉清和父亲在。沉默无声蔓延，最终还是柳尚书先开了口，“清儿，为父若是说，这其中出了差错，不是针对许家小姐的，你可信为父？”
柳婉清眉心微动，看向古井无波的父亲，“……父亲希望女儿相信吗？”
如果父亲针对的不是许攸宁，如果许骁远没有出征，婚礼照常举行，她和许骁远或许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无论结果如何，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她的安危。
没有听到父亲的回答，柳婉清无声轻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父亲，女儿……走了。”她起身，目光看向前方，擦着父亲肩膀走出了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院子。
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柳尚书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他抬眸扫过空荡的院子，视线最终落在那棵繁茂的桃树上——那是女儿出生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昔年女儿还曾在树下拉着他，要给他展示刚学会的琴谱。只是，他听完，不过是留下了几句冰冷的话语，徒留女儿在那里无声落泪。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轻颤，喉结滚了滚，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回将军府路上，柳婉清坐在马车里，透过不时扬起的帘子，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吆喝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哒哒声，此起彼伏。她在京城生活了二十年，今天似乎第一次听到了这座城的喧嚣。
“嘭！”一声传来，马车里的柳婉清身形忽然猛地向前倒去，她急忙扶住车壁，稳住身形。还不等她询问，外面就传来了吵闹声。
“你怎么驾车的！不长眼吗？”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这里太挤了！”
“嫂嫂，你可有伤到？”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满脸担忧的许攸宁，她身形跃动，灵巧钻进马车。
“无碍。外面发生何事了？”柳婉清轻摇螓首，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外面还有人在争吵。
“嫂嫂安心，发生点小刮蹭，我这就去瞧一瞧。”确定柳婉清无碍，她又轻巧跳下马车，快步向着争吵的几人走过去。
柳婉清不太放心，掀开身侧车窗帘子，视线四下寻找着少女的身影。只见她正抱拳行礼，赔不是。对面衣着华贵，似乎身份不一般。
“不知是世子殿下车架，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华服男子走下马车那刻，许攸宁眼里闪过惊讶，这竟然是淮王世子的车驾。
“原来是许……将军，这是护送夫人归宁？”淮王世子眉尖轻挑，扫过将军府马车后面跟随的队伍。
许骁远出征他是知道的，倒是没想到，这将军府嫡女竟然甘愿替兄成婚，还亲自护送归宁。他勾起唇角，颇为玩味地看向许攸宁。
“既然今日是尊夫人归宁的日子，本世子怎好不识趣。”他抬手挥了挥，身后的马车便迅速后退些距离，贴在路边。
“在下多谢世子殿下宽宏大量，他日再携内子登门拜谢！”许攸宁干笑几声，淮王世子一瞬的停顿，分明是看穿了她的乔装打扮。
擦肩而过瞬间，淮王世子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许小姐真是好雅兴。”
许攸宁身形猛地一顿，对上淮王世子玩味的眼神，顿时如芒在背。她唇角抽动几下，迅速迈步走向柳婉清。
“宁儿，世子可有为难你？”见许攸宁神色有些不自然，柳婉清莫名心里不安。淮王世子性子古怪，纨绔成性，若是因此结下梁子，许攸宁怕是再无宁日。
“没事，他没认出我。”许攸宁扯扯嘴角，示意柳婉清不要担心。
心知少女是不想她担心，柳婉清没有揭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以世子的地位，怎会不知许骁远早已出征。
好在之后回去的路上没有再出意外，她们一行人带着送还的部分礼品，回到了将军府。
回到府里，柳婉清将许攸宁叫去了别院，有些真相也该坦言了。
“嫂嫂叫我来是什么事？”柳婉清主动叫她过来这还是第一次，许攸宁略略思索，有了些许头绪。
“是婉清连累了你！”柳婉清忽然冲着少女屈膝行礼，“婉清有愧宁儿信任，父亲他……婉清在这里代父亲赔罪！”
“嫂嫂这是做什么！”许攸宁顿时心下大骇，忙将她搀起，“此事与嫂嫂无关，攸宁亦不怪罪嫂嫂。嫂嫂不该代人受过才是！”
“可是——”
“事情已经过去了。攸宁虽心有微词，但经过这些时日的了解，已然知晓嫂嫂的身不由己。”看着柳婉清有些急切的面容，许攸宁轻笑着将手背在后面，歪着头，“这可是宁儿的糗事！看在宁儿的面子上，不要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柳婉清身体轻轻颤抖，她越是想要止住抖动，越是颤抖的厉害。眼眸深处泛起惊涛骇浪，喉间也如异物鲠住，说不出半句话。
“嫂嫂，猜猜宁儿手里是什么？”柳婉清极力忍耐的模样，惹得许攸宁心中涌出一阵阵的怜惜。她握紧了藏在身后的礼物，故作俏皮眨着眼睛。
“……宁儿买了什么？”柳婉清深深吸气，频繁眨着眼睛，挤出一个笑容问道。
“看！一支桃花簪！做工精细，颜色也淡雅，宁儿觉得格外配嫂嫂，所以就买下来送给嫂嫂。”
柳婉清眸中闪过震颤，回想起在柳府发生的一幕。
当时少女问她喜欢什么花，她本欲回答自己并无格外喜欢的花，可看少女略显期待的目光，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她打量着少女英气的面庞，抬眸就对上了少女含笑的桃花眼。刹那间，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眼前仿佛重现昔日桃花盛开的样子，她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许是……桃花吧。”
她不过随口说的喜欢桃花，少女竟记在心里了，一时间心中感动更甚。
目光移到簪子上，银质的簪杆，簪头一朵绒花做的粉嫩桃花格外惹眼，就如眼前这位面若桃花的少女一般。这哪里是称自己，分明更称这少女。
许攸宁见柳婉清愣住，试探道：“嫂嫂不喜欢吗？”
不喜欢吗？好像也没有。
见少女脸上的小心翼翼，柳婉清忍着眼眶的酸涩，轻声道：“没有不喜欢，宁儿有心了。能否麻烦宁儿帮嫂嫂戴上？”
“不麻烦，不麻烦！”
身后，少女小心翼翼的将簪子插进柳婉清的秀发。霎时间，一朵粉嫩的桃花绽放于青丝之上。
她透过铜镜，看到身后的少女露出满意的笑容，频频点头，“嫂嫂戴上果然好看！”
“是宁儿独具慧眼。”
“嫂嫂净会夸我！分明是嫂嫂眉目如画，这簪子，也不过锦上添花。”
“好了，再这么互相夸下去，今晚怕是没完了。”柳婉清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头上的桃花簪流苏微微晃动，更显得生动。
看到柳婉清露出的笑容，和往日见到的都不同。许攸宁的心也开始随着簪子流苏摇曳，心中感叹，“原来——嫂嫂真正开心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啊。”
在将军府这些时日，许攸宁发觉，柳婉清周身总是不经意间带着怅然，笑容从未抵达眼底。今日归宁，又见嫂嫂真实处境，她虽猜到一二，又怎敢妄言。
铜镜里，柳婉清看到许攸宁盯着她出神，耳根有些发烫，轻声唤道：“宁儿？”
听到有人叫自己，许攸宁从沉思里回神，惊觉自己一直在盯着铜镜里的笑颜，慌乱之下匆忙移开视线。
“咳……只是刚刚想到在嫂嫂那里许下的约定，一时走神。待来年开春，定邀嫂嫂一赏桃花！”她摸摸鼻尖，略显不自在的转移了话题。
“好。”柳婉清含笑点头，心底更柔软几分。
或许是担心柳婉清还记挂着合卺酒的事，许攸宁在别院多呆了会儿。她临走时，看到角落里的几个箱子，暗自凝眸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