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温言藏疑念关山 家国 ...
-
“少夫人，前院饭菜已备齐，小姐请您过去用饭。”
来人正是许攸宁的贴身丫鬟明兰，柳婉清含笑颔首，“有劳了，我这便前去。”
进到厅堂，柳婉清看着桌子上占多数的时蔬，目光移到身侧少女身上。
许攸宁对上她的视线，冲她眨眨眼，展颜一笑。
此时正是用饭时间，饭桌上她也不好多言语。待得用过饭后，柳婉清轻拉许攸宁衣袖，叫住了她，“这些时蔬……费心了。”
许攸宁双手背后，歪着脑袋俏皮地眨眨眼睛，“我就猜嫂嫂会喜欢清淡点的，所以和厨房说了声。”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纠结，说出了从父亲那里得知的消息。
“对了嫂嫂，今早听爹爹说，那下毒的喜婆被赶出京城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喜婆，她哪来这么大胆子？”
突然转折的话题，让柳婉清指尖用力攥紧帕子，一贯柔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她强作平静道：“定是老将军宽厚，不愿深究。”
“可这样未免委屈了嫂嫂。”许攸宁上前一步，眼神清亮，“若不是嫂嫂惊觉，你我二人都……我虽信嫂嫂，但也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他日那人若是再起歹心，当如何？”
看着少女坦荡的眼眸，柳婉清喉间发涩，低声道：“此事……老将军或许另有深意，再等等吧。”
见柳婉清不愿多谈，许攸宁觉得或许是她自己也险些遭难，心有余悸，也就不再追问。她弯了眉眼，挺直腰身，“听嫂嫂的。今后在府里，我定会护着嫂嫂，绝不会让嫂嫂再受半分委屈！不过呢，作为条件，嫂嫂要换个称谓！”
“换称谓？”柳婉清记起，今早许攸宁就提过称谓的事。当时她觉得直接称呼少女表字，未免显得太过亲昵，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对！这‘妹妹’二字我总听着不习惯，表字晏棠也不要叫了，直接叫我宁儿吧。爹爹和阿娘都是这么叫我的，哥哥也是，这样听着亲近些。”说着，她摇头晃脑，好似唱大戏一般，自然而然地勾肩搭背地环住柳婉清。
再次被少女触碰，柳婉清轻咬下唇，眼眸不经意扫过肩头的纤纤玉指。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依旧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细察之下，心底似乎也并不讨厌。
总归是少女的一片心意，不好再拒绝。她悄悄放松了手指，薄唇轻启，“妹妹不介意就好。”
少女闻言竖起食指，左右摇摆，提醒道：“不不不，嫂嫂现在要叫我——宁——儿——来，叫来我听听。”
柳婉清还在许攸宁怀里，下巴正被她的指尖挑起。
现在柳婉清颇有一种，良家女被登徒子调戏的感觉。她脸颊微红，嘴唇翕动，犹豫了许久才低眉唤道：“宁……宁儿……”
听着柳婉清口中若有若无的呼唤，许攸宁咧开嘴角，闭上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么叫她，确实顺耳多了。
丫鬟明兰看着少夫人羞涩不已，还有自家小姐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腹诽道：“小姐啊，你怎么能把女扮男装调戏小姑娘那一套，用在少夫人身上呢？”
再这么下去，少夫人的脸就要熟透了。明兰看不下去了，轻咳几声，“咳咳，小姐，老夫人好像找您有事呢，您快去看看吧。”
“是吗？那我这就过去。”许攸宁睁开眼眸，终于舍得松开手臂，放柳婉清自由。
趁着这个机会，柳婉清不着痕迹退开些距离。望着许攸宁的背影，柳婉清松口气的同时，指尖依旧没有松开。父亲的所作所为，她着实不知该如何告知许攸宁。
不过片刻，许攸宁就折返过来，双手环抱，不满地看着明兰，“明兰，阿娘根本没叫我！”
“是吗？那一定是奴婢听错了。”明兰笑着福了福，丝毫不怕许攸宁的责问。
“好啊，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了！看本小姐怎么惩罚你！”许攸宁上前两步，伸出手意图捉住明兰。
明兰故意躲到念安身后，躲过许攸宁修长的双手。
“明兰姐姐……小姐……你们……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念安被夹在中间，有些无措的跟着二人来回移动，慌乱地摆着手。
看着三人在院中嬉闹，柳婉清唇角添上一抹弧度，竟是久违的觉得心口一松。在尚书府时，府中规矩森严，从未有过这样鲜活的景象。
一晃柳婉清嫁进许府有几日了。合卺酒事件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更小，或许是许承钧有意压下了风波。
这几日她在这里过得安稳，除了每日早晚给公婆请安，大多时候都是在自己院子。空闲了，再教一教念安读书，日子竟是比在礼部尚书府过得还要自在。
这日午后，许承钧刚回到书房，就听到窗子外面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他打开窗户，只见一只信鸽停在窗沿，脚上绑着一支细竹筒。取下竹筒，展开纸条，上面字迹略显潦草：
“父亲勿忧，儿已平安抵达幽州府，谢将军也已安置妥当。穹勒突然撕毁盟约，突袭边境，然援军未至，形势危急，儿定死守疆土……”
许承钧捏着纸条的手指泛白，京城距离幽州上千里，即使是算上飞鸽送信的时间，许骁远抵达也不过用了四日，必然是一路上昼夜兼程未曾停歇。
他手掌抚上胡须，接着看下去，“令，得密报，穹勒可汗身死，储君大王子也失踪多时，生死不明，四王子继位。”
“失踪……”许承钧几乎是下意识拧起眉头，仅凭只言片语便有了论断，心道：“看来这穹勒勾结北垣大举入侵，是蓄谋已久啊。”
他负手在房内踱步，儿子虽然抵达了幽州，但无援兵，谢砚秋也尚未脱离危险，北境形势依旧势如累卵。叹息一声，心中不免为两个小辈担忧。
……
且说大婚那日，许骁远领了出征的圣旨，便马不停蹄赶到军营。有着兵部从旁配合，他迅速安排好人马，带着一千骑兵精锐，先行赶往北境。
纵马驰骋在官道上，两侧景色飞掠而过，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过往。
当年他和谢砚秋同在军营历练，她一身戎装，纵马疾驰，意气风发不输儿郎。那般耀眼的身姿，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马背上的许骁远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收回心神，怒喝一声：“驾！”手中马鞭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身下的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在官道上狂奔。
他一路上人不解甲，马不停蹄。三日后，许骁远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到了大周最北部城郭——幽州。
“吁——”许骁远勒停身下嘴里泛着白沫的马匹，翻身下马。身形晃了一晃，脚底好似踩了棉花一般。
“恭迎镇北大将军！”幽州府兵看到来人，立刻上前迎接。
“现在战况如何了？谢将军可苏醒？”许骁远将手里的缰绳交给府兵，稳了稳身形，快步往府衙走，边走边询问情况。
“回将军，谢将军现仍昏迷不醒。扶余县因驻兵只有几百人，也……失守了。”那府兵躬身回答，一步一趋跟在许骁远身边。
听闻谢砚秋尚未苏醒，许骁远眼角微跳，心中越发不安。神色间更是一片肃穆，脚步却没有停歇，接着问道：“幽州府现在是何人坐镇？”
“是幽州刺史李大人，还有几位副将。”
“速召集他们，我有要事商议。”
“诺！”看许骁远面色冷峻，这府兵不敢耽搁，跑着去招呼众人了。
借着等待众人的功夫，许骁远略作喘息，目光立刻落在布防图上，眉宇间覆着寒霜。
不多时，议事厅内众人皆已经到齐，肃穆而立，面色凝重。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抱拳问道：“许将军，不知陛下派兵多少？”
许骁远将视线从布防图上移开，视线扫过厅内众人，“如今南疆战事未平，京城巡防营更是动不得。此次即便调集全军，也不过十万。”
“算算时间，中州府的五万人马，先头部队的一万五日后或可抵达，全军集结至少十日时间。”许骁远略停顿，即便他一人一骑，轻装简行，在驿站更换马匹更简单的情况下，抵达幽州也已经是日落西山。
他掐指算了算，道：“随本将军先来的那一千骑兵，最快明日应能抵达。”
听到许骁远的话，在场的几位心里并没有感到宽慰。远水难解近渴，即使有中州府的一万人，形势依然艰难。至于那一千骑兵精锐，即便抵达，人困马乏，也恐难成战力。
议事厅内一片沉寂，许骁远不想众人陷入低落情绪，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以及现在北境整体局势。虽然得到的答案依旧不容乐观，但好在众人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对敌，许骁远暗自松了口气。
斟酌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起谢砚秋的情况，“谢将军人在何处？”
“回将军，谢将军现在北城门外二十余里的军营。”
闻言，许骁远拧紧眉头，侧目看向回话的黝黑魁梧将领，问道：“这是谢将军的意思？”
“正是！谢将军昏迷前特意叮嘱我等，贸然回城恐会被敌军探子发现，故而未敢回城。”见许骁远不悦，那位黝黑的魁梧将领上前抱拳，“现在敌军还不知道谢将军昏迷，将军营帐外有杨副将率重兵把守，日夜轮替，目前一切安稳。”
许骁远眉心依旧未肯松懈，指尖轻击身前几案。他视线扫过厅内众人，言辞恳切，“谢将军于北境军士心中是何地位，诸位想必比我清楚。若是谢将军遭遇不测，军心动摇，致使我大周江山拱手让人，我等皆是千古罪人！”
“本将军现在就赶去军营，尔等驻守幽州府，万不可掉以轻心！”
“诺！”
听得众人应答，许骁远视线扫过部下脸上坚毅的神色，点点头，大跨步离开议事厅。府衙外，许骁远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出了幽州府城门，直奔城北军营。
将谢砚秋安顿好，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站在营地里，仰头看着天上明月，身侧火堆熊熊燃烧，发出阵阵“噼啪”声。
“……也不知婚礼如何了。爹，娘，是孩儿不孝，还有柳小姐……是我连累你了。”
不知站了多久，夜风吹来，许骁远只觉得被露水打湿的肩头，透着刺骨的寒意。摇首沉叹一声，转身回了营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