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见倾心不自知 情不知所起 ...
-
自尚书府离开，回到将军府，许承钧站在自己院子里，心里沉甸甸的。
今日是儿子大婚的日子，可他却自请去了前线。为保婚事顺利，女儿代为成婚，却受到牵连，昏迷不醒。
想起今日儿子亲手递来的，揉搓到几乎看不清字的纸条。上面是北境亲卫传递的情报。
他已故挚友的女儿——谢砚秋，作为大周的第一位女将军，为了抵挡穹勒和北垣的入侵，身受重伤，生死难料。
两个小辈，青梅竹马，他却只能……棒打鸳鸯。叹息一声，许承钧心底冒出一丝悔意。
惊觉这份悔意，他摇摇头，又迅速将这个念头抹去。
夫人周氏见他站在院子里久不进屋，提着灯笼来到他身旁，柔声问道：“老爷，那犯事的奴仆可寻到了？”
“夫人怎么还没休息？”见夫人走过来，许承钧收了怅然，面色缓和几分。
“儿子出征，宁儿这丫头还昏迷不醒，妾身哪里睡得着。”夫人周氏无声轻叹，抬手为许承钧拢了拢衣领，虽是初夏，夜半时分还是有些凉的。许承钧常年征战，落得一身伤病，自是要避免风寒入体。
“多谢夫人体贴。是老夫无用啊，竟还要儿子弃了婚事，代老夫出征。”想到儿子领命出征时，眼眸里难掩的激动，他神色愈发复杂。
抬头看向东北方，也不知这个时辰，儿子可有歇息片刻？依儿子的性子，只怕会日夜兼程的赶路。
“宁儿那边，有劳夫人多记挂。儿媳……那孩子今日也受累了，莫要怠慢了人家。”提起柳婉清，许承钧复又想起柳尚书微不可查的动摇，只觉得周身寒意更甚。
“妾身明白。”周氏点点头，对这个刚过门的儿媳颇是满意，“儿媳不辞辛劳照顾宁儿，处事沉稳，有她在宁儿身边照应，妾身也安心些。”
夫妇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夜色已深，便一同回了房。
次日清晨。
熟睡的少女悠悠转醒，睁开眼就看到陌生的承尘，大红的喜被，还有床头的喜字。正疑惑间，转头就看到有人伏在案上。
还有些迷糊的许攸宁瞬间清醒，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她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赤脚走到人影身后。
看着身着喜服，面色有些苍白的柳婉清，模糊间想起，昨晚自己似乎抱着什么人不放手来着。
她有些懊恼的双手扶额，左右看了看，正欲回身去拿薄被给柳婉清披上。
柳婉清睡得并不沉，听到身后有动静，慢慢从桌子上撑起身体。就这么趴了一夜，她感觉整个上半身都好痛，关节就像卡住了一样。非常小声地吸口气，微微皱眉。
少女耳力极佳，听到了柳婉清抽气，赶紧小跑过去扶起她。
“许小姐醒了？身体感觉如何？”尽管自己脸上还带着疲惫，柳婉清还是换上柔和的笑容，抬头迎上许攸宁无措的目光。
看着柳婉清眼里的血丝，许攸宁薄唇翕动，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对不起，都是我的原因，害嫂嫂受累了。”
少女还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柳婉清笑着螓首轻摇，“许小姐见外了，昨日那种情况，婉清怎能放着不管。”
“嫂嫂怎会趴桌上睡着了？怎么也没个丫鬟过来照看嫂嫂？明兰这丫头也是，也不知照拂一二！”许攸宁不悦皱眉，这府里的丫鬟怎么回事？就这么看着主子趴在桌上睡觉吗？
柳婉清正欲解释或是许老将军为了查昨晚的事，将仆人都叫走了。转念一想，此刻许老将军或许已经知道是父亲的手笔。眼前少女若是知道真相，她会如何想？
衣袖下的手掌微微握起，她随意寻了个借口，“我素来不喜人多，所以昨夜都让她们下去了，无事不要来打扰。”
她垂眸扫过地面，目光凝滞，看到少女正赤脚站在地上，眉尖轻蹙。眼前这少女，怎么还是这么不知爱惜身体？
“你怎么没穿鞋？昨夜刚给你施了针，地上寒凉，切莫入了寒气。”
闻言，许攸宁循着柳婉清的视线低头，她果真打着赤脚。定是刚刚太过惊慌，忘记穿鞋了。少女脚趾抓地，窘迫抬头，“看到嫂嫂趴在桌上，一时着急忘记了。”
她挠挠头，慌忙转身跑去床边，穿了云袜蹬上皂靴。一把取过床边的大红衣袍，衣袍之下，断成几片的白色布带被带起，飘落一地。
她看着地上的眼熟之物，又偷偷摸了摸胸口，没了束缚感。
柳婉清见少女愣住，起身走过去，地上那片白色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昨夜一幕幕快速闪过，她轻咳一声，悄悄红了耳垂，强自镇定道：“昨夜你昏迷不醒，呼吸不畅。为了给你施针行气，就……剪开给你取下来了。”
少女眼眸圆睁，呆愣住，脑子里回荡着柳婉清的那句“取下来了”。也就是说，她被眼前面容娇好的女子看光了？
下一秒，少女脸庞“噌”一下涨红，就如昨晚风邪发作般，一路红到脖子。
“嫂、嫂嫂伏案一宿，肯定很累了！我去找爹爹要些缓解酸痛的药来！”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非常红。于是她找了个借口，慌忙披上衣服，打开房门。
“你衣服还没穿……好……”还不等她说完，许攸宁就跑出房间。跨过台阶时，还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小心！”柳婉清见她身形趔趄，忙迈前几步，抬起手。少女身形微顿，下一瞬又仓惶跑出院子。
身影消失，柳婉清无奈一笑。也好，此刻她也正觉不知如何面对少女。
她边走边活动僵硬的身体，宽大的婚袍随着动作摇曳。晨曦透过打开的房门洒在她身上，霞披上的珠宝顿时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在这些珠宝的映衬下，柳婉清原本柔和的气息，变得有些逼人的凌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婉清侧目看向房门口。
“奴婢给少夫人请安，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好，有劳了。”柳婉清微微颔首，勾起唇角，柔和之气重新缠绕上来，刚刚周身的凌厉仿佛不曾存在。
她虽不喜有人伺候，奈何趴了一夜，身体着实酸痛的厉害。这婚服又繁琐厚重，还是交给婢女们解决好了。
这边，许攸宁披着衣服，一路跑回自己的闺房，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扉上。她双手捂住脸，耳垂依旧赤红，眸子里水光荡漾。
明兰看到自家小姐风一样跑回来，还衣衫不整，惊诧不已，忙上前敲门，“小姐？您回来了？要不要奴婢伺候您更衣？”
听到明兰的询问，许攸宁拍拍脸颊深呼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确定脸没那么热了，转身打开了门，“不用，我自己换！”
“小姐的风邪还没好吗？脸好红啊。”明兰看着许攸宁还有些红的脸，格外担忧，近前几步细细察看。
许攸宁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热重新涌上来，恼羞成怒，推着明兰走到房门外面。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明兰不明所以被推着走出房间，再看自家小姐，这脸怎么更红了？
房门“嘭”一声被关紧，明兰站在门前，关门带起的风吹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许攸宁明亮的声音紧接着从屋子里传出来，“我自己换！你去取些缓解酸痛的药来！若是爹爹问起，就说是我要的。”
听到外面没了动静，许攸宁使劲甩甩头，企图把那些羞耻念头全甩出去。她心中腹诽道：“真是奇怪，明明我的身子明兰也是经常看到的，怎么不觉得难为情呢？”
等她换好衣服，明兰也拿着大罐小罐的药回来了。许攸宁检查一番，点点头，带着明兰就往别院走。
羞耻不假，回去取药也不假。
甫一进院门，许攸宁就看到已经替换下婚服，着寻常服饰的柳婉清站在院子里。她下身着月白色长裙，盈盈一握的腰系墨绿色缎带；上身着淡青色褙子，盖住白色沙质对襟，胸口一抹淡紫色抹胸。
淡雅温婉，正如柳婉清的名字。
许攸宁迅速收敛心神，紧走两步迎上柳婉清，强自按下心头的羞涩，“嫂嫂昨夜没休息好，怎么不再小睡一会儿？”
见换上女儿装的少女神色还算镇定，柳婉清心中松口气，笑着回道：“不妨事，该去给公公婆婆请安了。不知可否麻烦许小姐带路。”
“好啊，我带嫂嫂过去。”许攸宁欣然答应，脸上带着明媚笑容，竟是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她摸摸鼻子，有些羞赧地说道：“嫂嫂，我字晏棠，嫂嫂喊我许小姐，总觉得生分。若是不嫌弃，叫我晏棠或者宁儿就好。”自早上醒来，她就觉得“许小姐”三个字很刺耳。
“……好。”柳婉清微怔，经她这么一说，好像再叫“许小姐”确实有些不合适了。
出了别院，两人并肩走在连廊下。春夏交替的清晨日光明艳，斜照在身上温暖却不炙热。
身侧的许攸宁侃侃而谈，一路上都在介绍将军府，可谓言无不尽。柳婉清心中却在盘算昨日的一幕，她微微顿足，看着少女的身影，薄唇轻启，“昨日拜堂，为何要喝下合卺酒？”
许攸宁正说得尽兴，没想到柳婉清会在这时问这件事。
回身看向落后些许距离的柳婉清，敛了几分笑容，“替婚一事，虽迫不得已，但也是唐突嫂嫂。若是不饮，只恐凭生事端，损了将军府和尚书府的名声，不得不饮。”
昨夜她是想解释的，奈何药力过猛，她连自己几时躺在床上的都不知道。
见柳婉清陷入沉默，许攸宁爽朗一笑，指向院中一大片空地，“嫂嫂你看那里，那片空地是我和哥哥习武的地方。”
柳婉清抬起头，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片开阔场地上，兵器架罗列一旁，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小时候，爹爹就站在那边的树底下，看着我和哥哥习武。就算是三伏天的烈日，也不准我和哥哥在树荫下待着。明明他自己就在树荫下乘凉！”说到这里，许攸宁眉间拧成小山，故作不满地撇撇嘴。
侧目望向身旁的少女，知她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柳婉清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少女心细异常，倒是与昨日拜堂时的“鲁莽”颇为迥异。
思索间，柳婉清就听到练武场有兵刃破空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