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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洛水(6) 雾起(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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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易罔的话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夏瑜听得出来,他已经有意与自己交好。
况且,西易罔盛兴多疑,他与设局人应该也只是临时交结,否则西易罔不会在听到自己的挑拨离间之时有这样大的反应。
掉进枯井里的人想要绝处逢生,攀出深不见底的圆围墙,就只有栓住面前能见到的绳,即使这绳是断的。当他得以冷静下来的时候,方才能想清楚其中利害。
夏瑜可以断定,无论那设局人是谁,西易罔不会再给他忠心卖命了,因为怀疑已然产生。
他徐徐回神,望向被打开的门,门外漆黑一片,唯剩灵灯点点几盏,寒风瑟瑟穿堂而过,不由得觉出了些凉。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摩挲着放在腿上的剑,一言不发,静默地坐着,清瘦的一个背影如竹般挺立着,被燃着的几豆小灯映到了粉墙之上,无端几分孤冷。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易多思多想。西易罔的事情告一段落,夏瑜的思绪便倦怠了下来,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神幽远无光,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活似没了半边魂。
他空了下来,居然就不可抑制地想起眷旸宫因为过于大而显得有些阴冷的宫室,想起莫豫北前世沉沉的眉目,还有他身上那点体温。
还有……
少年那日问得艰难的那句:“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想来,他放在桌上的纸被莫豫北看到之时,墨痕大抵还是未干的。纸上言之凿凿,说要莫豫北等他回来,再给莫豫北胳膊上的红痕细细涂药。
眼下,一言不发地就到了纵岐谷,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份不知所谓的婚约。
莫豫北会很不好受。
夏瑜抿了抿唇,闭上眼,指尖攥得太紧,以至于指尖处已经被剑鞘边上锋利的铁边划出点血迹。
他没管。
他在想莫豫北。
设身处地而言,若是莫豫北出门一趟,只在桌上摆上一张白纸,纸上言语轻轻就打发了他。待到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就背了一纸莫名其妙的婚约,那自己又会怎么想?
怕是轻则面无表情地拷问一番,再好生泄愤一顿,重则怕是要直接把人关起来,什么解释都不听,把他绑根绳子拴在自己身边,让他终其一生都只能看着自己那张令人生厌、寡淡无趣的冷脸……
他的手又用力了些,指尖鲜血淋漓,细细地汩汩流下,自白皙修长的指节处蔓延而出,像缠在手上剪不断扯不烂的红线。
夏瑜面无表情地冷视着自己手上的血,伸出五指,放在昏黄的灯下仔细地一点点看着,看着血一滴一滴,嗒嗒地坠落、炸贱出朵朵红花。
他想到了生合死结。
这个念头一出,那点原本淡稀于殿内的冷气簌簌直入,像是要裹挟着无数的冰雪填入他的腑腔,冻得他一时再也动弹不能。
身体违反他意愿地僵着,耳边灯中符咒的嗡鸣都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铁链敲击声,啉啉啷啷地捶地,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响。
他走一步,响得绵长几瞬。他停下,等着殿中回响已歇,才又走一步。从日中走到日落,眷旸宫的内宫地上的玉砖都不再汪着光的时候,他终于顺着小道走到了内宫的侧门处。
他悄悄地打开一条缝,透过来的微风冲散了内宫里淤着的郁气,夏瑜见着了好久未见的落日。
紫云绕朱满桥,云霞伴贝光,通天怒红,是他好久不见的光景。
那时夏瑜看着,就不由得想起从前倚剑论天涯的日子,竹影飒飒,鸟鸣涧深林,怎么会到如今这种……地步……
但他又早该是个死人……
就连这窥视的光阴,都是莫豫北帮他偷过来的。
夏瑜当时只是怔怔地看着,莫豫北的手就轻柔地抚上了他渐白的发,还称得上年轻俊郎、英眉星目的面孔凑过来,高挑的鼻尖蹭着他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瓷面。
“日落了,质瑾。”
夏瑜不为所动,犹自站着。
或者说,他僵住了,看着那暗下来的天幕,眼里却还以为自己见着了日落未熄的时候。
莫豫北察觉出了他的僵直,滚烫的体温不由分说地包围了他,把夏瑜身上温冷的温度都烫了起来,回过了神,眼泪却已经从眼角缓缓淌下。
莫豫北重新把他抱回了昏暗的内宫。
他就这样躺在莫豫北的怀里一动不动,莫豫北就那样抱着他,自说自话,拭着他脸上的泪。
夏瑜听着莫豫北的话,不想回应,却又不敢不回应。理智总告诉他,莫豫北不会厌弃他,不会放得下他,不会离他而去。但是他会将事情想到最坏,企图找到应对的方法,所以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莫豫北有一天丢下他了,他怎么办?
夏瑜思来想去,突然极其可悲地发现,他没有办法。
他没有办法承受没有莫豫北的日子,哪怕这个混账囚禁着他,但他救了他,给了他苟活于世的几十载。
所以他只能把莫豫北越抱越紧,讨好着亲吻他,甚至是更加不堪地勾引他,将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狼狈至极。
却又无可奈何地沉沦。
莫豫北全盘皆收。
那,他也可以全盘皆收。
他也爱莫豫北,很爱很爱,前世对莫豫北渴望到了骨子里的爱恨犹在,就算莫豫北想要什么,他也可以去争。
除了自由,他也可以什么都给。
他也可以把莫豫北关起来,关起来,关起来……
关起来,关起来……
关起来……
夏瑜嘴角突然病态地勾起,眼中原先还温润得如琥珀一般的眸子里,带着骇人的猩红,直勾勾地看着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流的鲜血。
关起来……关起来……
他脑中重复着这句话,似无边无际的梵陀迷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直至万物尽在他眼中归为迷蒙的虚无。
夏瑜眼中猩红更甚。
“噌”地一声,镙霜出鞘,剑鞘身上仍还带着血,雪刃就已在措手不及的时候,猝然被力震出,在夏瑜瓷白的腕上割了一道惊心动魄的红。
长剑颓然落地,剑鞘却还被夏瑜紧紧握在手里。
他身子抖得厉害,原先还直挺挺地坐着,这下子连坐也不成了,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痉挛着。
雷劫之时尚有灵力傍身,想来还没有现在这般疼。
夏瑜深呼吸了几下,指甲在地上胡乱地挠了几下,这才缓了点力气。眼中猩红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疲惫。
他站起身,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剑,顺带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新伤。
鲜血淋漓地糊在他的白皮之上,凝了几块小血块,淡粉的血肉混着红血外翻着,红得有深有浅,黏腻湿腥,看着狰狞不已。
夏瑜放下手,淡淡地“啧”了一声。
这该死的心魔。
就算他要把莫豫北关起来,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不知道打哪来的心魔来凑什么热闹?
它也配?
干它屁事。
他冷着脸,把剑一下入了鞘,从袖中掏出传讯符,这破婚约迟早被传回枫溪山,他若不先一步告知莫豫北,想来还不知道这小兔崽子要怎么闹……
灯影摇曳,夏瑜对着黄符私语了足足两炷香,这才放下了点心,把黄纸递到灯火之上烧了。
他看着火中卷曲变黑的纸,想:如果莫豫北不同意怎么办?如果他不接受,一定要将这纸婚约闹得作废……
夏瑜眸光一冷,指尖一甩,黄纸已然落成了灰烬。
不同意?
没有他不同意的份。这婚约本来就是假的,哪里来的作废。
要是莫豫北再闹,就把他——
关起来。
夏瑜阴恻恻地想。
他一挥袖子,遍地狼藉都恢复了原状,坐回了那张冷透了的贵妃椅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门口传来咿咿呀呀的推门声,夏瑜回头看去,见是祝酒仙,轻轻地唤了一声师父。
祝酒仙身上沾着丝丝酒露的气息,走到他身边,见他满脸无血色的样子,那点责怪就又被压了下去。
浑浊的眼里带了几分无奈地看着夏瑜,摸了摸他柔顺的发顶,“怎么了这是,有心魔切忌多思多想,最近怎么总是这样心事重重的?”
夏瑜摇摇头,抿着唇,愣是一句话没回。
他总是这样,祝酒仙也没办法,谁叫祝酒仙老是云游在外,赶回来的速度也不及大徒弟心里想了一套又一套的速度。
“欸”,祝酒仙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枯瘦的手指戳了戳青年略显单薄的臂膀,“喂,我问问你。”
夏瑜这才看向他,声音有些闷,“师父你问。”
“你怎么和姓西那老匹夫的大儿子搞上了?你不知道他们家一贯相承的风流吗?那西易罔说的倒好听,谁是你娶他。我呸,等到婚礼既成,他说不定就另找他人了。”
“怎么这么快?西易罔告诉你的?”夏瑜被他师父的一大长串砸得脑子清明几分。“他还说了什么?”
祝酒仙摇了摇他的肩膀,“你还好意思说!我和季久明好久未见,好不容易借此机会聚聚,那小子一声不吭地越过来,当着我们好十几个人说了这件事。”
“我还想说这是假的,结果那小子压根就没给我说话的机会。”祝酒仙看起来气得不轻,稀疏的白长胡子都在抖,“季九明那几个混蛋也是,一听到你是我的徒弟,一言不合就应承了下来,也不辨真假。”
“这不是强买强卖是什么!”祝酒仙双手一拍大腿,有些懊恼。